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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你等到花兒都謝了

(一)

   “兵哥哥,咱們什麼時候回去啊?”我是一個急猴屁。

   “這麼著急呀?不是才剛剛來嘛,咱們撈完魚蟲就回家!”

   金黃的油菜花搖曳的春天,兵哥帶我去撈魚蟲。感覺走了好遠的路,不是他平日裡帶衛東,向紅和我常去的那條小河邊,而是另一朝向淺淺的河溝。“水到這裡被石頭擋住就流得緩慢了,瞧,越是蘆葦雜草和苔蘚多的地方,魚蟲就多。”兵哥挽著褲腿兒站在河溝旁,下了罩子,我倆靜靜地等。仿佛只一會兒的功夫,四個大瓶子就被裝滿,橘紅色的魚蟲成團成團地蠕動著。想著媽媽養的熱帶魚能飽餐好幾天,我高興地叫了起來。

   那一年我四歲,兵哥大我八歲。我掰著手指對他說:我算出來了,你十二歲。

   

   “想知道你小時候什麼樣嗎?”兵哥最喜歡逗我玩,“你爸借了個照相機,在河邊照相,你坐在尿墊子上,笑嘻嘻的在吃東西。”

   “是吃糖嗎?”饞貓一樣的我,最愛吃糖。

    “不是。猜猜看?你嘴裡嚼來嚼去的。”兵哥歪著頭偷笑,有樣學樣,左右兩側臉頰一鼓一鼓的。

   摸著腮幫子的我,猜不出來。

   兵哥伸手敲了一下我的大腦門兒,“你呀,在津津有味地吃石頭!”

   我用腳撬起一坨泥巴,飛也似的踢到兵哥的身上,“不對!你胡说!”

   兵哥用手扒拉掉那一團濕了吧唧,蹲下來望著我,“你人小,可氣性真大。真的,是吃石頭!”大眼睛裡閃著真誠。

   “吃了很多嗎?”自覺丟醜的我,傷了小小的自尊。

   “好多呀!趕緊送你到醫院去開刀。”兵哥一邊笑,一邊麻利地把四個瓶子捆綁好,提起繩子拔腳就走。認真的我,摸著肚皮,自言自語:“沒有疤呀?”抬起頭,眼見著兵哥已經落開好幾米遠,我跺著腳喊著:“你欺負人!嗯,我走不動了,你得背我回家。”

    兵哥轉過身,微笑著等我。

   趴在他的背上,我緊摟著他的脖子,看見西墜的日頭把我倆的影子拉扯得好長好長……

   

   (二)

   後來我想起了舊話題,認真地去問爸爸,爸爸欠著身子直笑:“光顧著照相,我們都沒有注意。你坐在河灘上,從身邊的鵝卵石堆裡摳小石頭子吃,不過,沒有咽下去,就是幹嚼。”

   舉著糖三角,我邊吃邊敲對門,有模有样,一本正经:“我吃小石頭是在磨牙床,要長牙了。”然後問兵哥:“那時候你在幹什麼?”

   兵哥刮了一下我的鼻子,“我就在河裡面游泳,狗刨式!”

   “我也見過你小時候,”我大言不慚,“你——你小時候家裡很窮,沒有糖吃,只好坐在大炕上,吃——吃被子裡面的爛棉絮。”媽媽給我講過她的戰友憶苦思甜的故事,我信口就安在了兵哥身上。

   “你這個小猴子可真有能耐,這麼小就會編故事。”兵哥微微一笑。笑過之後,是一臉的悵然。

    第一次注意到兵哥凝神靜氣若有所思的我,以為自己的故事編得好極了。順著他發愣的眼睛往外瞧,細雨迷蒙的秋天裡,一人多高的草珠子已經漫坡遍野,沉墜墜地在微風裡搖晃。

    “雨停了我們去摘草珠子串門簾吧,好嗎?”

   兵哥沒有回答。

   

   (三)

   宏英學校是一所小學與中學分班級混讀的部隊子弟學校,學費低廉。學校就在家屬樓群的對面,一片空闊的大操場上。不足六歲的我被媽媽送進了學校,和兵哥成了校友。

   

   我曾經騎著豬和兵哥賽跑,他會抬腿給豬使絆子,結果可想而知,是摔成了狗吃屎的我,氣得揪住他打個不依不饒。除了豬,校辦農場還養著兔子,以及成群的雞鴨鵝。成心背錯毛主席語錄的兵哥經常被老師罰到教室外面去拔草勞動,然後一個沒留神,就可以在兔籠前面看到他。我最愛看他伸著長胳膊給兔子們喂草,綠色被紅色的三瓣兒悉悉索索地咀嚼著,既爽快又俏皮。

   以大帶小分組“學農”去積糞的時候,回程道路泥濘,我一不小心掉進了沼氣池裡。兵哥眼疾手快地和老師一起把我拉了出來,一身臭氣的我在牛毛細雨裡發著抖,兵哥幫我褪去了臭哄哄的外衣,疊起來捏緊,給我穿上了他的外套,回頭看著那雙已經沉到糞坑裡的花布鞋,二話沒說,脫下了他的膠鞋給我,他自己光著腳,緊緊地跟在我身後,生怕我再有個什麼閃失。帶著我提前返回的兵哥,利索地幫我洗淨了臉和腳,擦乾了頭髮,洗好了衣服襪子。坐在兵哥家的凳子上,喝著他沖的紅糖姜水,我倆拉鉤上吊地約好,不告訴家裡我掉進糞坑的實情。

   淘氣的學校“霸王”欺負人,我被推進了男廁所,求救無門驚嚇得大哭。正當時三四頭豬搖頭晃腦有前有後地進來了,閃在最後面的兵哥對我說:“挑一頭騎著,出來吧!”破涕為笑的我連眼淚都來不及抹乾淨,就飛身偏腿,躍上豬背。大操場上撒野似的跑了個夠,兵哥壓低了聲音,一本正經地問我:“是誰?”

   沒幾天過後就聽見兵哥挨打。他沒有像以往調皮搗蛋挨揍的時候那樣“哇呀哇呀”地叫喚,我只能聽見“劈劈啪啪”的聲響,猜他爸爸定是掄起寬寬的皮腰帶使勁兒抽他。兵哥的爸爸是部隊裡的炊事員,紅案白案都是一把好手,個子很高,氣力十足。“某某是參謀長的兒子,你怎麼就吃了豹子膽敢去揍他!”他抽一下,我的心就砰地跳一下,他再抽一下,我的心就砰地又跳一下。貼在兵哥家的門外,我哭得稀裡嘩啦……

   “不是說我們都是來自五湖四海為了一個共同的革命目標嗎?不是說我們都是親如手足兄弟的一家人嗎?不是說官兵一致同甘共苦嗎?憑什麼他參謀長的兒子就可以在學校裡稱王稱霸,為所欲為,以大欺小?”兵哥一字一句地反詰.

   皮腰帶的聲音驟然停住了。

   

   然後好多天裡我都沒有看見兵哥,也不知道他躲到了哪裡。

   

   (四)

   再見面時,我乖乖地,看兵哥幽幽地笑著。他伸手胡擼了一下我的腦袋瓜,揪揪我的小辫子,變戲法似的遞給了我兩塊酥皮點心,开心的我狼吞虎嚥地嚼,差一點就噎著。

   “你去哪兒啦?”

   “成都市內。”

   “給我買點心?”

   “不是,我想到成都市內去上中學。咱們這裡的老師都是隨軍家屬,中學和小學一樣,沒啥子區別。”

   看著兵哥的臉,微微的還有些紅腫;看著兵哥的眼睛,亮閃閃地,分明地寫滿了什麼。

   我藏不住兵哥的秘密,大聲地告訴給了爸媽。“噓,別胡說。小孩子家,不許撒謊。”爸媽警告我。

   

   兵哥的爸媽哇哇噢噢地叫了好幾天,還能聽見鍋碗瓢盆的叮噹聲響,悄無聲息地沒了聲響之後,我看見了喜上眉梢的兵哥。

    “我爸媽同意了,我真的要走了,去成都市裡上中學。”

    “誰陪我騎豬呀?你走了。”

   兵哥再一次沒有回答。

   

   爸媽也嘀嘀咕咕了好幾天,只聽得見山溝,知識,主見,前途,出路這樣的字眼,然後大家一起包餃子炸元宵,為兵哥送行。

   “學生也是這樣,以學為主,兼學別樣,即不但要學工、學農、學軍,也要批判資產階級。學制要縮短,教育要革命。”我背著語錄,因為高年級同學畢業時,送別的老師都會挑一條語錄做送別演說。兵哥雙手輕輕地拍著我的臉,眼睛裡有柔和的光,“光會背語錄是不行的,光會騎豬更不行,要用你的聰明腦袋思考。有知識的人永遠都有智慧!”

   兵哥的話我聽清了,只是不全明白。

   

   每個週六的晚上我能見到坐班車回家的兵哥,吃飽了飯的他來去匆匆,伸胳膊挽袖子幫著家裡幹活。星期天的早晨我們一起去爬山,他教我摘野菊花挖黃連,野生的藥材能在成都城裡的中藥鋪賣上挺好的價錢,書本學雜費用就不需要家裡負擔了。在防空洞裡避雨時,聽他講城裡學校裡的事,我如癡如醉,瞪大的眼睛裡閃著羡慕與渴望。

   

   然後一轉眼,我九歲了。

   然後我弟弟都會掰著手指頭算,九加八等於十七,兵哥十七歲了。

   不是每個週末我都能見到兵哥了,他媽媽說:他學習嚴肅功課緊張勞動活潑。

   

   (五)

   那個長長的暑假,從北京回來的我見到了兵哥,吃驚地發現他的上唇有了一層茸茸的黑色,說話的聲音也變得渾厚低沉。他長高不少,也長寬不少,再也不是以前瘦瘦的兵哥了。 “你什麼時候長鬍子啦!什麼卡在你的嗓子眼兒,說話都粗聲粗氣的?”我好奇地摸著他脖子上的喉結。

   “淘氣鬼,”兵哥輕柔扶著我的雙肩,“快長吧,等你學了生理衛生,就懂了。”

   

   不曾改變的是,他一如既往高興地陪著逗著我玩兒,格外耐心地聽我講身邊發生變化的事情,滿是憧憬地聊著他的理想,還有城裡學校的新聞和吃石頭看蟒蛇鑽山洞的往事。

   想一想穿開襠褲時的糗事總被提及,我不高興:“你怎么就不能說說別的?”

   “那好,給兵哥跳一段舞,我就說說別的。”

   早就不是傻妞,逮誰給誰跳舞的我,已經有了強烈的自尊和最初的羞澀,所以任憑兵哥怎麼央告,我都沒有跳舞給他看。

   兵哥拿出帶給我的小人書,挨著我坐下——

   “我第一次見到你,你在你媽媽的懷裡睡得真甜。前去歡迎的我們誰都沒有想到,那一整列火車四天四夜的“移防”隊伍裡,有你這麼一個小小兵。“

   “你七個月就上了幼稚園,我媽是幼稚園的阿姨,特別照顧你……看見你把不愛吃的大肥肉片扔在了小朋友的腳邊——嫁禍於人,說明你很聰明。”

   “看著你一天天長大,拉著鴨子車在筒子樓內走來走去,笑得像一朵喇叭花。我也曾經向爸媽央求,生個妹妹給我,他們說你就是我的小妹妹。”

   “第一次上臺跳舞,你跳到一半就不跳了。因為看見你爸媽在台下,拍屁股走人,找你爸媽去了。真有個性,哈哈,我的一顆大牙就是那一次笑掉的。”

   “你喜歡當醫生給娃娃打針,打得娃娃渾身都是水,你媽媽帶你去了一趟縣城醫院長見識,你被奇形怪狀的病人嚇住,從此再也不想當醫生。”

   “從小到大,我陪著你玩,看著你長,你總是耍賴,要兵哥哥背你,每次都能找出最好的理由……”

   ——兵哥的眼睛裡蒙上了一層霧氣,“就給兵哥哥跳一段舞吧,花蝴蝶的那個,真想看呢!瞧,我用小人書換。”

   “不,我就不!”執拗的我,一點都不鬆口,還振振有詞,“再說沒有伴舞,也沒有伴奏。”

   “你可真倔!”兵哥刮了我的鼻子一下,無奈地笑著,換了一個話題。

   “長大了你嫁給誰呀?”

   “誰也不嫁,因為我要嫁給我爸爸!”我特別得意,為有一個英俊的爸爸。

   “女兒是不能嫁給爸爸的!”兵哥認真地望著我。

   “那我就,嫁給我們班的衛東,我喜歡他的大眼睛!”

   “衛東的眼睛大是大,但是沒有神氣。來,比一比,兵哥哥和衛東的眼睛誰的更有神更大?”

   我站起來,搭著他的肩膀,認真仔細地瞧著,才猛然發現:兵哥有神的大眼睛裡面是同樣眼睛大大的我。

   

   (六)

   兵哥走了,繼續去成都市裡讀書。

   我也走了,又一個草長鶯飛的春天。

   我們全家回到北京。我問父母什麼時候才能再回去,“你生在北京,北京才是你的家。我們不回去了,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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