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一枭(余樟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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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好你的口

   管好你的口

   孔子说:“君子不失足于人,不失色于人,不失口于人。”(《礼记-表记》)失足指行为出错,做错了事;失色指仪表有误,表不了态;失口指言语不当,说错了话。文化人和政治家都要既守身又守口。守身是不失足,不做错事;守口是不失口,不说错话。守身如玉,守口如瓶,此之谓也。

   守口如瓶,特指政治人物能够保守秘密。《易经》节卦初九的爻辞说:“不出户庭,无咎。”孔子解释说:“乱之所生也,则言语以为阶。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机事不密则害成,是以君子慎密而不出也。”意谓言语常常是祸乱的导火索。领导说话不慎密就会失去部属,部属说话不慎密则丢失性命,重要的事情不慎密就会造成祸害。因此,君子慎密,不会乱说话。

   自古以来,因为言语不慎密而坏了大事甚至坏了性命者,多乎哉,太多了。

   晋国大夫阳处父被害,就是君臣不密所致。阳处父对晋襄公说,贾季“民众不说,不可使将”(《公羊传》),建议将贾季由中军元帅改为副元帅。晋襄公去世,晋灵公即位,把贾季不能担任统帅的原因直接告诉了贾季。于是,贾季派人刺杀了阳处父。此事《左传》有记载,《谷梁传》也有记载和评论:

   晋国杀大夫阳处父。传称国以杀,罪累上也,襄公已葬,其以累上之辞言之何也?君漏言也。上泄则下暗,下暗则聋,且暗且聋,无以相通。夜姑,杀者也。夜姑之杀奈何?曰,晋将与狄战,使狐夜姑为将军,赵盾佐之。阳处父曰:“不可。古者君之使臣也,使仁者佐贤者,不使贤者佐仁者。今赵盾贤,夜姑仁,其不可乎。”襄公曰:“诺”。谓夜姑曰:“吾始使赵盾佐女,今女佐盾矣。”夜姑曰:“敬诺”。襄公死。处父主境上,夜姑使人杀之。君漏言也。故士造辟而言,诡辞而出,曰:“用我则可,不用我则无乱其德”。

   举出国名说杀人,表示罪过涉及君上,晋襄公已经安葬。怎么还说牵连到君上呢?是君上泄密。君上泄密,下臣就不敢讲真话,君王就会变成聋子。又暗又聋,就没办法沟通。襄公去世,阳处父到边境参加风氏葬礼,夜姑(贾季)派人杀了他,是因为襄公泄漏了阳处父的话。

   阳处父之死,是晋襄公将与阳处父之间的君臣密语漏泄给了晋灵公,然后晋灵公又漏泄给了贾季。主要责任在晋君,但阳处父自己也缺乏必要的警惕和防范。

   对于阳处父的弱点,《左传•文公五年》记载了一个叫宁嬴的人的认识:

   晋阳处父聘于卫,反过宁,宁嬴从之,及温而还。其妻问之,嬴曰;「以刚。《商书》曰:『沈渐刚克,高明柔克。』夫子壹之,其不没乎。天为刚德,犹不干时,况在人乎?且华而不实,怨之所聚也,犯而聚怨,不可以定身。余惧不获其利而离其难,是以去之。」

   鲁文公五年(前622年),晋国大夫阳处父到卫国访问,回国时路过宁地,宁嬴主动跟随他。但到达温地又回来了。他妻子问为什么。宁嬴说:“他太刚强了。《商书》说:‘沈渐刚克,高明柔克。’阳处父只有其一,怕不得善终吧!上天为阳刚之德,尚且不干涉寒暑四时运行,何况人呢?而且华而不实,容易招致怨恨。冒犯别人而招致怨恨,不能够安定自身。我害怕跟随他不得其利反而遭害,因此离开他。”一年后,即鲁文公六年,发生“贾季之难”,阳处父死于非命。

   对于阳处父之智不足,赵盾之孙、赵朔之子赵文子也说过。《礼记檀弓下》记载,“赵文子与叔誉观乎九原。文子曰:“死者如可作也,吾谁与归?”叔誉曰:“其阳处父乎?”文子曰:“行并植于晋国,不没其身,其知不足称也。”意谓他在晋国专横刚直,不得善终,其智不足称。并,专横。植,同直,刚直。

   《资治通鉴》中记载了不少因泄密而招祸和误事的故事,特摘录几个如下。

   一个是秦始皇时的故事:“始皇幸梁山宫,从山上见丞相车骑众,弗善也。中人或告丞相,丞相后损车骑。始皇怒曰:此中人泄吾语!案问,莫服,捕时在旁者,尽杀之。”(《秦纪》)这个中人(宦官)因为多了一句嘴,害自己和诸多同事白白送了性命。

   一个是唐玄宗时的故事:

   开府王毛仲与龙武将军葛福顺为婚。毛仲为上所信任,言无不从,故北门诸将多附之,进退唯其指使。吏部侍郎齐浣乘间言于上曰:“福顺典禁兵,不宜与毛仲为婚。毛仲小人,宠过则生奸;不早为之所,恐成后患。”上悦曰:“知卿忠诚,朕徐思其宜。”浣曰:“君不密则失臣,愿陛下密之。”会大理丞麻察坐事左迁兴州别驾,浣素与察善,出城饯之,因道禁中谏语;察性轻险,遽奏之。上怒,召浣责之曰:“卿疑朕不密,而以语麻察,讵为密邪?且察素无行,卿岂不知邪?”浣顿首谢。秋,七月,丁巳,下制:“浣察交构将相,离间君臣,浣可高州良德丞,察可浔州皇化尉。”(《唐纪》)

   大意是,开府王毛仲与龙武将军葛福顺成了亲家。王毛仲很受唐玄宗的信任,唐玄宗对他的话没有不听从的,因此羽林军各将领大多依附于他,行动只听他的指使。吏部侍郎齐浣找机会向唐玄宗说:“葛福顺主管禁军,不适宜与王毛仲结为亲家。王毛仲是个小人,过分宠爱就会心生邪恶;如果不及早安排,恐怕会成为后患。”唐玄宗高兴地说:“我知道你这是一片忠诚,朕会慢慢地考虑个妥善的处理办法。”齐浣说:“君主如不保守秘密就会失去臣子,希望陛下对这事保密。”

   适逢大理丞麻察因事获罪,被降职为兴州别驾;齐浣一向与麻察很要好,出城为他饯行,顺便说起在宫中向唐玄宗劝谏的话。麻察生性轻薄险恶,很快就把这事报告了唐玄宗。唐玄宗勃然大怒,立即召见齐浣,斥责他说:“你怀疑我不能保密,却又把事情告诉麻察,你这样做难道是保密吗?况且麻察素来没有德行,你难道不知道吗?”齐浣拼命磕头请罪。秋季,七月,丁巳,唐玄宗下令:“齐浣、麻察两人一起诬陷将相,离间君臣;齐浣降为高州良德县丞,麻察降为浔州皇化县尉。”(《资治通鉴唐纪》[1])

   这个齐浣劝告唐玄宗“君不密则失臣”,自己却不能保密,“臣不密则失身”,他没有失身,但丧失了唐玄宗的信任,从中央政府副部长降职为县级干部。

   一个是唐代宗时的故事:

    “成都司录李少良上书言元载奸赃阴事,上置少良于客省。少良以上语告友人韦颂,殿中侍御史陆以告载,载奏之。上怒,下少良、颂、御史台狱。御史奏少良、颂凶险比周,离间君臣,五月,戊申,敕付京兆,皆杖死。”

   这段记载的背景是,元载是唐代宗的宰相,本来很受宠幸,权倾天下。元载因此趾高气扬,招权纳贿,自吹自擂,渐渐被唐代宗厌恶。当元载与其党羽诽谤、排挤李泌的时候,唐代宗已下决心除掉元载。唐代宗让李泌暂时离开朝廷,给江西观察使魏少游为参佐,对李泌说:“元载不容卿,朕今匿卿于魏少游所。俟朕决意除载,当有信报卿,可束装来。”

   这个成都司录李少良上书揭露元载奸伪贪赃的秘事,本来恰好投送唐代宗的怀抱。可是,李少良嘴巴不牢,将代宗跟自己说的机密话告诉了友人韦颂,传到殿中侍御史陆某耳朵,陆某又将此事告诉了元载,元载上奏代宗。于是,李少良、韦颁和陆某被唐代宗敕令交付京兆府,都用乱棍打死了。

   一个是唐文宗时的故事:

   上患宦官强盛,宪宗、敬宗弑逆之党犹有在左右者。中尉王守澄尤为专横,招权纳贿,上不能制。尝密与翰林学士宋申锡言之,申锡请渐除其逼。上以申锡沉厚忠谨,可倚以事,擢为尚书右丞。秋,七月,癸未,以申锡同平章事。…上与宋申锡谋诛宦官,申锡引吏部侍郎王璠为京兆尹,以密旨谕之。璠泄其谋,郑注、王守澄知之,阴为之备。上弟漳王凑贤,有人望,注令神策都虞候豆卢著诬告申锡谋立漳王。戊戌,守澄奏之,上以为信然,甚怒。(《唐纪》)

   827年,敬宗被弑,弟唐文宗继位。宋申锡参与起草诏书,任中书舍人、翰林学士。当时,文宗忌惮宦官,恨宦官害死了他的祖父宪宗和兄长敬宗。文宗相信宋申锡的忠诚和谨慎,认为可以和宋申锡商量,并借机私下命他将一些官员组成团体,合作夺掌握神策军的大权阉王守澄和他的助手郑注的权。830年,宋申锡任尚书左丞,随后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相当于宰相。

   831年,宋申锡推荐王璠任京兆尹,并秘密向王璠透露了文宗的计划。但王璠泄密,使王守澄和郑注有所警觉。郑注指使神策军将领豆卢著诬指宋申锡和漳王李凑图谋造反。当王守澄将豆卢著的弹劾报告给文宗时,文宗信以为真,下令调查。结果漳王李凑被贬为巢县公,宋申锡为开州司马,死于贬所。2014-11-11首发儒家网

(2017/03/12 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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