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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节明:桂河华军墓修建者梁山桥

曾节明:桂河华军墓修建者梁山桥
   
   (《中国人权双周刊》首发,转载请注明出处,并保持完整)
    2016年12月01日
   

   岁月如梭,不知不觉,离开泰国已近六年,但泰国的人和事,仍然像在昨天,尤其是某几位值得纪念的人,其音容笑貌如在眼前,令人神往;梁山桥老先生就是其中之一。
   
   我最近一次与他通话是在上月,七十三岁的梁山桥老,嗓音依旧洪亮,但略带沙哑。他在电话中说,他一切都好,桂河桥孤军墓和桥头守望之屋正在翻修、扩建;唯一不好是左腿,那是早年在武汉铁路局跑运输时留下的后遗症,外加前年的一次轻度中风,现在走起路来像醉酒了一般。
   
   我认识梁山桥老先生,缘起于2009年5月,当时我正流亡泰国,处于申庇未果的困境中。在那个全家沦落在毒刺般的热带烈阳下迷茫无靠、时常夜梦惊醒的日子里,认识一位流落异乡的传奇老人同胞,不啻是莫大的慰藉。
   
   当时的梁山桥先生六十七岁,身材矮墩,方脸阔颐,斑白的须发短而硬,皮肤铜色透红(有别于泰国乡民所惯有的塘泥肤色);因为在中国当铁路工人工伤留下了后遗症,伤痛发作时,他那一瘸一拐的步态,仿佛在一次次地以左脚为圆心、用右腿画半圆。他那复杂而又奇特的人生经历,厚重得足够拍一部电影、写一本大部头的传奇小说。
   
   1943年3月,梁山桥先生生于湖北汉川县的一个贫农家庭。老话说:“三月羊,跑断肠”,这大概是因为3月雪融,冬天刚过,草还没长出来,羊很难找得到吃的东西。梁山桥的命运真的就是这样,从中国到泰国,他大半辈子劳碌奔波……
   
   “根正苗红”的出身,给梁山桥的早年带来了一些幸运,但是这却无法护佑他逃脱“新中国”饥荒的煎熬。饥饿,成了梁山桥早年最难忘的回忆。
   
   梁山桥:中学时期的事,记得最清楚的是饿肚子,上课时经常饿得发昏,我常常梦见自己吃上了饺子……我十几岁时就饿成了胃病,去找校医看病,校医说不用看,因为饿出胃病的人太多了,饿出的病,光吃药有啥子用?饿得受不了,我和几个耍得好的同学就逃课去田里吊青蛙……我们那里许多树的树皮都吃光了,我们就吃蒿草芯子。那东西形状有点像玉米,用火烤了之后,咬开芯子,里面会冒出“白烟”。人吃这种东西的样子像在抽大烟,我们这帮学生就像抽大烟一样,躺在草里嚼那蒿草芯子,过上了共产主义的幸福生活。
   
   因为饥饿,梁山桥还未读完高二就辍学了,进工厂当了学徒工,因为当时工人的口粮较有保障;1960年,解放军武汉汽车兵学校到汉川马口农机厂招兵,梁山桥凭借“根正苗红”的出身,成了全厂唯一的幸运儿。
   
   1961年,梁山桥从钣金工的工种毕业,倒霉地碰上汽车兵学校停办,本来大有希望留在武汉、入党提干的他,被分配到大西北的兰州军区,开始了边塞军旅生活,那一年他才十八岁。但做梦都没想到的是,钣金工的手艺,对他多年在桂河桥边修建孤军墓,起了不小的作用。
   
   在兰州军区招待所暂住期间,梁山桥碰到一群奇特的人,从此令他与西藏结下心缘。
   
   梁山桥:1961年我到兰州军区报道,等待分配期间,在军区招待所住了一个多月,当时有几个藏族女人也住在招待所,这些女人会说汉语,我闲得无聊,就经常同她们拉家常。
   
   在闲谈当中我了解到:这几个女人是1959年“西藏平叛时”被抓来的,她们为解放军饲养军马;她们在汉族地区已经过习惯,不敢再回西藏了,因为怕被藏族同胞当作“叛徒”杀掉。
   
   这些藏族女人原先是被用来使唤牦牛的。1959年“平叛”时,解放军在藏区缴获了成千上万头牦牛,牦牛和汉族地区的牛很不一样,它们脾气特别犟而且很古怪,只有藏人能够使唤得动它们,解放军去驱赶,它们死活不走,有当兵的气急起来,就开枪打,但牦牛却不怕,打死了也不走。这么多牦牛杀掉是不行的,牦牛很有用,能够驮很重的东西走远路、不怕冷、不怕缺氧、肉又好吃,在高原上有时比汽车还有用…… “平叛”部队只好用藏族俘虏来使唤牦牛,一般是女的,因为男的“叛乱分子”基本上在交战时杀光了……说也奇怪,藏族女人就叫得动那些牲畜,她们冲牦牛咿里呵吆地不知吆喝些什么藏话,那些牦牛就乖乖地跟着她们走了……
   
   为什么留下她们?一来她们有用,二来为了显示宽大的少数民族政策,统战少数民族,解放军就接收了她们,给吃给穿养起来……后来牦牛用不着了,就让她们去军马厂……我到兰州报道的时候,军马厂不办了,她们也在招待所等安置。
   
   这是我第一次接触到藏人,我心底对她们产生了同情,因为我们搞得人家有家不能回嘛!
   
   梁山桥被分配到独立六十二师,那支部队,恰恰就是1959年参与“西藏平叛”的主力部队!初到部队驻地——甘肃平凉,迎接他的,是莽莽的秃山和飞沙走石的戈壁,一切都在加深失去留在大城市机遇的遗憾。哪里想到,在这枯燥的荒凉中间,蕴含着且爆发着许多鲜为人知的惊心动魄之事,而这些事情严重地动摇了五十年代的中国共产党在他头脑中所编织的“样板”价值观。
   
   梁山桥:下到连队后,我从老兵那里听说了许多“西藏平叛”的事,那时候六十二师刚参加“平叛”回来没多久。西藏平叛,其实就是对藏人的大屠杀。特别是在后期,杀红眼的解放军,开始把藏族老百姓整体当作“叛匪”消灭,不留活口,尤其是男的,不管有没有参与暴动,不管是否已经放下武器,统统杀光。
   
   种种闻所未闻的血腥故事,强烈地刺痛着梁山桥身上所存留的、湖北农村人传统的厚道心肠和恻隐之心,外加上“文化大革命”一个比一个荒谬、一个比一个疯狂的“最高指示”,使梁山桥心中的毛泽东神坛倒塌了,并开始暗中质疑共产党的“伟光正”地位。
   
   从此,对藏人的深深内疚,成了梁山桥终身沉重的心结。2010年,已经侨居泰国二十一年的梁山桥,终于寻得了一个参加民运赴达兰萨拉访问团的机会,当面向达赖喇嘛尊者释放了这个心结。
   
   梁山桥:轮到我发言时,我站起来说:“我就是当年解放军进藏平叛部队的士兵,我在此向你们致以最深刻的道歉!”说完,就向达赖喇嘛深深地鞠躬。
   
   本以为达赖喇嘛会很尴尬很冷淡,没想到他用不熟练的汉语惊叫起来:“啊,解放军,解放军!”他热情地拥抱我,握着我的手专门要求与我合影,这让我感动得热泪长流。
   
   哪里想到,对我的表现,当时民运代表团中有些人脸色很不好看,有人事后恨恨地指责我说:你出什么风头?你又没参加过“平叛”战争,你有什么资格去道歉!?这种人根本不理解我心里的内疚。
   
   从军队转业后,梁山桥被分配到武汉铁路局,长期当铁路工人,并在铁路局病退。1989年,梁山桥意外地接到没有子嗣的姑父临终遗嘱,去泰国曼谷继承姑父的公司,从此开始了华侨的人生。
   
   时值中共当局的“六四平暴”的血腥未散,解放军对和平示威民众的大屠杀,激起了全世界舆论的谴责。到泰国后,从媒体、人权团体、流亡民运展出的一张张血腥的图片上,梁山桥蓦然获知了真相,从此走上了反对派的不归路。
   
   从九十年代初到今天,梁山桥老先生自己也数不清他救助过多少位流亡的中国异议反对派人士。1989年“六四”期间,因在天安门泼污毛泽东像被判重刑的“三君子”——鲁德成、余志坚、喻东岳及其家人,出狱后都在梁山桥先生的接应下,逃离中国,经泰国移居美国;最近的一次是为接应澳大利亚某中国民运人士的家人,因为事情一波三折,老梁急出了轻度中风……
   
   但是,梁山桥先生自己却从不向联合国泰国难民署申请政庇。有人为此痛惜说:老梁,你当初为什么不以救助鲁德成、余志坚、喻东岳的理由,向联合国申请政庇?如果申请了,你不是可以同鲁德成、余志坚、喻东岳他们一块走了吗?你为什么那么傻呢?
   
   然而,梁山桥先生就是有这么“傻”,他之所以这样“傻”,是因为老梁抛不下他自己一锤子一铲子建造起来的“孤军墓”的事业。
   
   梁山桥:大概在2003年,我在北碧府桂河桥景区卖工艺品,偶然在当地博物馆看到物证资料,原来为当年(指1942年~1943年)日军修筑桂河桥和泰缅铁路的,主要是中国战俘——修泰缅铁路和桂河桥时,死了十万劳工,其中大部分是中国战俘,所以泰缅铁路也被称为“死亡铁路”。但是中国战俘却被一笔带过,只是说日军使用了盟军的战俘。
   
   中国战俘大概有七八万人,全部是在中国战场上俘虏的国民党军队,他们到泰国后被脱去国军军服,换上了日军的军服,因为中国人、日本人都是黄种人分不出来,所以外人不知道是战俘,还以为是日本军队在修路、修桥,当时英国为阻止建桥,派出轰炸机狂轰滥炸,把许多中国战俘炸死了。
   
   有一次英国人的轰炸把日本军官气疯了,日军就逼迫大批中国战俘脱光衣服跑到外面,对着飞机大喊大叫,要求停止轰炸,但那些傲慢的英国人哪里认得出这是中国战俘,反而炸得更欢了。单那一次轰炸,就炸死了几千中国战俘,桂河上漂满死尸,顺流而下,直到收尸的泰国政府人员,发现尸体上的汉字刺青和身上的中文家信,才知道死的是中国人……
   
   但桂河桥景区有英军墓、日军墓,却没有华军墓。由那个时候开始,梁山桥就萌生了修筑中国远征军华军墓的决心,以纪念死在桂河边的这些默默冤魂,并于2004年付诸实施。
   
   由于加拿大华侨李茂龙捐助的五十万泰铢被混入民运中的骗子侵吞,梁山桥先生不得不抵押借款负债,艰难起步,且原计划的文史馆项目因此搁浅:原来老梁一家靠泰国妻子种茉莉花的收入微薄营生,为了修墓,老梁变卖了两处房产,并把泰国妻子家的土地和房产抵押给银行,买下了桂河畔的1000平米土地,梁山桥凭着多年前习得的钣金工手艺,敲敲打打。请不起建筑公司,就妻子、儿子、女儿全家上阵,妻子宛尼帕不得不独自挑起生计重担,终因操劳过度病倒,并于2010年病逝。
   
   经过三年多的辛劳,简陋但却十分真实的华军纪念碑和墓园,终于第一次出现在桂河桥头。
   
   但是,华军纪念碑和墓园的出现,却引起了泰国地方当局的不快,几乎每逢“敏感”的节日,梁山桥都要受到骚扰,甚至打压。矗立在桂河边的碑已经有好几次被地方当局推倒。
   
   2007年,流亡澳大利亚的民运人士秦晋先生来到桂河桥,目睹了英军陵园的富丽堂皇,再看到梁山桥所打造的华军纪念铁碑,分三段倒卧在荒草中时,不禁嚎啕大哭。包括笔者在内的许多异议人士,目睹了此种对比,都不禁泪下。是什么原因,使得桂河边这么多冤死的同胞,两岸的政府都不管,竟要靠一个白发苍苍的贫穷老华侨去纪念、去守护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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