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一枭(余樟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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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黄金以足色,指宝璐之微瑕—《论语新识》读后

   责黄金以足色,指宝璐之微瑕—《论语新识》读后

   

   《论语》一书,记载孔子言论最多,最为深入浅出,重要性不言而喻,为之注释疏解的现代学者夥矣,东海曾翻阅过数十种,大多泥沙俱下或门外乱弹,唯钱穆《论语新解》尚可一读。前不久见到秋风先生的《论语大义浅说》,近日又浏览刘强先生的《论语新识》,各有优长,在现代注解著作中,或可鼎足而三矣。

   

   《论语新识》的注释和解析,征引繁富,融汇新旧,折中古今,有不少独到和精彩之处。如《雍也篇》第十三章“新识”说:“何谓小人儒?仅知博文不知约礼,仅知下学不知上达,仅知谋食不知谋道,仅知守经不知达权,都是小人儒。”这个解释颇为准确,将小人儒与小人区别开来了。小人也是儒,小人则非儒。又如《学而篇》有子说“孝悌也者,其为仁之本与?”作者说:“末一句‘为仁’当作‘行仁’解,即推行仁道于天下也。”这个解释非常精当。

   

   诸如此类,不胜枚举。“本书会通古今注疏,出入文史经传,熔铸中外哲思,饱蕴人道情怀”云,非虚言也。至于语言之优美典雅,犹其余事。然黄金无足色,白璧有微瑕,便是历代大儒的注解,也各有不足或纰漏。在理义和训诂方面,《新识》一书难免存在一些有待商榷的地方。理义方面,特举四例如下。

   

   其一:《学而篇》第二章:“有子曰:其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作者“新识”说:

   

   “有子此说亦有流弊。子曰:“天下有道,则庶人不议。”从逻辑上讲,“为人孝悌”、“不好犯上作乱”,固然是人之本分,但并不能由此推出“不应犯上作乱”,也即“天下有道”。揆诸事实,历史上身为孝子而最终犯上作乱者亦不在少数,所谓“忠孝难以两全”。换言之,“以孝治天下”未必真能“以孝平天下”,“孝亲”之绝对性,并不指向“忠君”之绝对性。有若毕竟不是圣人,其发言遣论,难免千虑一失。”

   

   一个人能够孝顺父母爱敬兄长,却喜欢冒犯长上,这样的情况即使有,也很少。不喜欢冒犯长上却喜欢作乱,这样的情况从来没有过。有子此言很有分寸,中正无弊,倒是作者认识有误。“孝亲”之绝对性并不指向“忠君”之绝对性,但指向忠诚之绝对性。犯上指冒犯师长或君上,作乱指叛乱、造反,乱臣贼子之所为,不忠不义,莫此为甚。

   

   或许作者是误将“作乱”视为正义的起义或革命事业了,所以作出了“历史上身为孝子而最终犯上作乱者亦不在少数”的错误判断。殊不知,革命和造反,性质完全相反。革命是革暴政之命,造反是捣乱和夺权;革命是顺天应人,维护公道顺应民意,造反是背天逆理,煽动裹挟利用民众;革命是破坏建设的统一,造反只有破坏性毫无建设性;革命的指导思想必是真理正学,造反是指导思想必是歪理邪说。因此,革命是正人君子的伟大事业,造反是乱臣贼子的反动勾当。

   

   其二:《为政篇》第十六章:“子曰:攻乎异端,斯害也已。”作者“新识”说:

   

   “孔子宅心仁厚,与人为善,严以律己,宽以待人。尝说:“攻其恶,无攻人之恶。”“躬自厚而薄责于人,则远怨矣。”“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又,子贡方人。子曰:“赐也贤乎哉?夫我则不暇。”是孔子主张为己之学,人不知而不愠,并不主张卫道般地攻击所谓异端邪说,甚至认为党同伐异常常是祸乱之源:“人而不仁,疾之已甚,乱也。”

   

   从这个意义上说,后世自孟子以后诸大儒,辟杨墨也好,辟佛老也罢,皆守经有余,达权不足。孔子大而化之,时中能权,无可无不可,故其可谓至圣矣。今人将此句解为“攻击那些错误的思想和言论,它的危害就消失了”(杨伯峻《论语译注》),直将孔子当作一文化专制主义者,真是“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这段话混淆了道德修养和思想批判的区别。在道德上,君子自当严以律己,宽以待人,不宜疾甚,不为已甚,不可求全责备于他人;在思想上,则应该是是非非,善善恶恶,严辨优劣正邪,严批歪理邪说。这是儒家之责任,《春秋》之精神,也是文化教育工作应有之题义。

   

   儒家对邪说的危害性认识非常深刻。姑不论孟子知言好辩,摧邪显正,孔子同样善辨是非正邪。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就是因为《春秋》析理透彻,论道中正,大义煌煌,微言灼灼,茧丝牛毛,无微不至,仿佛理义照妖镜,让乱臣贼子无所隐遁。在《论语》中,孔子对道家隐士的批评异议也是毫不客气的。

   

   如果使用的是“批判的武器”,“攻击那些错误的思想和言论”并无碍于言论自由。孟夫子距杨墨,宋明儒排佛老,是距之以理,排之有道,并非利用权力或暴力剥夺他们“表达观点的权利”。对于异端邪说,我们应该既尊重他们的言论自由,又批判他们的思想错误。两者缺一不可。

   

   其三:《雍也篇》第八章:伯牛有疾,子问之,自牖执其手曰:“亡之,命矣夫!斯人也而有斯疾也,斯人也而有斯疾也!”

   

   作者引司马迁《史记伯夷列传》中一段话:“或曰:天道无亲,常与善人。若伯夷、叔齐,可谓善人者非邪?积仁絜行如此而饿死!且七十子之徒,仲尼独荐颜渊为好学。然回也屡空,糟糠不厌,而卒蚤夭。天之报施善人,其何如哉?盗蹠日杀不辜,肝人之肉,暴戾恣睢,聚党数千人横行天下,竟以寿终。是遵何德哉?此其尤大彰明较著者也。……余甚惑焉,傥所谓天道,是邪非邪?”作者接着说:“司马迁对天道无情的质疑和抗议,早在孔子‘斯人也而有斯疾也’的浩叹中呼之欲出”云。

   

   司马迁不明天道,不儒不道。对他的这段话,我有《为司马迁解惑》一文批判之,兹不赘。作者将孔子与司马迁相提并论,将本章与司马迁“对天道无情的质疑和抗议”混为一谈,未免抬举了司马迁而唐突孔子。

   

   孔子绝不会质疑和抗议“天道无情”。“天道无亲,常与善人”出自《老子》,但这个观点很儒家,与《尚书》“天命靡常,唯德是辅”的义理完全一致。《尚书》为孔子所编,完全代表孔子思想。

   

   世事有常有变。对于一些“意外变故”的根源,儒家唯论今生,付之于命而不作追究和解释。患病原因很多,《易经》有无妄卦有“无妄之灾”、“无妄之疾”语,意谓无过而受灾,无故而患病,正好用在伯牛身上。伯牛命运其实也不坏:身为孔子徒,官至中都宰,名与颜回并,子孙绵绵,万古尊崇,后福无穷。

   

   其四:《宪问篇》第二十三:“子曰:君子上达,小人下达。”作者“新识”说:

   

   “窃谓上达、下达之间,当有一“中达”境界。欲上达,必由中达,所谓“取法乎上,仅得其中”;不欲中达,势必下达,所谓“取法乎中,仅得其下”。何谓“中达”?窃以为就是夫子所谓的“下学”。学知、困知,己达、达人,博文、约礼,皆“下学”“中达”之境。相反,“放于利而行”,“小人穷斯滥矣”,“困而不学,民斯为下”,便是“下达”。如说“上达”乃合于天德,“中达”是合于人道,则“下达”便有耽于物欲而“人化物”之可能。”

   

   在上达、下达之间,想当然地插进一个“中达”,无意中将上达与下学、天德与人道割裂开来了。《易经》说:“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除了上达,就是下达,若不达道,就会器化,没有什么“中达”。故孟子说:“道二,仁与不仁而已矣。”所谓“中达”,还是下达。

   

   在儒家,下学上达不二,下学是上达的途径,上达是下学的结果;天德人道合一,“性与天道”,异名同指,于人而言为性,于天而言为道。能够合于人道,必然上达天道;只有上达天道,才能合于人道。

   

   训诂方面,《新识》也存在一些问题。例如:《公冶长篇》:子曰:“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从我者其由与!”子路闻之喜。子曰:“由也好勇过我,无所取材。”作者注:“无所取材:不足取哉。材,通‘哉’”其“新识”说:“材可通‘裁’,即裁度义。谓夫子讥子路唯知好勇,而不懂裁度己身,言行合义。此虽有理,然材之通‘裁’未见其它用例,亦似未安。”

   

   其实这里的材就是裁度义,也只能作裁度解。《系辞下》说:“彖者,材也。”意谓裁断一卦之义的文辞叫彖辞。这里的材就作裁解,裁剪、裁断义。帛书《易》为“彖者,断也”。可见彖的意思就是裁断。材即裁,与断同义。朱熹《论语集注》说:“材与裁同,古字借用。”是正确的。

   

   另外,《易经》泰卦象辞说:“天地交,泰:后以财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财亦通裁。汉儒上书“伏惟裁察”常写作“财察”。财又通材。《左传•宣公十一年》:“量功命日,分财用,平板干。”可见,材、财、裁三字,古时可以互相通用。

   

   又如:《泰伯篇》:子曰:“如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骄且吝,其馀不足观也已。”作者注:“之才、之美:才华与美德。”

   

   这样解释,孔子这句话就自相矛盾了。“有周公那样的才华与美德”就不会骄吝,骄吝就必无周公的美德。所以,这里的“之才之美”只指美才,即朱熹说的“智能技艺之美”。整句话当翻译为:“假如有人具有周公那样的美才,只要骄傲而且鄙啬,余下的也不值得欣赏了。”

   

   又如:《颜渊篇》第十八章:季康子患盗,问于孔子。孔子对曰:“苟子之不欲,虽赏之不窃。”作者说:“夫子说话,极为讲究。‘窃’之于‘盗’,一字之差,而意味不同。窃者,偷也,尚有羞耻之心;盗者,抢也,无耻无畏。”

   

   其实,这里“盗”就是“窃”。盗贼二字,古今意思正好相反。《荀子•正论》:“盗不窃,贼不刺。”杨倞注:“盗贼通名,分而言之:则私窃谓之盗,劫杀谓之贼。”

   

   顺便指出,《新识》开头《名人论孔子》中,列“杨绛谈《论语》”,实属狗尾续貂。杨绛放在马邦学者中,不失为正常;放在班固、程颐、钱穆等儒者中,根本不人流。杨绛说孔子:“他从来没有一句教条,也全无道学气”云,这成什么话!圣人之言,孔子之言,句句值得敬畏,都是道德、政治教条。所谓“道学气”及“道学先生”,原是古今市井之徒的无知误解和放荡文人的无畏讥笑。

   

   微瑕不碍白璧之美,小节无伤大德的好。不过,若微瑕得到琢磨,小节得以修正,美上加美,精益求精,可以更好地启发广大读者,利益天下后世。故不揣冒昧挑出《论语新识》数处不够妥帖之处。智者千虑,或有一失;愚者千虑,或有一得,特就正于刘强先生和各路方家。2016-11-21余东海

   首发《儒家网》

(2016/11/22 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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