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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天放学时,孙先生(女十二中都称为“先生”)把我叫到教研室。
   “我可以——”她打开我的学生成绩册、望着“操行评语”那一栏,慢腾腾、冷傲傲地说道:“我可以——给你改成‘良’。”她格外加重“可以”两字的语气,好像正从上面蔑视我、给我一个了不起的恩赐:“但你要知道,这是很勉强的。我让你和家庭划清界限,是为了你好。可你没有进步。”她在“中”字上画了个圈圈,还能看见里面的字,象施舍般地在旁边慢慢写了个“良”字,而评语上的“不能和家庭划清界限”改为“应和……”。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鼻子发酸,眼泪总想往外跑,只深深觉得屈辱!
   
   
   口试这一天,工艺美校的教务主任陈祥广先生,果然问到父母的问题。不知打哪儿来的勇气,我一横心就说出了这句话:
   “我要和他们划清界限。”说时,眼睛发酸了,一定又红了,不由半垂了头;再多说半句,我一定会哭了——我已经会说违心的话了,我已经学会屈就了么?我不知道。只觉得又委屈、又惭愧、又难过、又屈辱。
   如今考上了。望着那“欢迎你,新伙伴”的小画片,我怎能不意外地欢蹦呼叫呢?然而,这考上却是用违心换来的。我第一次尝到违心的滋味儿,尽管这么微小;但我却明白了:如果一个人更加违心地去做,也许得到的实惠比这还多。这在我那纯洁的欢乐中,是一个无法磨灭的污点,是一块黑色的知识,这社会教给我们的知识。我也只有在心底,暗暗地把它压下,想忘却它。
   
   哥哥星期六傍晚回来时,听了我考上中专的喜讯,兴奋地对我说:“你缺什么?我一定要送你点儿东西。”
   他去王府井“工艺美术服务部”买了水彩、画笔和速写本,在那亚麻布面、印着奔跑的小鹿的速写本里,题上他的《祝辞》:
   
   我祝你幸福;
   前进吧,
   你踏上了理想的道路。
   但愿你许血于轩辕,
   但愿你忠实于艺术。
   
   
   我祝你幸福;
   勤奋吧,
   你锻炼得精力永充足。
   但愿你征路中饱经风险,
   但愿你青春的活力把万难排除。
   
   
   我祝你幸福;
   幻想吧,
   你憧憬着奇妙的前途。
   但愿你开放得争梅并菊,
   但愿你吸吮大自然的温柔。
   
   
   扬帆、
   击鼓、
   祝你、
   幸福!
   
   
   好哥哥罗克
   六一年八月
   
   
   晚上,我躺在床上,心里说不出的幸福、快乐,一遍又一遍地看着哥哥那劲秀、清晰的笔迹。快乐之余,又隐隐感到悲哀——我多么希望,也能写一首祝贺他考上地质学院的诗啊。
   
   
   八月三十一日——开学的头一天,哥哥特意和母亲一同去送我入学报到。他帮我扛着行李。学校离家很远。汽车上,我和母亲东一句、西一句地聊着,哥哥不时望着窗外沉思。我穿着母亲织的浅绿色毛背心、墨绿的边,浅豆绿色的毛料长袖衬衫(母亲年轻时的),蓝裤子。胸前,别着一枚苏联女友寄来的小兔读书的胸针——那金光闪闪的小兔瞪着两只大圆眼、戴副眼镜、翻开一本大书的样子非常滑稽。上初中,我和哥哥一样学的是俄文,女十二中与莫斯科的女十二中建立了友谊学校,交朋友也是按班上的座位号认定的。我的朋友叫柳达,后又经别的同学介绍了一位达姬娅娜。这小兔胸针,就是达姬娅娜送的。我们互相寄了多少画片和小礼物啊……
   “你是工艺美术学校的吗?”一位长得挺漂亮的姑娘凑过来,问我:“新生吧?”
   “是呀,你呢?”
   母亲和哥哥都注意地看着她。
   “我也是那学校的。今年该上三年级了。”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母亲颇有好感地问道。
   “德华。”
   “你哪一个专业?”我问。
   “雕塑。”
   “雕塑都包括什么?”哥哥问。
   “象牙雕刻、玉器雕刻、石雕、木雕、泥塑。”
   “这学校都有什么专业?”哥哥问。
   “四种专业——还有染织,设计服装和花布图案;金属专业——景泰蓝的和宫灯的造型和图案;商标美术——所有的商标设计;简称织班﹑金班、商班。听说还要加儿童玩具设计专业。”德华向哥哥、也向我们说道。
   母亲和她不停地搭讪着……
   她虽漂亮,但灵气不足、老实安分的气质有余。她的辫子又黑又粗又长、油亮亮的垂过了腰;她细白的面颊泛着健康的绯红,腮帮微呈圆方,显得有一点点笨气。但这方圆的腮帮却透着她的朴实、让人放心。
   
   
   开学的第一天,班主任朱玉成先生带领全班二十六名同学(五名女生),在附近玉渊潭公园的绿色草坪上,席地围坐,与我们第一次正式见面。晴和无风的蓝天、大片茵碧的草坪。他一一念过我们的名字,然后给我们讲艺术、事业、人的追求……虽然他只比我们大十岁,但给人的印象,是多么稳练老成、和蔼可亲啊!他是上海人,毕业于浙江美院雕塑系。他瘦削、精神;身材不高不矮,衣服整洁、一尘不染,戴副黑边眼镜,黑油油的分头,梳理得一丝不乱。他那双眼皮大眼睛里,饱含着慈爱与温和;他的声音不急不慢,带点南方口音、不高不低、语调诚恳又真切。他讲着追求艺术的精髓——勤奋:“天才就是勤奋。一个人一定要有事业心……”他的话极深地打动了我!
   
   
   第一堂课是“透视学”。老师叫我们一个个到前面讲台,看透视原理的模型。当我坐在位子上时,一位男生看完模型正走回来。他的五官,好像集中了世间所有的正直、正派、勤奋和聪慧的总和。我从他走路时稳重的步伐、和有些拘谨的神情里,看出他性格的敦厚与含而不露。他的家庭一定很有教养、一定的……他叫国栋。
   
   班上很快选了班委,他被选为学习委员,我被选为文娱委员。说真的,对当“官”,我一点也没兴趣;但听说是陈祥广先生有所关照,并暗示我应当写入团申请书。真没想到,就在那几分钟的口试中,陈先生竟喜欢上我这小女孩,并认为我有培养前途。难道在我认为屈辱和违心之时,在他,竟认为是可造就的表症吗?他就不以为,我会让他失望吗?
   
   
   不久,哥哥的处女作《蘑菇碉堡和菜花老人》,以及《评影片<刘三姐>》,在《北京晚报》和《大众电影》上相继问世了。尽管,有些重要的话被删去了,尤其是《评刘三姐》的,但仍显现出哥哥的才华与独到的文思。他写出自己初来农村时的体验,写出了“菜花老人”邵大爷对新旧生活的认识;写出了影片《刘三姐》应予以肯定的优点,也评价了这部影片的极大不足——对所谓的“阶级矛盾”过分地渲染,把百年前农民与地主、农民与农民之间的关系,写成了类似解放前的农会运动;认为这是不真实的,有悖于历史和神话传说这样一种题材。
   尽管文章有所删节,但对于从小就投稿、屡投屡不中的“千章侯”和“秃笔”来说,他还是太高兴了!他感到自己对文学的爱好,终于被社会认可了。他手捧着报刊,在小屋里兴奋得直跳、险些撞破了低矮的纸棚。
   他买了一条浅蓝色的缎带、天蓝色的电光纸,把《前途文集》重新装饰一番。他特意照了一张相,放大成四寸照片,郑重地贴在扉页上。
   “今后,”他对我说:“凡是发表的文章,我都放在这本集子里。”
   文章的发表,使他又看到了自己的前途。或许,报刊事先调查“作者身份”时,因他是“农业工人”,对他不无益处吧。若他仍是“社会青年”,一定不会发表吧。
   对“中南海”在“大跃进”之后的暗斗,闷罐中生活的百姓毫不知情。健忘而又善良的百姓们,以为社会有了“进步”的扭转——哪怕只是一丝丝的松动。
   
   
   我和德华成了朋友,是很自然的事。我们的宿舍面对面、各宿舍的门又常敞着,你来我往。她用我的旧毛线,为我织了双手套。我戴回家给母亲看,她便止不住地问她。
   “我挺喜欢那姑娘。”母亲说:“长得蛮不坏,又稳重。”她见我有些奇怪,便又道:“你哥哥,也该有个女朋友了。”
   “他还早哪。”我说:“他不是才二十岁吗?”
   “不早了,认识几年,就二十几了。”
   既然母亲有这意思,我便故意地在德华面前提起哥哥——说他如何发表了文章,说他如何天资过人,说他如何勤奋好学,说他那里生活环境如何之好——尽管仅凭全家人的想象;说他工资如何不低,又有如何如何的优点……
   几次之后,德华有些难为情地问:“他有女朋友吗?”
   “没有,没有!”
   她半红了脸不作声。
   我把这新发现告诉了母亲——周末我回家时。
   “嗯……”母亲略一沉吟,便有了主意:“这么办——我买几块手绢,你就说我送给她的,看她要不要。”
   母亲暗中为哥哥物色女友,哥哥却全然不知。每逢星期天、节假日,他不是看书、借书或去找要好的同学聊天,要么就是登山、游泳。下大雪去爬长城,秋天看红叶,夏日游昆明湖……在大自然的怀抱里,那柔和的风、辽阔的景,一下子便荡涤了胸中的郁闷,使心神豁然开朗。在山巅上,远眺地平线,永定河象条白色的玉带,流过小小的、盆景一般的北京城。天地间呈现出无比的魅力,他便又感到自己是天地的儿子、国家的主人;他便又鞭策自己不能消沉、应做表率、做国家的栋梁;他便又感到奋斗之乐、不屈之美……啊,他从自然之母那里,得到了多少动力和巨大的感受啊!
   每逢远游,他总要做一首诗或词来纪念当天的感想……
   
   
   一九六二年三月三十一日,我十六岁生日,他买了一个天蓝色塑料皮大日记本,将他一首词,工整地抄写在扉页上:
   
   游仙(登香山鬼见愁)
   巨石陡,
   欲把乾坤搂。
   奇峰千古人共有,
   豪杰甚或阿斗。
   
   山上绿紫橙黄,
   山下渺渺茫茫。
   来路崎岖征路长,
   哪堪回首眺望!
   
   
   “看,”我自然又向德华炫耀了:“这首词写得多好!”
   她有点羞涩地含笑不语,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哥哥那清秀、劲拙的钢笔字。
   “这是他去年秋天,看香山红叶后写的,”我骄傲地说。
   
   这时,我们的学校搬家了——由“北京轻工业学院”的旁边,搬到了很远的龙潭湖公园的附近—— 一所造价极高的新教学六层大楼。
   
   
   父亲劳教期满,与其他人一样—— 一律留场就业。在母亲托了一个又一个老熟人、无数次奔波之下,父亲终于被批准回家。
   我和母亲去北苑农场接他。在等着他签字、父亲去别的屋办手续时,母亲与身边态度和蔼的队长聊了两句,无意地问道:
   “他们在这里挣不挣工资?”
   “挣。”队长的态度比以前好多了,是因为父亲不再属于“犯人”了吧:“他们一月四十多块钱工资,有的,还月月给家里寄钱呢。”
   我和母亲都愣了!母亲尤其一脸的意外。
   “噢、噢噢……”母亲茫然地望着队长,又问:“这里头,有卖日用小百货什么的吗?”
   “有。”队长说:“有个百货店。每星期他们休息一天。每月买一回东西。一般日用品都有。”
   “噢……”母亲说不出话来。
   父亲进了屋,他办齐了手续。他的眼睛神不守舍地看看这看看那,因即将被释放,既兴奋又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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