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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大童话(6)

26.杰出的教师
   
   
   
   又经过朋友的帮忙,哥哥来到安定门外蒋宅口小学担任代课老师。学校将一个最乱的学习成绩最差的班给了他。据说,那位班主任,就是让“孩子王”们气病的。

   面对一双双天真的眼睛,把哥哥带往了一个新的世界。他站在那讲台上,面对着几十个孩子,第一次感到“为人师表”的神圣、庄严。他一定想起了王笃元老师,他一定想起了自己对王老师深深的爱、也希望孩子们这样来爱他。他希望比王老师做得更好。他不相信:大人管不好孩子。
   “我叫遇罗克,”他用粉笔在黑板上边讲边写:“‘愚公移山’的‘愚’去掉心字加上一个走之;罗霄山脉的‘罗’;克服困难的‘克’。”
   
   孩子们头一次听到有人这样解释自己的名字,且是个“怪怪”的名字,开心、敬服地笑了。
   由于是新老师,第一堂课还算“安静”,但第二堂课,“王”中之“王”的那最调皮的一个,要显他的本事了。
   他在课上,总做小动作,哥哥制止不听,便叫他站起来。他摇头晃脑地站了起来,气呼呼的。
   哥哥继续讲课。过了会儿,叫他坐下,他偏不坐。一些学生笑了起来。
   哥哥立即爽朗地对全班说:“好。他认识到自己错了,老师叫他坐,都不好意思坐。我们欢迎他能这么认识错误,咱们一起鼓掌表示欢迎!”
   大家笑着和哥哥一起鼓起掌来。这“大王”偏又一屁股坐下了,装着不在乎地晃晃头,大家又笑了。
   “好!”哥哥又热诚、肯定地对大家说:“这回,他是真正认识自己错了,他知道刚才老师叫他坐、他不坐是不对的了,因此他坐下了。我们相信,他一定会变成一个守纪律的好孩子。咱们再一次鼓掌,为他能够认识错误表示欢迎!”
   全体和哥哥鼓起了更响的掌声。“大王”羞愧地低了头、红了脸,半天都没抬起来。哥哥却像没看见一样,接着讲课……
   
   从此,这最调皮的“大王”,对哥哥敬服得五体投地。哥哥不批评谁,他只是以鼓励为主、以道理、活生生的例子让他们服气;他的脑子之快、方法之好,让孩子“王”们深知,永远“高”不过他。他不歧视任何一个孩子,一视同仁。相反,他给常有自卑感的学生,以更多的开导和鼓励。五十个孩子,立即爱上了他。
   
   他想起小学时,如何给王老师提建议,而王老师每次采纳时,总在全班面前表扬他。现在,他为了促进孩子们不贪玩、去用功,要办一个比他小学时更好的学习壁报。
   “罗锦,”一个星期六下午我回家时,他对我说:“你给我画一张壁报,题头是‘光荣榜’。左边写上‘谁是英雄谁懒汉’,右边写上‘光荣榜上比比看’——左下角画个仰天躺着、光脚丫、翘只腿的懒汉,右上角画个用功的好学生。像这样……”他用铅笔给我在草纸上打了个格式,立即去买来一大张图画纸。
   
   我带着这光荣的任务,立即赶回学校,星期天下午送了来,哥哥非常满意,高兴地说:
   明天一早,我就把它挂在班上。“他让我帮他做些能插的小红纸旗——每一个学生的名字打一条横线,看谁的红旗走在最前面。哥哥除了交母亲工资之外,用自己那几元零用,买来铅笔、橡皮、削笔刀、小图书,奖励那些领先的孩子。
   
   这一比赛、这一鼓励非同小可!在孩子们的眼里,同样一根铅笔,老师奖给的比起自己买来的,可大不一样啊!那在全班面前公开表扬、大家鼓掌的荣誉,让孩子们终生难忘!很快,班上的秩序、学习就好了起来。
   由于校长看他教课很有方法,被“孩子王”们气病的班主任,病好回来上班,但校长仍让哥哥在这个班教下去。
   
   哥哥感到从未有过的充实和兴奋——他那日夜苦读的背影不见了,他要做的事情太多了——放了学,孩子们围着他,问东问西,他从来没想过赶紧回家,耐心地、充满爱心地解答。他发现那几个“孩子王”,心里都有由于家庭问题的解不开的心结,正像他儿时,对王笃元的依恋一样。
   他总是解答了孩子们所有的问题之后,才骑着自行车归来,饭菜凉了,有时他热都不热就吃起来,想着明天、后来,给孩子们的新的知识和内容,如何把死板的言不由衷的教科书,讲得生动、活泼起来;如何让语言像一把钥匙,一下便能使孩子们开窍……
   每个星期日都被占满了——不是带孩子们去过队日,爬山、游泳、划船,便是在他那狭长昏暗的小屋里,给孩子们讲著名的童话和故事。他讲高尔基小时候的穷苦和成长过程,鼓励孩子们要正直地做人,克服软弱和怯懦;他读完童话,让孩子们说出感想,他再辅导、加以提高。他教导孩子们要诚实、善良、有礼貌,鼓励启发他们讲自己的认识、心里话。在那光线暗淡的小屋里,床上、地上,坐满、站满了孩子们,多得挤不下了。多少双稚气的、睁大的眼睛,在晶莹地熠熠放光啊!有时他正在读书,只要孩子们一来,不管是一个还是几个,无论他在做什么,立即停下手里的事,满足孩子们的要求。
   班上的纪律与学习进步之快,让全体老师和校长目瞪口呆。
   
   一次,我们在玩具四厂实习,那里正卖处理的铁制小手枪,二分钱一把,无意中我说了这个消息,哥哥一听,立即掏出一元:
   “快,罗锦,替我买五十把!”
   “这么多?”
   “班上的学生每人一把。”
   星期天,孩子们每人拿着一把小手枪,上景山和他玩军事游戏去了……
   寒假,他组织了业余绘画小组,让我去教孩子们画速写。教完,该做示范了,孩子们争着让我画像。哥哥指了指旁边一个悄悄望着我、却又不好意思争的学生,微笑地说:
   “给他画一张吧。”
   当我把那孩子的画像送给他时,他的脸,高兴得红晕晕的、像一朵新开的花。
   和哥哥一起骑自行车出校门,才知那孩子就是最调皮的王中之王。
   “我算把他制服了,其实他很聪明。”哥哥咯咯地笑着,他天真的笑声,就像个调皮的大孩子。
   有时他给我们讲怎样“治”调皮大王,他那咯咯的笑声感染着我们,让我们也为他开心。
   “又得意了!”母亲故意让他别太高兴。我们现在才更加看到了哥哥的才能。母亲深感让他回城是明智的。
   “什么时候能转正就好了,”母亲说。
   “那得教育局批准。”
   哥哥的话,让全家又沉默了——能批准我们这样的吗?
   
   尽管校长给教育局打报告,说这位代课老师多么有教学方法、乱班进步如何之快,希望一个名额能给予哥哥、让他转正。但上面因政审不合格没有批准,代课老师又一律不许超过半年,无奈,他只能离开那里。
   “蒋宅口小学”的校长,给他写了极佳的评语,特意推荐他去朝阳区小牌坊胡同小学代课。
   
   最伤心的是五十个孩子们。他离开了很久、很久,孩子们还一直来找他,他也仍像以前那样,一如既往地对待他们。孩子们对他的恋恋不忘、难舍难分,一直到四年之后——他因《出身论》被捕,孩子们仍流着泪问父母:“为什么遇老师还不回来?”
   
   
   
   
   
   27.去看国栋 《红楼梦》结局
   
   
   
   六五年冬天,在上级的指示下,学校兴办“勤工俭学”,停课一月。
   教学楼的一楼,腾出了几个大教室,从工厂领来许多手工加工零件、每天八小时,让学生们打夜班,无分文工资、每人只发一个面包。
   我们从来没有夜里做过工,又快毕业,大家都要好好表现自己,再不习惯,也得坚持干。国栋干了两天就请了病假,二周未见好转。我猜,他的父母一定是太心疼儿子。一年级时,我见过他填写“家庭出身及成员表格”,他填的是“职员”,父亲是工程师,家中只他一男孩,其余都是姐姐——与我家何其相似!不过我是唯一的女孩儿罢了。如今,一定是他父母不甘让儿子当夜班“奴隶”,定要他在家里休息,或许有朋友是医生,帮他开假条很方便吧?我也多想在家休息!但上次逃学未果,父母也不会支持,只好咬呀挺着干。白天睡不好,头晕乎乎,脚飘乎乎,吃也吃不香。干活时,人人随便找个地方坐下,加工活又非常简单,干完一堆、再取一堆就是。黎凡趁这机会,偏要坐我旁边,一边干着,一边与我东一句、西一句地闲扯。或许黎凡一定要物色好一个“未婚妻”,他要用这“粘牢法”,告之别人不许接近我吧。
   
   这天,黎凡说,午饭后他要去看望国栋,因他已三周没来了。
   “我也去。”
   “你去干嘛?”他没怀疑、只是不懂。因为我从未对他提过国栋一字、也从不接近他,黎凡认为我对他应当是毫无兴趣。
   “我一定要跟你去。同学一场嘛!”
   他觉得莫名其妙、有些想怀疑、却又无把柄的样子。他仍不希望我去,我却执意要去,他只好同意。
   
   我们都有汽车月票,上了公共汽车还要倒车。
   汽车上,乘客不是太多,我和黎凡各坐各的,都没话。我望着窗外出神,却在想着自己的心事——四年来,没人爱过国栋吗?全班六位女生、又住同一宿舍,不算后来插班的大龄生王玛梨之外,五位女生中,倒有三位爱他。与他同组的淑兰,偶一提起他的名字,就脸红、就止不住地满脸放光、就止不住她那幸福的笑;宫灯组的英花,像我一样,从来不提国栋一字、也难接近他,但上周她买了一包细样点心、托一位男生去送给国栋、还附了封信——只是问候信,全班“大哗”,才知她对国栋的深意!英花,与我是女十二中的同班同学呢。与李俊华,我们三个考上了这学校,李在染织班。四年来,我们只是保持了太普通的同学情谊。我在受批判时,她二人从未落井下石过,反而常投来赞叹的目光。而我的凡人不理,使我无法与任何人交心。英花根本不知,我还有个“李俊华日记”的时代,而她睡在我的上铺已快四年。距离如此之近、心又无法接近、习惯了不能近,这一切太像童话。而“李俊华日记”的恋情,更像一个从未有过的缥缈的童话……
   
   
   下了汽车,还要走一会儿,拐来拐去,来到了那座居民楼前。
   开门的是他母亲,我随着黎凡称呼她“伯母”。
   她约四十多岁、清秀、慈声细语地让我们进屋。国栋见了我一愣。我只问了一句“你好些吗?”便一眼看出他是在装病。黎凡立即与他兴冲冲地说这说那,走进另一屋;我不想跟过去,自知当着黎凡,根本无法与他说什么。再说,四年来的故意冷淡,也实在不习惯一下子会近乎起来。伯母端来了茶,见我没过去,便与我在另一间屋子,问了我几句不关痛痒的话,随即找出一大本集邮册来,介绍我看伯父的业余爱好。伯父正上班。我猜,他的长相,一定和国栋差不多吧?这屋,似是“书房”——不大的屋子,三面是玻璃书橱,书立得满满当当。屋子中间,是一大盆碧叶莹润、红色欲滴的正在盛结的红豆。没有一片残叶。红豆,足有上百颗。能如此养花的人,定是个感情细腻、太会持家的母亲吧?
   
   我一边看着邮票,听她指指点点,一边倾听他们在另一屋聊些什么,却听不清,只偶尔传来黎凡哈哈的笑声。伯母让我看着,说去看顾一下。我抬起头,望望四壁,没有一张照片;若有,也都在客厅里吧?这起码三、四间一套的单元房,在当时的条件已属够好。我又不便去各屋走动,那太没有教养。我多想看看他家的旧照片、新照片啊!我并不想看这集邮册啊。他姐姐们也都在上学吧?她们长得像伯母吧?伯母像是家庭妇女,家中一尘不染、收拾得井井有条。她称国栋叫“小栋”。看得出,她的心思非常细密、善于体贴、照顾人。她又进了屋,我假装看邮票。她让我喝茶。听见那屋开了门,楼道里有他们嗡嗡地说话声,只听黎凡说:“罗锦,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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