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棋生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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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记: 出狱纪实
·五、文 选:两小段节录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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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情悼紫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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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抵制洋货的同胞聊聊天

   
   
    江棋生
   
   


    前几天,我的几个微信群中出现了这样一条帖子:
   
    iPhone7马上要上市了,到咱们表现的时候了!如果发售当天,中国市场一部苹果7都没卖出,那就是扇美国的脸!!决心不买苹果7的转起。亲爱的中国同胞咱长点志气,不求赞,求转发。
   
    几分钟后,我在其中一个微信群中跟了一帖:真长志气,就不买波音客机。很快有人回应:从小做起,从我做起!我一想也对,于是再跟一帖:从我做起,长点志气,不坐波音客机。此后,那些主张抵制洋货的同胞,没再接招和我理论下去。这一事实使我寻思,和他们还是可以聊聊的。尽管他们中已经有人骂了去吃肯德基的,打了穿耐克鞋的和威胁要开除买苹果7的,以及还有人拒不给美国车加油和扬言不进上海迪士尼乐园,我依然想和他们好好聊一聊。
    首先,我想和他们聊的是,他们抵制洋货的主张实在大成问题,已经决然行不通。
    100多年前,大清朝的义和团曾把抵制洋货搞得风生水起、惨惨烈烈,一时间“痛消清人怨恨,直令四夷胆寒”。义和团那么干,姑且不论对错得失,但看来应当承认,其可行性还是不成问题的。而现在,时代到底不同了。21世纪的现在已是经济全球化时代,再搞路径依赖、照搬义和团抵制洋货的老套子,还行不行?当然,抵制菲货,尚无关宏旨。不就是香蕉、芒果加菲佣么,说抵制也就抵制了。然而,抵制美货,若真要施行的话,就会捅大娄子,出大问题——同胞们,这可真不是吓唬人。
    想必我们的同胞尤其是网民都知道,中国的经济、政治和文化之运行,已经须臾离不开电脑和互联网。而电脑中装的是什么?是美国的英特尔芯片,是美国的微软、安卓和苹果操作系统。此外,互联网也是美国人发明和搭建的。抵制美货,电脑还用不用?互联网还上不上?不用电脑,不上网,中国就会瘫痪。用电脑,上互联网,则“汉奸”将数以亿计。主张抵制美货的亲爱的同胞们,如果你们的主张得以实施,则无疑将陷亿万国人于无所适从的两难境地:或为了保中国,无奈当汉奸;或不想当汉奸,被迫毁中国。我当然相信,这不是你们的初心。但现在更重要的是,在上述谦卑推理和逻辑力量的烛照下,你们的主张,难道还能站得住吗?你们的主张,难道还不应马上收回吗?
    其次,我要和他们聊的是,他们做人不够实诚,不是一把尺子量到底。
    如果他们做人足够实诚,他们将势所必然地一把尺子量到底——按照他们“吃肯德基就是给美国人送炮弹,就是汉奸”的尺子,那么,他们就会得到如下板上钉钉的结论:把一万多亿美元借给美国人的中国政府,岂不就是给美国人送航母的十足的汉奸政府?而将波音747—400作为专机、而不是将国产运20作为专机的中国政府要员,又岂不就是如假包换的汉奸头子?当然,如果他们完全受蒙蔽,不知道中国政府借钱给美国人和中国政府购买波音客机的事实,那么,他们不把尺子量到官家身上,无可非议。而问题是,无论是官媒还是自媒,均对上述事实毫不讳言,因此他们心里其实清楚得很。此外他们也知道,他们对官家的行为三缄其口,乃是正面违背逻辑律令的刻意回避和故意沉默。主张抵制美货的亲爱的同胞们,你们这样做人,是否多少有点不地道、不可取呢?若你们以后保不齐再去肯德基或麦当劳店堵门的话,是否就应该怀有三分愧疚,不要再显得那么大义凛然、浩气呆萌了呢?
    最后,我要和他们聊的是,即使社会基本制度没有改变,人还是可以明白起来的。
    说实话,我以前也曾活得很不明白。当然,我祖上和义和团没半毛钱关系。拳民在山东一带闹起来的时候,我爷爷在福建永定的土楼里过日子。不过,我和红卫兵的确有关系。1966年6月到1967年1月,虽说我是老高三,但我没资格当红卫兵(原因此处不赘);1967年1月到1968年10月插队前,我在常熟县中当了一年多红卫兵,活得相当傻,相当蠢,相当糊涂。下乡当知青以后,开始一点点地明白起来;慢慢地,无论是谁,想要瞒我和骗我,都越来越不容易了。到现在,我能就敏感题材写出这篇意态比较从容、词气相对安和的短文,多少觉得自己可以算得上一个明白人了。
    在我看来,一个人活得明不明白,与星座无关,与血型无关,与性格无关,与智商无关,与文化程度无关。与哲学理性和科学理性也没啥关系。与什么很有关呢?与他是否尊重常识、服从逻辑很有关。不瞒各位同胞,我在慢慢明白起来的过程中,根本不知道常熟居然有众多名扬海内的明清藏书大家——赵永贤、赵琦美、钱谦益、钱曾、毛晋、毛扆、翁同龢、瞿绍基、瞿镛等(只知钱谦益和柳如是凄美的爱情故事,及翁同龢当过同治、光绪皇帝老师的事),更遑论见过、读过他们的藏书了。我是依凭做人要实诚,依凭朴素的常识理性和形式逻辑,逐步使自己被洗过的大脑正常化的。
    主张抵制美货的亲爱的同胞们,如果你们能把“尊重常识、服从逻辑”视为硬道理,则明白起来真的不神秘,也真的并不难。在此,我想说一句有点过头的话:做人首在明白,人明而后凡事举。至于人的归属感,我也很能理解。我只是想强调一下,人生苦短,要归就要尽量往明白人方向归,那样活一辈子,才更有价值,更有意思,更有味道。
    2016年7月22日 于
    北京家中
   (自由亚洲电台7月25日播出)
(2016/07/30 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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