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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y Manifesto: Fighting for Freedom 我的宣言: 为自由而奋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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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蛇的后裔(小说)


   
    ——谨以此文祭奠十年浩劫下的亡灵们
   
   

   现在回想起来,是一阵奇怪的喊叫声,将我引到了这里。这声音飘飘渺渺断断续续,像是从很遥远的被遗忘了很久的时代飘来,像一群看不见的蝙蝠在我四周飞旋。它仿佛是为了把我从那昏暗的千年沉睡中唤醒似的,一直钻入我的灵魂深处。我被这缠人的慑入肺腑的声音震慑住了。这尖细而飘忽的声音宛若一条无形的长线,牵着我向一个幽暗的人迹罕至的方向走去。我陷入一种梦游似的无知无觉的状态,懵懵懂懂,磕磕绊绊,不知走过什么地方,也不知走了多久,最后发现走进了这片荒芜的废墟里。这里到处是残垣断壁,杂草丛生,荒凉无人的街道上布满野兽的蹄印,破败坏塌的院子里到处是动物的粪便,那些倒塌的墙上还残留着过去时代陈旧的用大红书写的标语——时过境迁,它被久久地遗落在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
   当我置身在这片废墟时,我感到了异常的寂静,听不到一丝声音了。刚才那奇怪的像是有人嚎叫的声音,此时消失的无影无踪。也许是因为我这个陌生人闯入了它们的领地,它们只是躲藏在暗处,不再发声了。我站在久无人迹的废墟中,思索着:为何,何因,我来到这里?我一边想着这个问题,一边移动脚步,四处游荡着想寻找到什么。我的脚似乎不是我自己想走,而是它似乎在自动迈着步。它把我带到了一个似曾相识的街口。就在这里,我遇见了那个孩子。他破衣烂衫,浑身脏兮兮的,脸上尽显着孤独和忧伤。他嘴里咬着指头,孤零零地站在一段低矮的老墙根下,用一种疑惧的眼光看着我,做出随时准备逃离的动作。这个孩子似乎一直生活在这里,从来没有离开过。是的,命运的安排,他已无法走出那个苦难深重的时代了。
    “孩子,你在这里干什么?”
    “在等一个人。”
    那孩子眯起眼睛,忧伤地看着我。这时,我终于认出他来。我的心里感到一阵悲哀。
    “是在等我吗?”
    “也许是吧。”那孩子说,眼巴巴地看着我。“你能把我救出去吗?”
    “你怎么了?”
    “我想离开这里。在这里,我不像个人……”
    “孩子,我救不了你。”
    我如实地告诉了那孩子,他的脸上再一次流露出绝望的神情。这是一种来自血脉源头的极其深邃极其浓重的绝望,谁见了都会流下同情之泪。我们就这样对视了良久。突然,那孩子动物般灵敏的耳朵像是听到了什么,脸转向大路那边,眼里现出一阵异样的恐慌:
   “不好,他们又来了。”
   那孩子像个虚拟的影子,一闪身,不见了踪影。
   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回头望去,只见大街上出现了几个孩子,他们脖子上系着红领巾,胸前佩戴着毛主席像章,杀气腾腾地向这里跑来。他们跑到街口,左右寻找着。这时,我明白他们来了要干什么。我希望他们找不到那个孩子,永远不要找到。但是——
    “他藏在那儿了。”
    一个孩子喊道。他们冲过去,像从窝里揪出什么动物似的,把那个孩子从墙后拖了出来。他们有的揪着他的蓬乱的头发,有的扭着他的瘦细的胳膊,有的扯着他的破旧的衣襟,那孩子被拖出来时,像个刺猬缩作一团。
    “你这个狗崽子,黑五类子弟,敢躲着我们!”
    他们打他的耳光,杵他的窝心拳,踢他的腰背,还揪着他的头发,把他的头往墙上撞,他眼里闪着泪花,像个沙袋似的沉默着承受着这样的击打。那些孩子们似乎打累了,命令他站在那里,又捡来一些死动物:蛇、蛤蟆、蜥蜴,老鼠挂在他的身上。他吓得直哆嗦,却不敢吭声。
    “你这个狗杂种,只配与这些动物在一起。”
    “让他就这样站着,低头认罪!”
    他身上披挂着那些动物的尸体,像个蛮荒之子低头站在墙根下。那些孩子们聚在一起,一阵低声密谋后,匆匆离开了。这时,虽然身边没有人,但他仍那么低头站着,不敢动一下。天上的日头越来越毒,直射着他。他身上的毛孔沁出细小的汗珠,渐渐变大,在阳光下闪闪烁烁,最后滑落到地上,摔碎了。不知过了多久,有人从街上走来,他微微抬起眼睛,投去求助的目光。他看见那些人腰身佝偻,瘦骨嶙峋,面孔土黄,神情愚呆,像石板一样冷漠。他们都穿着破旧的衣服,三三两两,僵尸般从他身边走了过去。只有一个人,回头向他这边看来,那人细长的脖子像个皱巴的老树杆,上面顶着一颗葫芦似的脑袋,眼睛干涩浑浊,像变色龙的眼睛罩着一层厚厚的皮。那个人毫无表情地看向他这边,不知是看到他了,还是什么也没有看见,最后眨动了一下眼,又转身走开了。
    地上没有风,天上没有云,天地间只有一颗光芒万丈的红太阳。
    那孩子不知站了多久,他蓬乱的头发里冒出白色的气,紫胀的脸膛上汗水如雨般流淌;他眼皮低垂,沉重得似乎抬不起来了;他的头一点一点的,越垂越低,脖子软得似乎撑不住了,要掉下去似的。最后,他像是被阳光融化掉了一般,摇摇晃晃地瘫倒在地上。
   
   
    “你是说,你在那片废墟里遇到了一个孩子?”
    “是的,我在那里看到了他。”
    “那孩子是个幽灵吗?”
    “不,他不是幽灵。”
    “那他是什么呢?”
    “是一个人遗落在过去的童年。”
    “你是说,那个孩子是一个人已逝的童年?你却看到他了?”
    “是的。你们不要认为,我看到的是什么幽灵,不是的,他只是那个人的童年的幻象。他一直活在我记忆深处的某个神秘的区域里,当我来到这片曾生活过的废墟时,他便清晰地完好如初地显现在那里了。”
    “你是说,你已回到了过去的年代?”
    “是的,那是一个无法忘记的疯狂的年代。”
    “那个孩子为什么沉默地忍受其他孩子的霸凌?”
    “因为他的出生不好。”
    “出生不好?怎么讲?”
    “他是黑五类子弟。”
    “黑五类?这个我就不明白了。”
   “是的。在红色政权里,黑五类是被批斗镇压的对象。无论是大人小孩老人妇女,都难逃厄运……”
   
   
    天地间一片死寂。天空是灰色的,像是永远有层雾罩着,既没有飞鸟路过,也没有鸽子在盘旋;地上是红色的,到处书写着红色的标语,到处有红旗在飘扬,既看不到孩子们玩耍的身影,也听不到他们的欢笑声。突然,静寂的街上响起了敲锣声。敲锣人走街串巷,边走边扯开嗓门大声吆喝:
    “开批斗大会了。开批斗大会了。”
    那个孩子一听到这敲锣声,心里一阵阵紧揪。那用红布裹着的锣锤,仿佛不是敲在那面破铜锣上,而是敲打在他的肺腑上。灰头土脑的人们陆陆续续地走出家门,羊群般三三两两向广场走去。而那孩子却不敢出门,先是躲藏在一间暗房里,看见有人冲进家里,将老父亲扭着胳膊,押了出去。过了一会,等院子里没有了响动,那孩子从暗房里怯怯地投出头来。院子里空寂无人,那孩子走到大门口,躲在门背后面,不敢走出街去。不多时,他听到了批斗会上,那一阵阵高喊的口号声,还有暴打什么东西的声音。他用两手捂住耳朵,那愤怒的喊叫声,还是不停地传来。不知过了多久,那些嘈杂的声音开始流动,而且沿着大街向这边涌来。他从耳边放下手,听了听,继而伏在古老的木门上,透过门缝向街上窥视。那喧闹而杂沓的声音越来越近。突然,他看到街上有什么东西向这边爬来,后面跟着几个红卫兵,手里拿着树枝,在趋赶着。再后面是看热闹的人群。是什么动物呢?他怀着孩子特有的好奇心,目不转睛地盯视着。当那东西爬到近前时,他内心又一阵吃紧。那是个人,一个被剃了阴阳头的人。他学着动物在爬行,当那树枝抽打在他的身上时,他会条件反射地快速爬行几下。当那些人来到门口时,他认出那个爬行的人正是他的父亲。他被赶进对面一户人家的猪栏里。几头猪刚吃完食,正躺在屎尿堆里哼哼着。一个红卫兵对那个爬行的人说:
   “你这头猪,给我学猪叫。”
   那个人便哼哼起来。
   “他该去舔那猪槽。”
   一开始,那个人趴在那里,只是看着猪槽,没有动。红卫兵们一阵拳脚相加。那个人像猪一样尖叫着,摇摇摆摆地爬到猪槽边,开始舔食起来。
   人们在麻木地围观,红卫兵们在狞笑。又是一阵高呼的口号声。
   那个躲在门后的孩子,在无声地哭泣……
   
   
    “怎么会这样做呢?他们还是人吗?”
    “你没有经历过十年浩劫,不知道当时的情景有多荒诞与残酷。”
    “还有比这更甚的?”
    “那些所谓的红卫兵小将,什么事都能做的出来。”
   “这些人似乎中了邪魔。”
   “给人戴高纸帽游街批斗,那是常态。把人扔进粪池里,叫‘遗臭万年’;把婴儿在地上踢来踢去,叫踢皮球;用棍棒锤打孕妇的肚子,叫擂战鼓;把人整死了,再压上大石头,叫永世不得翻身……”
    “真是惨绝人寰!”
    “还有更惨的呢。”
    “那你就说给我听听吧。”
   
   
    人们关紧大门,惊悸地躲藏在家里,默不作声地在倾听。街道上有杂沓的脚步声,有吵闹的声音,有厉声的叫喊,有砸门的声音,还有东西被打碎的破裂声。他们听着这些声音由远而近,无奈地等待着即将发生的事情。红卫兵们走街串巷,挨家挨户地搜查。他们像一群疯狂的破毁者,看到人家门前有石狮石鼓便推到捣毁,有古旧的门匾就砸碎,甚至爬上古老的瓦房顶,将屋脊上的龙凤瑞兽搬掉;他们冲进庙宇,赶走僧人,将里面的塑像推翻砸碎。那个孩子偷偷地跟在后面,看着这一切,看得心惊肉跳。大街小巷到处是破碎的声音,到处是飞溅的碎块,他仿佛听到了那些塑像兽头被砸碎时发出痛苦的呻吟。
    所有的塑像被打碎后,红卫兵们扬长而去,留下一地碎屑。那个孩子走到满地都是塑像的碎块前,忧伤地看着这些可怖的景象。突然,他想起了什么,向庙宇的一间大殿里跑去。那里的墙壁上,有他最爱的一幅古画。那是一个美丽的飞天。她衣袂飘飘,身边祥云朵朵。她纤指握管,横笛吹凑。他不知多少次驻足在这里,仰视着这幅画。这幅画曾给他无限的美丽遐想,他似乎曾听到了那天外飘来的仙乐。当他跳过那些倒在地上碎裂的塑像,飞奔到这里时,完全惊愕了。那墙壁上已全部裸露出土坯,那飞天画连同白色的粉墙皮碎落一地。他悲伤地站在那里,看着那满地的碎块,呆立了好久。不知过了多少时间,他慢慢地蹲下身,珍爱地捡起那些碎块,试图将它们拼接起来。那张俊美的脸在慢慢地组合,先是光滑的额头,继而出现了好看的眼睛,小巧的鼻子,红润的嘴唇,以及横在红唇上那管玉笛……此时此刻,他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仿佛又听到了那优美无比的仙乐,看到了飞天仙女驾着祥云而来……他出神地谛听着,忘记了现世的苦难,脸上露出了从未有过的甜美的微笑。他继续拾捡着碎块,想把她完全拼接起来,突然,一只军用大头鞋踩住了他的手,他感到一阵疼痛,像老鼠一样发出一声尖叫,他想缩回手,那只脚死死地踩着,无法抽出来。他害怕地慢慢抬着头,先是看到绿色的宽腿裤,继而是系着棕色皮腰带的绿军装,最后是一张愤怒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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