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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斧一凿谈(十五)(十六)

    (十五)胶水胶水嗨嗨嗨

   哪位大圣说过“人是最靠不住的”, 这话用在做手工活上尤其贴切。老木匠告诉我,木匠木匠是手工活。这话有两层意思,一是手工做出来的,没有重样;二是手工活儿,免不了会弄僵。弄僵的意思,是在制作过程中会发生意外,出现这样那样的问题。问题的原因有时是一不留神的差错,也有木材和技术处理上的差错。出了问题,总要弥补,而胶水是起重要作用的。

   一个家具,不可能一次成型。譬如罗圈椅,椅面是一道,罗圈是一道,这两道做好,再四个脚牙板靠背汇拢起来,最后再装靠背边翼等等附件。这四道工序,每一道都得靠胶水来定型。在家具制作中,像椅子扶手的对角处,明式椅子的扶手就你的大拇指粗细,虽然为了坚固,做对角榫设计,但你想,再牛逼的卯榫设计,你毕竟料作只有手指大小,如果不用某种胶合,再牛逼也经不起百把多年的承坐折腾而不散架,所以别人说古时怎么不用胶水,那我认为不符合实际。所以,我的结论是,用胶水无掩于中国家具艺术的光辉与伟大。

   另外,在家具制作中,为了起到坚固作用,还有一种方法在卯榫接合以后,加竹钉。加竹钉有一个不好,家具木材遇干遇湿容易有变动,竹钉根部极易会裸露凸显出来,扎手或扎住衣饰,所以竹钉一般很少用,或者用在箱橱的暗面。

   旧家具,特别是脚底部分,用久了,会有糟朽的情况,丢了又可惜,有的老人惜物,木匠师傅进场,有东家就要求改装一下,或者接个腿,或者整体锯短了另派用场。笔者曾经做过一次旧瓶装新酒的活儿。一位老干部,革命战争年代过来的人身上艰苦朴素的传统丢不掉,同样舍不得丢的,还有他家那只破了台面的榉树台子。台面因为搞迷信点蜡烛烧穿了,让我帮换个面。那工程大了。大,倒不是有多难。难在退束台面时,硬来,怕松坏榫头。

   后来,经木匠委员会集体研究决定,去机械厂,切割了一只大油桶,做成一口露天大锅,凡是卯榫接合的地方,能煮的煮,煮不到的地方,遍淋沸水,使木材遇高温遇湿度涨出来,由于木纹涨开,卯眼也跟着扩大,榫头自然而然也脱落出来。榫头从卯眼里脱落,你知道东方大湿看到了啥?

   你别往不着边的地方想,不是银圆,是虫子。确切地说,是死于不知何年何月的虫子。什么虫子,是我们小时候常见的稻草编织的米窠里的米虫。米虫已经是一张纸那样,像标本,但整条米虫清晰完整,米虫是化石,是铁证,这下你差不多明白了吧,你聪明, 恭喜你,你猜对了,古法做这台子的时候,用的是糯米胶。

   

    (十六)举臂擎天霸王撑

   你开车路过城市或郊区,不难看见拔地而起的高楼和矗立的脚手架,细心一点,你会发现脚手架外围按装有斜十字的斜撑,这个斜撑俗称剪刀撑,这种斜撑是防止脚手架整体侧倒而起到斜拉力作用的。

   微缩到家具,也需要类似的加固方式。譬如说桌子,你看桌子四脚悬空无遮无拦,受不确定的外力侵袭的风险多,容易撞坏,有侧力的地方,就要有相对应的加固手段。有一种叫做“霸王撑”的榫卯结构,专用它来衔接八仙桌的桌面和四条腿。从桌腿上部的三分之一处直接弯曲顶住桌面芯部,把桌面的承重分摊给四足,把四足的侧力输送到桌面,使桌面和腿部彼此支撑,舒缓了牙板和束腰的压力,桌子也就经久耐用。

   霸王撑起着很大的撑托之劲,寓有举臂擎天之意,形象生动。霸王撑这个连接方式,除了用在桌子上以外,还有炕几和条案。仔细研究古斯塔夫·艾克在《中国花梨家具图考》中那精确的绘制,你会发现,霸王撑的难,难在从腿部连接到桌面的窜棍,不是一个平面,而是像毛巾绞水,有点旋转度的。难度之一,是旋转的角度要算好;难度之二,是霸王撑的长度要算好。这两点,对桌面和腿部的紧固作用,都是至关重要的。

   笔者对霸王撑也没做过,写到这儿,内心吓势势不敢下笔。笔者不属于天聪地明一类,但自忖不笨,如果做起来,坦白说,没十成把握。因为霸王撑不是一般木匠做得来的。学木匠学木匠,三年五载下来,好手艺不是人人能学得会的。有人学木匠不行,做小商贩一等一的精明,现在办企业做得如火如荼,这世间事,半由天意半由人。

   笔者好作无妄的联想,猜那第一个发明霸王撑的人,一定灵性十足。因为正常的制作方法都是从木料平面上做文章,能这样独出机杼斜角里出周章,乍看有点古怪,但古怪的恰到好处,这要求首创者必须突破固有的思维定式、还有传统的技艺制作方法,哎,守成容易创新难。行笔至此,笔者要不吝赞美之词,夸夸霸王撑:从力学上说,霸王撑结构,把四足和桌面连为一个整体,加强了紧固度;从视觉上说,霸王撑增强了立体的视觉效果,耳目一新;从技术上说,霸王撑结构,可以减少束腰要牙板的宽度,增加使用者腿部的容膝空间;从美学上说,霸王撑用在桌子、案几上,无形中增强了物体浑然一体的和谐感。所以霸王撑这个方式,不要说巧夺天工,也是旷古绝今。

(2016/03/17 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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