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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斧一凿谈(五)(六)

          (五)苏作家具与士子情怀

   经过江南文化群体的悉心经营,苏作家具的品位和格调表现出种种特殊的情怀和意境。这种情与境的结合,首先突出地表现为石文化情结。到了明代,以云南大理点苍山为代表的云石镶嵌家具成了苏作家具别具一格的特色。苏作家具中的优质硬木和花纹丽石,各自都有得天独厚的自然气质,天然的木纹和石纹交相辉映,在文士的审美意匠中注入了一个时代的精神气质。彰显了时代性、地域性和民族性。

   云石石质细腻,色泽柔丽,纹理变幻的自然景象似花草禽兽,更似自然山水,在亦真亦幻之间,在若隐若显中,满足士子们对天然趣的艺术追求。士子们在自然材质里看到了那种天地万物的郁勃之气,一下子使自己十年寒窗的压抑得到了某种释放,一见之下,心里无不美滋滋的。心灵的释放,艺术的自由就得以翱翔。不是哪位艺术大佬说过,“美是自由的象征”,石质纹理流露的朦胧若曦的意象最使人心痒。一旦发现如此雅趣,立即引来追捧无数。苏作家具的云石镶嵌很快地在文士创意中成为舒展胸怀的物象。

   宁波天一阁藏有镶明代云石条桌一对。据记载,云石原为吴地虞山红豆山庄故物,后入徐氏积古斋,以后又转吴中潘祖隐家收藏,而后藏于范氏天一阁。此石石质古朴,纹理弥漫,气韵生动,是一件非常少见的精品。云石面上刻有题记款识达七八处,细审之下,竟大都是当时的高才名流留下的。文士题字,有时候是自警、自我惕励,更多的时候是“手来疯”,类似“到此一游”。就像乾隆皇帝满中国题字,后面那群大小屌丝竭力奉承,乐得他飘飘然无限灵光。江南士子没有屌丝帮老大的风光,只能自我陶醉自得其乐。当然他们的格调品位未必低人一等,不管老大也好士子也罢,在一种共同的撩动心弦的审美感应下,使得自然物质得到了精神的升华。

   当然,这是黄金例,所以拿出来说事。墨水多的人,眼光肯定别出心裁。历史上的家具,也有镶黄杨嵌瘿木的,同样别具一格。这种文士的情怀意境,是诗,是画,也是一木,一石;是文化,是智、识、悟在物质形态中的结晶。今天,我们无论从明清的绘画还是家具遗物中,都能领略到苏作家具自明至清的这一特色。这一特色表现在江南私家园林中,苏式家具与江南古典园林共同建构了中国文人士大夫的人间天堂,如果往消极里说,家具和园林共同构筑了文人士大夫躲避俗世的一个画框。

   

          (六)家具的文化碰撞

   侍弄艺术,得有钱有闲有品位,所以说艺术属于上层建筑。家具包含着大量的精神文化信息,与社会的精神生活以及人们的生活态度、审美情趣息息相关。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人们的精神面貌和价值取向。

   拟好这个题目,我首先想到的是“洪水滔天”皇帝路易十四。此公做皇帝“拆烂污”,但他为洛可可艺术的发展做出了积极影响。他当时的皇家艺术学院院长勒·布龙就曾经做过家具设计,为法国家具装设艺术融进“中国趣味”,增进洛可可艺术的美学发展,做过很多探索。洛可可时期18世纪英国的齐宾代尔式家具,就是受中国影响的家具制作风格。

   饶舌一句,看来艺术是在交流碰撞中产生激发和进步的。证实这句话的,是搜罗了大量敦煌艺术珍品的英国佬斯坦因,他在《古代和田》中介绍了古楼兰的几把椅子,其雕刻工艺表现出印度佛教艺术和大夏希腊化艺术以及古代和田艺术的共通性。

   我们把眼光收回国内。白居易在《庐山草堂记》中也记述了以罗汉床为主的客厅家具。白老师活得洒脱,玩玩诗养养雏妓,闲下来把客厅装修了一下,家具更换一新,弄得找他谈诗论学的几个穷屌丝看着富丽堂皇的装饰,腿肚子直打颤,不敢跨进门槛。到明清,家具的兴盛繁荣在文人的著述中也可见一斑。集市井文学大成的《金瓶梅》,提到了拔步床等数件家具,还特别提到了价格和形制。万历时屠隆《考盘馀事·起居器服笺》也对家具有数涉猎,而长洲文震享《长物志》对各式家具记述得更详尽。《红楼梦》中“……大紫檀雕螭案上设有三尺来高青绿古铜鼎”;还有第六回中贾蓉向王熙凤借玻璃屏风,以便在客人面前风光一下。

   我们把镜头移到近代,说说我熟知的几个人。首先要说杨耀先生,杨耀先生对明式家具的研究孜孜以求,使我特别佩服,著述《明式家具研究》,拆解详尽,深入透彻,无数心血无数汗水,凝结成珍贵结晶。艺术起点低而终能大成,以后笔者还要提到齐白石老先生。但马未都先生在说家具的时候,没有说到他,笔者不大乐意,因为笔者也是好学的穷屌丝。

   早些年,笔者经陈增弼先生介绍,知道了德国人古斯塔夫·艾克的《中国花梨家具图考》。这本书出版于1944年,是在杨耀先生协助下出版的最早一本研究中国家具的著作。一位外国友人,不远千里来到中国,为中国的家具艺术研究付出了毕生心血,这是一种什么精神我就不说了,让一言九鼎的人去定调。不过,艾先生付出了心血也有所得,他娶到了一位美丽的中国女子,叫曾佑和——也是一位资深家具控。

(2016/02/24 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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