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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先師

   
   
    ——王亞法
   寫完《聽先師說舊時貪腐》一文后,意猶未盡。稿子殺青後,又迴憶起了先師的一些舊事,權作“再說”。
   一九七二年二月,尼克松在基辛格的陪同下來到上海。


   為了迎接這位美帝國主義的頭子,各個單位進行了嚴肅的政治教育,下令“牛鬼蛇神”清潔街道,還派專人監管,不準出門,尼克松轎車經過的地段,居民不準開啟窗戶,當地的居委會,必須派人在馬路上維持秩序,同時還傳達了周恩來的十六字方針,叫做“不冷不熱,不卑不亢,以禮相待,落落大方。”
   記得二月的那天是星期天,我騎着自行車去先師家,在通往錦江飯店的路口,都被封閉,站滿了里弄幹部和便衣,氣氛十分肅穆。遭到如此不便,我心中憤懣難當,便故意在路邊買了根甘蔗,推著自行車,邊咬邊吐,以資洩憤,一位便衣前來勸阻,爭吵了幾句,被人勸阻,沒起多大衝突。回想當年的便衣,沒有像今天的城管那樣蠻橫,動則揮拳,可見文革之亂,是亂世,今日之亂,是亂心!
   來到先師家,見先師捧著報紙,坐在桌前抹淚,我感到驚訝。
   先師見到我,開口就說:“那個猶太人來做壞事了。”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望著他。
   先師掏出手帕,擦乾淚花說:“眼看共產黨快要完蛋,在這個節骨眼上,猶太鬼帶著美國鬼子拯救來了。中國人真命苦——”
   先師噓了口氣又說:“這一百年來,中國人吃足了兩個猶太鬼的苦頭,一個馬克思,一個基辛格,這次共產黨如給美國救活,中國百姓將繼續生靈塗炭!”他語聲哽噎。
   喘息了一會,他又說:“美國人是不希望中國人強大的,中國強大了,會跟他們平分地球能源。這一百年來,世界列強中,蘇俄挑唆中日關係,美國離間台海兩岸,這是他們的陰謀國策。可惜兩岸的當權者目光短淺,專搞窩裡斗,沒有強國富民的胸襟。”
   現在看來,先師那一代民國培養的知識分子,大都受過良好教育,了解國際社會,深知國力羸弱,有一股民族自強的愛國精神,可惜一九四九年大陸易幟后,由農民起義軍擺弄乾坤,他們氣量狹窄,目光短淺,將一批四五十歲左右,正當盛年的愛國知識份子,推向敵對,逐步消滅,這是毛澤東對民族精英的肆意殺戮,堅信日后必遭清算。
   文革末期,社會上小道消息四起,傳說毛對周說:“你我都是打著風雨破傘,到風雨塵世來走一遭的人。”
   那天我把這話告訴先師,先師高興說:“老毛快不行了!”
   我說:“怎麽會,報紙上天天在喊紅光滿面,神采奕奕呢。”
   先師笑道:“紅光滿面是高血壓的症狀呀,這是有人故意在損他。毛說這話,分明是內心絕望,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仔細分析,這話裡有話呢!”
   “話裡有話?”不明白他的意思,聽他繼續說下去。
   “毛一貫拉一批打一批,過河拆橋,卸磨宰驢,晚年勾結周某,一手瞞天,欺騙國人,是一個秦始皇加王莽的极惡,他臨死前如果對周吐真話的話,一定會說,我們撒的瀰天大謊,身後一旦被子孫拆穿,不知會如何對付我們!”
   敲鍵至此,我不由想起前不久看鳳凰衛視,周恩來的攝影師在給周恩來作最后一次攝影時,要求一起合個影,周神色怳惚,突然對身邊人說:“今後你們不要在我的臉上打叉呀!”周自知作惡多端,死後怕遭清算。他的自供狀,印證了先師的猜測。
   一次我拿了一疊文革小報,悄悄對先師說,我在搜集小報,準備把這段血腥的歷史寫成書。
   先師聽了,連連搖手道:“千萬不可,千萬不可!”
   我感到驚訝:“為什麼?”
   先師說:“痛苦是容易忘卻的,今後的當權者只要把社會引向經濟,老百姓都忙著去賺錢,不會理會今日的痛苦,而沒有經歷過這段歷史的後來者,壓根兒不會相信你,甚至會指責你胡說,給你添麻煩!”
   說罷,又添了一句:“中國的老百姓不值得你去救!”
   當時我不理解他高深的話語,無語地望著他。
   先師說:“我還是那句話,你年輕,生活在一個很好的歷史時期,沒有戰爭,世界趨嚮和平,但你生活在一個非常糟糕的空間,人生在世,時間是不能擺脫的,而空間是可以轉移的,一有機會,設法出國,到民主國家去,人生只有一百年,而一個朝代往往有三百年,把一百年的人生,荒廢在三百年腐朽的中國社會中,不值得!”
   先師的指點,給了我極大的啓示,改變了我的人生軌跡,我至今生活在民主社會里,全感念他當年的指點。
   先師遠離我二十九年了,這些年來我對中國社會的觀察,無不應驗他的預測。
   他說得真對,痛苦太容易遺忘了——
   我望著華文報上父親被錯殺的僑領照片,佇望廣場上高唱《青春無悔》的知青大娘,不由深深地折服先師的斷言——“痛苦是容易忘卻的……”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二十八日
   
   
   
   
   
   
(2015/11/28 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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