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慶父不死,魯難未已——院內院外

   媽媽拉著我的手,
   往泥塑收租院裏走。
   收租院裏有一個女孩子
   也緊緊地拉著她媽媽的手。
   


   她的年齡和我差不多,
   可她卻長得那麼瘦
   穿著破爛衣服赤著腳,
   流幹了眼淚哭啞了喉
   ……
   
   坐落在四川大邑縣的劉文彩收租院,我兒時經常去參觀。
   
   襤褸的衣衫,饑餓的眼神,凹陷的眼睛,精瘦的軀體,異常悲慘的場景,格外壓抑的氛圍……每次參觀回來,我都會做噩夢,夢裏大喊大叫,揮胳膊踢腿外加喊口號,然後被父母搖醒,安慰,哄好再入夢。因為暈車嘔吐的緣故,我不喜歡去,寧願上山拔草,下壟摘豆,地頭拾糞。年幼的心裏一直納悶兒:托兒所的老師阿姨為什麼總是會帶我們前往那個地方?慢慢地長大,會鸚鵡學舌,於是知曉原因:與反動派搶奪無產階級的教育陣地,為了不讓人民再吃二茬苦,受二茬罪。
   
   軍區大院裏,晨鐘是急促嘹亮的起床號,暮鼓是遲緩悠揚的熄燈號。平時則充滿了各樣各式的革命歌曲。耳濡目染,日夜薰陶,四二拍四四拍的節奏融進了血肉裏。一灶二灶三灶……一直數到八灶,均勻地分佈在大院裏。灶,就是食堂的簡稱。八個食堂裏,菜肉包子饅頭大餅糖三角豆沙包切糕麻花油條寬窄各式麵條,豬肉燉粉條,臘肉煨白菜,栗子辣雞丁,醬鴨子炸黃魚,還有等等等等,管吃管夠,只是一日三餐要定時定點,過時不候。
   
   “偉大領袖毛主席教導我們,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母親最恨我挑食,外加吃飯慢,耽誤她夜間去上戰備班,所以于晚餐時分向毛主席請示彙報之前,先給我單開一個耳提面命的小灶——“你現在多麼地幸福啊,有吃有喝一日三餐,紅軍過草地時煮皮帶吃野草,一天只吃一頓飯,快吃!”“肥肉怎麼你了,你和它有什麼冤仇,都吐出來,紅軍在井岡山只能喝紅薯稀飯和南瓜湯,根本沒有肉吃,統統咽下去,快點!”“不愛吃菜,不吃菜缺維他命會便秘,紅軍過雪山時別說炒菜了,連菜根都吃不上,快嚼!”我嘟著嘴,噙著淚,抬頭低頭,一口一口地遵命嚼著飯菜,卻獨獨把肥肉含在舌頭底下,或者藏在牙腮幫旁,啄磨著什麼時候才能找個機會吐出去。
   
   “想當年最餓的時候最年輕,我跟你爸爸還有叔叔阿姨們餓得都沒飯吃,瓜菜代,拌紅薯葉子,喝小球藻,全身浮腫,一按一個坑……”母親突然停住了,錯愕著。我眨著眼睛,弄不機密她說的“瓜菜代,小球藻”是什麼東西,邊嚼邊等下一句,好不容易等到了這個空子,轉身就把肥肉吐在了早已準備好的草紙裏,塞進褲兜。心裏有些怯怯的,著實怕她發現以後那淩厲的高聲大喝,還有瞬間即出的五指大巴掌……父親較母親溫柔慈祥,在一旁看著卻不說話,時不時地給我撥些綠色蔬菜,還有滋味濃郁的菜湯。
   
   但是把父親氣惱了的時候並非沒有,他每日早起,額外給家裏每人煎一份荷包雞蛋,我吃膩了,上學之前偷偷地把煎荷包蛋扔進了廁所。三五天過後,廁所就堵住了。父親從工程處借來了疏通管道的工具,我沒見過那些工具,充滿了好奇心,揉著辮梢在一旁觀看。疏通堵塞的結果嚇了我一大跳,嚇飛了辮梢。疏通堵塞的結果也嚇了父親一大跳,一跳三尺高。——鐵釺的前面竟然串著七個完完整整的油煎荷包蛋!!!
   
   手抽五指山,腳踢清炒筍,揮臂殺威棒……好一頓急風驟雨般的暴打,我根本沒時間尋思,也沒時間解釋,我只扔了四個啊!晚上弟弟爬到我的被窩裏,緊緊地摟住我,貼在耳邊偷偷地說,“姐姐,有三個雞蛋是我扔的!你還疼嗎?”我咬著被角,大哭,不敢出聲,怕因拐帶弟弟浪費糧食沒做好榜樣再挨上一頓鐵拳。
   
   關上軍區大門,我幾乎不知道大院外面的世界。
   
   周日趕街逛成都,午餐時分來到一間飯館,母親為她自己點了一碗紅油抄手,為我點了一碗黑芝麻湯圓。母親前後端好兩隻大碗坐下,起身拿筷子湯匙的瞬間,一口濃痰就被吐在了紅油抄手上,母親發愣的功夫,那碗紅油抄手就直接被搶走了,端碗的人並不走開,呼啦啦一下子喝下去了半碗,連油帶辣地嗆得直咳嗽。母親回轉過神兒來的時候,用手蓋住了黑芝麻湯圓的碗。“哪一個會搶娃兒子的飯?”那是個盜亦有道的賊,邊說邊大口吞著紅油抄手。“吃得好安逸,謝謝解放軍大姐!”那還是一個懂禮貌的賊,吃罷合手稱謝。然後揚長而去!
   
   四個大湯圓,滿滿一大碗,我那天只吃了一個,推說吃不了,讓了三個給母親。母親掙著三十八元的工資,整整十八年。六點起床,白天工作嚴肅緊張,晚飯後與父親一起,撇下我後來加上弟弟,分別去上緊張嚴肅的戰備班。戰備班要上到子夜十二點,下了班之後才回家,洗洗涮涮,入睡至少要淩晨一點以後,沒有一分錢的加班費和額外工資,每週七天只有周日一天才可以睡懶覺,這樣的軍營生活,傷肝摧膽,脾氣能好才怪!可是那天她脾氣格外的好,只是一個勁地說,“不著急,慢慢吃,我想你舅舅了!”
   母親的舉止出乎我的意料。
   
   “那年夏天你舅舅鬧革命,在重慶,革命革累了,走了三天三夜,來成都找我和你爸爸,三天三夜啊,沒有吃東西!我問他你想吃什麼,他說,我想吃肉。你爸爸趕快給他做了一鍋燉肉,我給他熬了一鍋粥。到吃飯的時候,我就是不讓他吃肉,光叫他喝粥,整整喝了一天的粥,怕他把胃吃壞了,不能繼續革命。第二天,才敢叫他吃上一點點肉……”母親說,“閨女,你給我記住,要是好長時間沒有吃飯,千萬不能一下子就吃很多肉,那樣會蛋白質過敏中毒,會死人的!”母親的言行出乎我的意料。
   
   多年以後我還記得當時的我,聽到舅舅是在“鬧革命”時的那種心潮翻湧的神聖感覺,“革命不是請客吃飯,不是作文章,不是繪畫繡花,不能那樣雅致,那樣從容不迫,文質彬彬,那樣溫良恭儉讓。”我默默地在背語錄,“革命就是暴動,是一個階級推翻一個階級的暴烈的行動!”多年以後我才知道,母親在重慶的後面,漏說了武鬥兩個字。多年以後我才知道,重慶大武鬥,“鬧革命”的舅舅只差那麼一點點就被打死。
   
   周日趕街去崇州,大院附近的千年老城。在古老的城牆下集市的邊緣處,我看到了幾個身高與我相似,年齡與我相仿的女孩子,髒亂的頭髮,迷惑的眼神,皮包骨頭的身板,破得不能再破的襤褸衣衫,打著赤腳,概無例外在脖頸處插著草標。我迫不及待地問母親——她們為什麼不像我一樣衣著乾淨整潔?她們也是挑食不吃肥肉才這麼瘦的嗎?她們為什麼要插草標?母親牽著我的手,任憑我怎麼問,咬緊牙關不開口,繼續領著我往前走。
   
   被一根伸出來好長的竹竿絆了一下,我跌倒了。順著裂著口的竹竿頭,我往上朝前看,看到了腦海裏再熟悉不過的一個畫面,和收租院裏幾乎一模一樣,栩栩如生的會說話的雕像——渾身破布條般一縷一縷的衣衫,戴破帽半遮顏的老爺爺,黑青的瘦臉,無神無光澤的一隻枯眼,捧著一個掉瓷裂縫缺口的青花大大碗公:“可憐可憐我吧!給口飯吃吧!好人,好人,給我口飯吃吧!”
   
   我到底是身在大邑縣的泥塑收租院呢?還是在崇州街頭?這到底是發生在惡霸地主劉文彩的莊園裏呢?還是革命群眾扮演的街頭活報劇?他不是真的瞎子吧?他是裝的吧?母親牽著我的手,任憑我怎麼問,咬緊牙關不開口,繼續領著我往前走。
   
   逼真的收租院的泥塑和逼真的現實就這樣交織融合著,在我的眼前晃動著,模糊,清晰,清晰,複又模糊。無言無語的母親不需要告訴我答案,我已經知道了——那些插草標的女孩子是被賣的!那個拄著裂竹竿捧著破碗的老爺爺是乞討要飯的!
   
   回到家我就病了,夜裏做噩夢,揮胳膊踢腿大喊大叫……那一夜無論父母怎麼抱我哄我安慰我,我都沒有再入眠。
   
   
   
   
   
   

此文于2015年11月26日做了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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