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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主义者艾未未

   原标题:为艾未未辩护

   艾未未在德国接受《南德意志报》(简称南德)采访言论,受到海内外人士剧烈批评,有称他为政府“洗白”,甚至被当局“收买”。我对照四、五个翻译版本核对该报道,他的言论恳切而坦率。每个人面对自由诱惑时,人性的弱点都会暴露无遗,但只要保留底线,都算是勇者。只是我提醒,在使用批判权利时,善意地确认两个基本事实:他在成都曾因参与公民维权而被警察殴击颅内出血,几乎致命;以他的国际知名度和个性,他选择了对抗违背内心和自由的立世方式,不象那些知名艺术家与权力苟合。我并确信,即使大陆所有艺术家都被当局收买,奴化,唯有艾未未不会。艾未未不会被任何权势打败,唯有会被自由打败。社会大众总是现实的,艾未未的非难遭遇在这个麻木国度也属正常。一个人能享有多大的荣耀,同样会得到多大的苛责。当然艾未未也是可被质疑和批评的。

   数家海内外媒体,应用单方批艾言论,其中有家媒体编造环球时报在“力挺”艾。那些批艾者贫乏的“不在场”履历,使得他们的高姿态显得非常滑稽和缺少理性——不能理解超前社会进步行为和做人起码良善,却轻率妄言对艾未未施加伤害,实则是帮助当局清剿异议者。他们所言只会是亲者痛仇者快,无谓地充当了政府的枪手。时间会证明他们批艾是错误的,他还是原来那个他。南德等几家西方媒体,无意间渲染并帮助北京当局完成了对老艾的围剿,环球时报趁机搅乱视听。这其实是当局乐见并极力促成的一场内斗消耗战。当局玩得够高明,成为最大获益者。几年前曾在刘晓波身上玩过这招。屡屡得手。总有那些浅薄的政府反对者中标。

   作为媒体,应该运用正反多方言论,却单方引用批判言论,有失媒体中立立场;我读环球时报原文,没读出在“力挺”艾,反而是在拐弯抹角抹黑艾。艾未未接受南德等西方媒体采访,说出的都是自己的真实思考和真心话,甚至是足够真诚的话“我是一棵树,也需要成长!”;他的言行并未取悦和讨好当局。

   有人撰文称,当下中国大陆维权异议运动,是以反权威和去中心化为基本特征。这实则都是表象。恰恰是精神不独立、个体缺乏勇气,需要偶像和权威,艾未未此事反弹就反证这点。为反对而反对,近乎于自毁行为,除非自己比别人付出和做得更多。即使是社会主流,不代表就是正确的,香港占中后期成年人普遍退缩、唯留大中学生坚守就是显例。艾未未不过说了一个刚获得自由人的正常话,够真诚有思考。他从来都是以个体行为在反抗,从没自称是领袖。

   这事可探讨的则是,有些人绑架艾成为偶像,自己不敢反抗,然后,一旦“偶像”言行不符自我期许,就抛弃一切展开批判——这缺乏起码的良善之心,将自己摆放在“政治正确”位置,这是“口炮党”最为懦夫式的精神特征。他们批判一切,甚而对同道的无底线苛责,超过对权力的批判——面对作恶政府时,往往闪烁其词。他们的批判少有建设性、更不会同情个人苦难。他们的破坏性不亚于专制当局。再看看那些高调批艾者,几乎个个都龟缩在安全位置,自己不敢反抗,反倒高调苛责别人反抗不够,这是典型的“合群的暴力”。

   艾未未从没自我标榜是“偶像人物”,向来都是默默而为。即使被限制出境,策划并创作的作品同样在海外展出,重现他被羁押81天的装置作品、自己安装监控摄像头、门口摆放鲜花数百天,他的抗争显示韧性和爱。他通过艺术作品和言行反抗,从来都是精准而有力的。但是,那些批评者却将这些作品和行为漠视,全部推翻,好似他从不曾为社会做过什么,也不曾为大众发言。公允地说,他没替政府“洗白”,更未替政府推责。个别学者、法律人和文人,含蓄指责艾未未患有“斯德哥尔摩综合症”。意思是他被关押81天、扣留护照4年,突然在今年年中获准在大陆举办六次个展,又获得自由出国机会,所以,不再像以前猛烈批判政府。这是对他最大的曲解。

   当真正经过地狱之行,会敬畏并慈善对待国家与个人苦难,也会将后来的入狱者看淡。一方面是自身经历过,知道制度最为暗黑角落是怎么运作的;另一方面,也在证明在专制国家,入狱是所有反对者的必然结果,那就坦然面对。我来了,我看到,我经历,但从未被专制征服。

   艾未未最早利用博客和微博,完成一个艺术家转型。2007年,艾未未邀请1000名不同阶层者,赴德参加卡塞尔文献展,这部参与性式行为艺术作品《童话》,跨越艺术界,被普通社会大众所传知。随后,杨佳事件、地震遇难学生调查、中原艾滋病和入狱公民调查等等公共事件, 他都创作成一系列装置作品,和拍摄成纪录片,免费散发;成吨重的四川地震坠落石头,不远万里运至欧洲山峰作为艺术作品,表达哀悼和慈爱。直到四川地震七年后的今天,所有人可能都忘记九万遇难者,只有他还在推特,孜孜不倦,每天列举罹难学生名单。而这个名单,是他组织一百多名志愿者,深入灾区一个一个实地入户调查得来。志愿者受到当地警政部门冷遇、跟踪和拘押。自2007年以来,他创作了许多著名的有关社会议题和公共事件的艺术品和纪录片。艾未未的艺术成就和作为公知的意义,现在下结论为时尚早。

   作为艺术家,艾未未在社会观念拓展、引导方面,功莫大矣。这当是艺术家的本份。而当中国大陆几乎所有艺术家都汲汲于功名利绿,丧失或逃避引领社会观念、恪守自由信念,以及批判政府和社会的能力时,唯有艾未未勇立潮头,担当从艺术家到公共知识分子的社会角色。在专制威权国度,每个职业群体都不会自外于制度本身压迫。说易做难。

   在艾未未风光自由时,不少人热衷与艾未未勾肩搭背合影,自称朋友;而在他被禁锢、成为敏感人士,这些朋友回避提起他的名字、躲闪着他;再当他出国后被媒体误解的当口,这些朋友和拥趸几乎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当他成功时,人们为他鼓掌、献花;当他失败时,人们向他扔石子、吐唾沫。”

   那些批判艾未未者,正如罗莎·卢森堡所说:“自由从来不是政府拥护者的自由,也不是一个党党员的自由,哪怕这个党党员人数众多,自由始终是持不同政见者的自由。”虚假的民粹主义者和“理中客”都是需要警惕的——他们太狭隘、自以为是,同时夹藏太多个人私货。

   艾未未没有普遍存在的圈子化倾向和不辨是非的江湖气,或者为尊者讳。不会因为是朋友旧识,而对对方在公共事务上错误言行加以回避和宽容,而是直率评价。这非常难得。艾未未其实是一个简单、朴素和执着的人,忠实于内心和自我,是一位彻头彻尾的具有平民气息的自由主义者——他是可亲近的,无论在现实生活当中,还是在网络虚拟世界,他都以真实姿态而存在,是可交流与攀谈的;然而,他又是敏锐的、关注社会的真正意义上的社会精英——引领社会观念、批判意识和独立精神。他似乎也没政治野心,关切政治是因为政治侵犯了自由原则。他的生活和艺术观念,以及行为方式,更为国际化。这让许多人、包括同道,都很不习惯和忌讳。非他向权力妥协和示弱,或者做错了什么,而是他走得太远、太超前,人们尚不能适应。

   我与艾未未几无私交。五、六年前,曾有香港媒体邀约我采访艾未未,我委婉拒绝了。当时从其他艺术家朋友那里获知艾未未手机号码,至今保存在我手机里,一次也没使用。当他从一个蜚声国际的艺术家,转型成为公共知识分子,我是想让时间证明他的品质成色和反抗强度,后来的事实证明,他做到了——无论是艺术作品的现实感和批判性,还是对公共事件发言和对政治受难者的关切,抑或入狱受难。因他著名艺术家身份和人格魅力,得到超常发挥。他位处北京草场地的工作室兼住宅,成为偶像中心,拜访者络绎不绝,直至被抓捕秘密关押。这在“警察国家”非常罕见。中国大陆从没一个异议者,可凝聚起不同社会阶层、职业群体、年龄和海内外追逐。一年前,在推特上,我坦率将上述过程与他公开交流,他也认可。

   对于大多数普通中国人,利益和功名选项,是作为人的最高目标,甚至不择手段攫取,被视为犬儒主义者的正常行为。一个人之所以是TA,成长环境、家庭背景和教育见识,共同铸造秉性底色。红色诗书家庭、右派父亲、下放新疆数十年,培养朴素坦真的世界观,居美十多年,浸彻跨文化熏陶,从而塑造普世价值观和高远视野。这一切使得艾未未掌握一把打开封闭祖国的钥匙——这从他从一个艺术家,驾轻就熟转型成为公知可知。他身浑身散发着现代知识分子的自由精神气质。

   专制极权的存在,让人们普遍丧失思考能力和自由能力,本身变成专制的一部分,进而将批判权力和社会的公民举动视为一种白痴行为。精致的利己主义者,躲避公共生活,被人们奉为为人处世典范的中产阶级圭臬。我越来越清晰地感受到,人民情愿成为专制的组成部分,而不愿选择为自己的权益抗争。显然,艾未未是个极大的例外。

   庸俗、堕落和逃避现实生活,成为艺术家心安理得的选择。他们省略对自身生存环境的自我感受和反应能力,宁可脚踏庸碌无为的世俗生活,而大脑却一味追逐梦境和艺术审美,这其实附和着一种国民集体性精神病症。

   艺术家们丧失探究真相的能力,甚至更多的则是故意回避真相。比起世俗的精神麻醉和肉体快乐,他们需要的是麻醉和快乐带来的幻觉,而非真相。因为在专制国家,真相意味着被欺骗被愚弄和苦难绝望。按国人秉性,要他们承认被欺骗被愚弄,感受苦难,无异于自认傻瓜。漠视真相,其实是绝大多数艺术家的现实功利选择。

   柏拉图说:“拒绝参与政治的惩罚之一,就是被糟糕的的人统治。”社会转型三阶段,初期是艺术家、诗人和记者创新并倡导社会观念;第二阶段是哲学家和作家,将这些社会观念形成系统化理论并世俗化;第三阶段政治家将理论予以实践。作为艺术家和公知的艾未未,显然已经成为一个知行合一者。

   2015年8月21日 于中国大陆

   原载美国《纵览中国》原文链接http://www.chinainperspective.com/ArtShow.aspx?AID=56050

(2015/08/24 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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