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一枭(余樟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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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然,在具体政务、事务中,儒家并不唯民意---那是民粹主义的行径。由于文化见识道德智慧水平的局限,就局部、一时而言,民众的意见很容易出偏出错,因此,在具体政治社会事务中,局部、一时的民意是否可从,应从,需要具体情况具体分析。对民意的正误,需要凭仁义中庸等等经典原则进行衡量凭良知作出判断。

   

   民众很容易被利益诱惑,又往往不知道自身长远、根本利益所在。他们很容易被假象蒙蔽、被邪见洗脑、被恶意误导和利用,成为阴谋家的祭品和恶势力的炮灰。毛共就是欺骗、煽动民众绝顶高手,文革则是扭曲利用、民意的历史典型。就局部、一时和表层而言,民众和民意是靠不住的。

   

   针对民意中某些不良倾向,政府不能纵容更不能鼓励,而必须以道德导向之,以礼法规范之。政府和领导应该“与人为善”,而不能“与民为恶”、导民变坏,为“多数人暴政”保驾护航甚至推波助澜。

   

   儒家唯中道,唯天。说民意是天意最高代表,是就人类全体和历史高度而言。在局部地域范围和一定历史阶段,民意极易出偏出错。岂但王道政治?民主制也不唯民意,民众拥有的主要是选举领导人的权力。只有民粹主义才唯民意--那种民意又是恶意误导煽动起来的。

   

   或问:重民意而不唯民意如何实现?答:权为民所授,强调政治权力的民意合法性,这是重民意;儒家政统之上,还有道统,政府要负起“道之以德,齐之以礼”的责任。民众对于“国家大事”有言论权,没有决定权,民意“说了不算”。这是“不唯民意”。

   

   另外,儒家对民众言论权的尊重,也是爱民主义题中应有之义。详见拙作《尊重言论权是儒家的优良传统》,兹不赘。

   

   三、爱民主义的经典文章

   贾谊《新书大政上下篇》是一篇系统总结阐述民本原则和爱民主义的经典文章。文题《大政》,意谓最大的政治和政事。文章开宗明义:

   

   “闻之于政也,民无不为本也。国以为本,君以为本,吏以为本。故国以民为安危,君以民为威侮,吏以民为贵贱。此之谓民无不为本也。”

   

   国民是国家的根本,君主的根本,官吏的根本。国家的安危,君主的威侮(有威望和受欺侮),官吏的贵贱,无不取决于民。获得国民支持拥护尊重,自然国家平安,君主尊严,官吏高贵,反之则国家有危险,君主受轻蔑,官吏就低贱。

   

   贾谊接着指出,国民是国家、君主、官吏的命脉所在,功绩所在,也是国家的力量所在。“故夫战之胜也,民欲胜也;攻之得也,民欲得也;守之存也,民欲存也。故率民而守,而民不欲存,则莫能以存矣;故率民而攻,民不欲得,则莫能以得矣;故率民而战,民不欲胜,则莫能以胜矣。”国民愿欲如何,民心向背怎样,决定着战争的胜败。

   

   国民在政治生活中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和作用,对国家、君主和官吏的命运,对国家的兴坏强弱具有决定性影响,民为国本、君本、吏本。因此,贾谊得出结论:“故夫菑与福也,非粹在天也,又在士民也。”国家、君主、官吏的灾和福,不完全取决于天,也取决于民。国民拥戴,就是国家、君主、官吏的幸福,否则就是灾难。这种思想与《尚书》“天视民视,天听民听”之说一脉相承。

   

   民惟邦本,民是国家的基础。贾谊说:“王者有易政而无易国,有易吏而无易民。”(《大政下》)这句话说明一个道理:政令和官吏都可以改变,人民则是永恒的。贾谊认为,民是决定国家安危存亡的基础,也是衡量官吏功罪、贵贱的根本标准:“故夫为人臣者,以富乐民为功,以贫苦民为罪。”

   

   民众力量最大。贾谊说:“故夫民者,至贱而不可简也,至愚而不可欺也。故自古至于今,与民为仇者,有迟有速,而民必胜之。”又说:“夫民者,大族也,民不可不畏也。放夫民者,多力而不可适也。呜呼!戒之哉!戒之哉!与民为敌者,民必胜之。”凡以民为敌者,无论多么猖獗强大,迟早必被民众所败。

   

   人民必胜,必是“笑到最后”的胜利者。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失天下,这是万古不易的政治真理和历史规律。

   

   很多人不信这个铁律,是因为从“失民心”到“失天下”有一个过程。一个政权民心全失之后,还可惯性和技术性地坚持一阵子,影响过程长短的因素很多,特别是统治能力和维稳技术。但是,终究持而不坚坚而不久,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成为最后一根稻草。古人云:蛮夷无百年之运,意谓野蛮政权无论怎样强大,国运都不可能超过百年。这是历史经验。

   

   政治家如何爱民?《大政》从几个方面作了阐述。一是为善,君主官吏都要为善。贾谊说:

   

   “君能为善,则吏必能为善矣;吏能为善,则民必能为善矣。故民之不善也,吏之罪也;吏之不善也,君之过也。呜呼,戒之!戒之!故夫士民者,率之以道,然后士民道也;率之以义,然后士民义也;率之以忠,然后士民忠也;率之以信,然后士民信也。”

   

   只要君主及官吏能够为善,民众就一定乐于为善。君主和官吏的为善之道,在于以身作则地实践道义忠信。“君乡善于此,则佚佚然协,民皆乡善于彼矣,犹景之象形也;君为恶于此,则啍啍然协,民皆为恶于彼矣,犹响之应声也。”君主向善,民众都会很快协调一致地向善,就像影子模仿形体一样;君主作恶,民众也会乱哄哄地作恶,就像回声响应一样。

   

   贾谊说:“人臣之道,思善则献之于上,闻善则献之于上,知善则献之于上。夫民者,唯君者有之,为人臣者助君理之。故夫为人臣者,以富乐民为功,以贫苦民为罪。”作为人臣,想到、听到、知道各种善包括善见善事善理,就要献给君主,使人民富裕安乐,是人臣的功绩;使人民贫穷痛苦,是人臣的罪恶。

   

   贾谊说:“行之善也,粹以为福己矣;行之恶也,粹以为菑己矣。…明君而君子乎,闻善而行之如争,闻恶而改之如雠,然后祸菑可离,然后保福也。”行善纯粹是为自己获得幸福,行恶纯粹是为自己制造灾难。英明的君主和君子们,听到善事就争着去做,知道坏事就赶快改正,这样才能远离灾祸,保持福分。

   

   一是慎刑。贾谊说:

   

   “诛赏之慎焉,故与其杀不辜也,宁失于有罪也。故夫罪也者,疑则附之去已;夫功也者,疑则附之与已。则此毋有无罪而见诛,毋有有功而无赏者矣。戒之哉!戒之哉!诛赏之慎焉,故古之立刑也,以禁不肖,以起怠惰之民也。是以一罪疑则弗遂诛也,故不肖得改也;故一功疑则必弗倍也,故愚民可劝也。是以上有仁誉而下有治名。疑罪从去,仁也;疑功从予,信也。”

   

   强调“诛赏之慎”,疑罪从去,疑赏从予,谨慎地对待和处理疑罪。对于那些缺乏足够证据的罪行,不要轻易治重罪,以防止伤害无辜。这个理念与《尚书大禹谟》一脉相承,是儒式政治的重要司法原则。《大禹谟》说:“罪疑惟轻,功疑惟重;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也是慎刑的表现。

   

   一是察吏,为民众选择优秀的官吏。贾谊说:

   

   “故民之治乱在于吏,国之安危在于政,故是以明君之于政也慎之,于吏也选之,然后国兴也。”

   

   选吏有一定的标准和方法。贾谊说:

   

   “夫道者,行之于父,则行之于君矣;行之于兄,则行之于长矣;行之于弟,则行之于下矣;行之于身,则行之于友矣;行之于子,则行之于民矣;行之于家,则行之于官矣。故士则未仕而能以试矣。圣王选举也,以为表也,问之然后知其言,谋焉然后知其极,任之以事然后知其信。故古圣王君子不素距人,以此为明察也。”

   

   对待亲友家人的态度如何,是圣王考察选拔官吏的重要标准。然后通过询问了解他的言论,通过谋划工作了解他的才能程度,让他处理事务了解他是否值得信任。

   

   选吏察吏的标准要以爱民为原则,故在选拔官吏的过程中,要尊重民意,听取民众意见,以民众爱戴为标准,并让民众有参与的机会。贾谊说:

   

   “故夫民者,虽愚也,明上选吏焉,必使民与焉。故士民誉之,则明上察之,见归而举之;故士民苦之,则明上察之,见非而去之。故王者取吏不妄,必使民唱,然后和之。故夫民者,吏之程也。察吏于民,然后随之。夫民至卑也,使之取吏焉,必取其爱焉。故十人爱之有归,则十人之吏也;百人爱之有归,则百人之吏也;千人爱之有归,则千人之吏也;万人爱之有归,则万人之吏也。故万人之吏,选卿相焉。”

   

   这段话值得逐句翻译一下:人民虽然愚昧,英明的君主选拔官吏,一定要让人民参与。因此人民赞誉的,英明的君主就加以考察,看到人民归附,就提拔他;因此人民痛恨的,英明的君主就加以考察,发现不对就黜免他。所以圣王选择官吏不凭空乱来,一定要让人民倡议,然后响应。因此人民是官吏的标准,通过人民考察官吏,然后随顺人民的意愿。人民是最低下的,让他们选取官吏,一定选他们爱戴的。所以有十人爱戴并归附,就担任管理十人的官吏;有百人爱戴并归附,就担任管理百人的官吏;有千人爱戴并归附,就担任管理千人的官吏;有万人爱戴并归附,就担任管理万人的官吏。公卿宰相从管理万人的官吏中选取。

   

   一是敬士。在《道术》中,贾谊说“守道者谓之士”。《先醒》中有这样一段话:“怀王问于贾君曰:‘人之谓知道者先生, 何也?’贾君对曰:‘此博号也,大者在人主,中者在卿大夫,下者在布衣之士。乃其正名,非为先生也,为先醒也。”(《先醒》)先醒,即孟子“先知觉后知,先觉觉后觉”句中的先知先觉者,既是传道授业解惑的主力军,也是领导集体的后备军,爱民行政的后备力量。贾谊说:

   

   “刑罚不可以慈民,简泄不可以得士。故欲以刑罚慈民,辟其犹以鞭狎狗也,虽久弗亲矣。故欲以简泄得士,辟其犹以弧怵鸟也,虽久弗得矣。故夫士者,弗敬则弗至。故夫民者,弗爱则弗附。故欲求士必至,民必附,惟恭与敬,忠与信,古今毋易矣。”

   

   慈民是爱护人民,得士是求得贤士。慈民得士,同等重要。只有恭敬忠信,才能慈民得士,这是古今不易之理。士,易致而难留,易得而难求,只有以礼待之,以礼遇之,才能使他们心悦诚服。贾谊说:

   

   “无世而无圣,或不得知也;无国而无士,或弗能得也。故世未尝无圣也,而圣不得圣王则弗起也;国无尝无士,不得君子则弗助也。上圣明,则士暗饰矣。故圣王在位,则士百里而有一人,则犹无有也。故王者衰,则士没矣。故暴在位,则士千里而有一人,则犹比肩也。故国者有不幸而无明君;君明也,则国无不幸而无贤士矣。故自古而至于今,泽有无水,国无无士,故士易得而难求也,易致而难留也。故求士而不以道,周遍境内不能得一人焉,故求士以道,则国中多有之。此之谓士易得而难求,故待士而以敬,则士必居矣;待士而不以道,则士必去矣。此之谓士易致而难留。”(《大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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