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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汪谈拉萨的紧张局势(连载十九)

一位藏族革命家 (连载十九)
    —— 巴塘人平措汪杰的时代和政治生涯
    梅.戈尔斯坦、道帏喜饶、威廉.司本石初 著
    黄潇潇 译
    香港大學出版社

   
   第四部分, 监禁
   
    第十八章,拉薩的緊張局勢
   1956年,印度政府邀请达赖喇嘛和班禅喇嘛赴印参加佛诞节,庆祝 佛陀诞辰两千五百周年。西藏工委觉得让达赖喇嘛出国不是个好主意, 但中央政府指示他们让两位喇嘛自己决定去还是不去。在他们都决定要 去以后,西藏工委又讨论了是否需要派我陪着达赖喇嘛,但最后决定那 样很不合适,会让我们看起来好像很不信任他。
   达赖喇嘛于1956年12月5日抵达新德里,开始了为期四个月的停留,但不止 是为宗教目的而已。那年早期在康区实施的改革引发了一场叛乱,从而使美 国的中央情报局也卷涉进来。
   达赖喇嘛的二哥嘉乐顿珠是噶伦堡一个反共藏人组织的负责人,他力劝 达赖喇嘛流亡印度,在美国支援下与中国人抗争。达赖喇嘛的另一个哥哥塔 泽仁波切也从美国赶来,劝他不要回中国。与此同时,阿沛等其他人则对这 个建议表示质疑,他质问那些支持达赖喇嘛流亡的人,是否能提出美国真会 帮助西藏的证据。
   这些事件在印度上演的同时,周恩来两度经停新德里(在去尼泊尔出差 的途中)与达赖喇嘛讨论这件事,敦促他返回拉萨。他给达赖喇嘛带去了毛 泽东的承诺,保证在今后至少六年内都不会在西藏开始改革。六年后如果时 机仍不成熟,改革还会推延下去。尼赫鲁总理也建议达赖喇嘛回去。──戈 尔斯坦、喜饶、司本石初注
   在达赖喇嘛做出最后决定以前,阿沛借口妻子(当时与他在一起)即将临 盆而返回了西藏。他到拉萨时我也在那里,所以我从他那儿听说了印度正 发生的一切。他显然觉得事态严重,因为他向当时的拉萨最高领导谭冠 三提出两个请求,第一个是希望加入共产党,这是他首次提出这种请求。
   
   第二个请求更加令人吃惊。他说,如果事态的发展使得今后共产党 和解放军都无法在西藏立足下去,那么他希望解放军能带上他和他全家 一起走。让我实在感到惊愕的是,这话意味着他觉得西藏政府不是不可 能赶走解放军,他一定觉得美国将援助西藏的说法是可信的。不过,假 如阿沛都相信中央政府可能会被逐出西藏,那么不知其他西藏官员会怎 么想?这对西藏未来的稳定不是个好的预示。
   阿沛的两个请求都被报告给了北京的上级,不过,谭冠三向阿沛保 证,不用担心离开西藏的事,因为解放军永远不会离开西藏。让党松了 一口气的是,达赖喇嘛最终选择返回而不是流亡。他于1957年4月1日回 到拉萨。
   在1957年夏天,我回北京参加当年的全国人大会议。抵京后不久, 汪锋让我去见他,问我关于西藏的情况。他先是夸奖我一番:「你不仅 是党内地位最高的藏族干部,还是一位赢得了毛泽东、周恩来,以及陈 毅、李维汉等其他高层领导的信赖与尊重的藏族领导。领导间的和睦相 处是很重要的,目前看来,西藏领导干部之间的关系似乎出了问题。作 为西藏工委中唯一的藏族干部,」他说,「请坦诚地告诉我你对西藏党员 干部的看法,以及你在那里看到的任何问题,我会将你的想法和建议报 告给中央政府。」
   这样一个有关我上级的、极具政治敏感性的问题着实出乎我意料, 也将我置于尴尬境地。不过,在从前的接触中,汪锋给我留下了好印 象,而且他又是国家民委副主任,由他来问我这样的问题似乎也很正 常。 我决定坦率回答这个问题。「老实说,」我说,「张经武和张国华是按 照中央政府的民族政策开展工作的,但范明做的事情似乎与这些政策相 矛盾。」我详细阐述了一下,然后说,如果中央政府不留意范明的作为, 今后西藏可能还会遇到更多问题。汪锋仔细听着,但我很难看出他究竟 在想什么。我讲完以后,他向我道谢,然后说:「你说得对,范明从前在 我手下工作过,我记得当时我就觉得他是个华而不实的人。」
   
   听到这话让我放下心中一块大石头,我马上对刚刚讲了那番话感到 放心许多。此外,让我印象深刻的是,中央政府看起来对西藏发生的事 情了如指掌。后来我才知道,讲那些话是我做过最糟糕的决定。
   那年的全国人大会议没有什么大事发生,直到最后汪锋告诉少数民 族代表,中央政府将在距离北京不远的疗养胜地青岛举行一次特别会 议,讨论我们关心的话题。他鼓励大家坦诚发表意见,他说:「如果你们有 任何建议,可以把真实想法告诉我们,这些都有助于改善我们在少数民 族地区的工作。大家不用担心;你们的建议都不会记入到你们的档案中。」
   青岛会议于1957年7月开始,全国人大和全国政协的少数民族代表都 参加了。所有人先出席了一次全体会议,接着分成若干小组。藏族代表 自成一组,不过在其下还有子组,比如藏族共产党员小组。
   在第一次全体会议中,很多代表都抱怨说,在少数民族地区,尽 管少数民族干部常常有着令人称羡的官衔,但实权却掌握在汉族干部手 中。例如说,有一位代表就抱怨道,在他的地区里,一位乡镇领导人和 他手下的汉族会计同行时,他步行,而他的汉族会计则骑马。
   新疆来的代表认为,要解决这个问题就得作出大的改变。他们坚定 地认为,当前少数民族自治区这种结构需要修改,并呼吁中共中央按照 苏联的「社会主义联邦」形式,在我国建立少数民族「联邦」制度。这将 赋予少数民族干部更大的权力,使他们的政府享有更多自主权。原则上 我同意这个观点,但从战略上说,我知道要在西藏实现这种制度非常不 易,不仅汉族干部不会同意,西藏一边也有一些需要解决的问题,比如 说,安多、康区与卫藏间的关系,以及达赖喇嘛政府与班禅喇嘛政府间 的关系。但这个建议还是让大家很兴奋。
   在全体会议上,藏族代表没有提出类似的大问题。不过,在藏族代 表的小组会议上,德格公子1建议中央政府将原本在德格(四川)辖下的四
   1 即格桑旺堆。──译注
   
   个地区(更庆、白玉、邓柯、石渠)划归到昌都(西藏)辖下。他们的理 由是,德格女地方王已经是昌都解放委员会的副主任,这么做很合理。 而且,从前德格地方王属地之一的江达县现在也在昌都辖下。
   我当即知道政府不会喜欢这个建议。事实上,我觉得这是德格代表 为了避开在康区进行的社会主义改革,而想出来的计策,所以我马上答 道:「这不可能,如果我们小组建议把德格的行政管理权移交给西藏的昌 都,那么其他四川境内沿金沙江的康巴地区也会提出类似要求。所以, 我觉得中央政府不大可能会开这个先例。」阿沛和其他大多数西藏人都同 意我的观点,这个提议也就不了了之。我们又讨论了其他小的建议。在 这些讨论中,统战部的一位汉族干部一直在旁边做小组会议记录,当时 我没有特别注意他,后来想起来,这实在是个错误。
   第二天,所有藏族党员开了一次小组会议。我们组的负责人是天宝 (康定地委第一书记),他没有出席前一天的会,此刻他立即走过来对我 说:「我真不明白你们这些人,怎么会决定提议把德格划给昌都?」我丈 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问他这话怎么讲。他说:「我看了昨天的会议报告, 说你们小组建议中央政府把德格划给昌都。」他尖锐地指出:「报告上明 确列出了提建议的人,你的名字就在其中。」我大吃一惊,赶紧解释了当 时的实际情况。「做会议记录的人一定弄混淆了,」我向他保证。但我对 这个误会有些担心,于是又说:「作为藏族党员小组的负责人,请你向乌 兰夫和汪锋说明真实情况好吗?」天宝答应了我,但我决定不能单依靠
   他,所以我也打算自己去做解释。 我不认为这个误会是蓄意造成的。回想会议中发生的事情,我记得
   在讨论完德格管辖权的问题后,阿沛建议,在德格开展改革以前,我们 应该请求中央政府特别小心照顾当地一所非常重要的红教(宁玛派)寺 庙。我们都赞成了这一点,我想,当时做会议记录的人一定是把这两件 事弄混了。不过,我决定还是凭我的直觉行事,亲自向上级解释事情的 真相。
   
   我找到他们的时候,他们正在麻将桌上酣战,所以一开始我只是旁 观,什么也没说。(当其中一个人不玩了的时候,他们邀我加入,但是因 为他们用的是复杂的中式规则,所以我婉拒了。)我迫不及待地想澄清问 题,但他们打得全神贯注,玩得很高兴,所以我觉得此时不是用正事打 断他们的好时机。我又等了一阵子,希望他们会结束,但始终没有。最 后我觉得告诉天宝就已经足够,便离开了。
   第二天,我接到消息说周恩来已经抵达青岛,他希望跟我和阿沛见 面。我们到了以后,周恩来一点时间也没耽搁。「有几件事情我希望跟二 位讨论一下,」他说。「首先,改变西藏的边界很不合适。」一开始我不太 明白他想说什么,所以当阿沛让我翻译周的话时,我也不知道该告诉他 什么。接着我突然意识到他一定是在说我们的会议,于是我问他是不是 指改变德格行政管辖权的事情。在他作出肯定答复后,我赶快向他解释 了这个误会,而且说我已经对天宝讲过真实情况。「那就好,那就好,」 他说,「一定是记录员出了错,那我们就不提它了。」他继续跟我们讨论 一个有关在西藏北部发掘地热能源的计划,而我则以为事情已经彻底澄 清了。后来我才知道,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这次会谈后不久,我和阿沛乘军机返回拉萨,在那里我很快卷入一 件有趣的事件中,忘记了在北京发生的误会。事情是这样的,在去年,一 位名叫汪杰彭措的年轻西藏农民不顾其领主的反对,去江孜参加了一个 为实施民主改革而举办的培训班,他的领主希望他去服乌拉役,而不是 读书,汪杰不听主人的话,结果当地首领鞭打了他,以惩罚他的不服从。
   表面上看,这件事既平常又不重要。一位农奴被领主鞭打在当时是 很常见的事。但是,范明将这件事视为攻击西藏政府及其传统制度的好 机会。他首先在其控制下的《西藏日报》上发表了有关这件事情的报道。 接着,他召开了一次西藏工委会议,并在会上坚持应该惩罚那位西藏领 主,以防止今后再发生类似事件。他的理由是,如果任由西藏官员或领主 惩罚那些希望为我们当干部的普通藏民,那么当地藏人今后就不敢为我 们工作了。范明建议派我去解决这个问题,于是我就直接卷入这件事中。
   
   这不是件简单的事情。西藏政府此时仍然拥有对所有西藏人的司法 管理权,所以我们干涉一个领主和他的农奴之间的问题,就是直接挑战 他们的权威。我想,这或许是为什么范明提议派我去。他想让一个藏族 人去挑战西藏政府。
   但是,我却不希望削弱西藏政府的权力。我依然深信应该通过达赖 喇嘛和西藏精英来逐渐变革西藏,所以我决定通过协商并达成共识的方 式来解决这个问题,而不使用强迫手段。我觉得这是件小事情,不应该 被过分强调了。我还觉得这有些不公平,因为范明手下的士兵对当地藏 人做出类似的事情时,他却没有严肃处理那些违纪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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