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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汪与解放军在拉萨(连载十五)

一位藏族革命家 (连载十五)
    —— 巴塘人平措汪杰的时代和政治生涯
    梅.戈尔斯坦、道帏喜饶、威廉.司本石初 著
    黄潇潇 译
    香港大學出版社

    第三部分, 中华人民共和国
   
    第十四章,与解放軍在拉薩
   张国华带领的十八军主力部队于1951年10月26日抵达拉萨。因为张 国华是驻藏解放军的高级将领,所以他的首要任务之一就是去罗布林卡 拜访达赖喇嘛(张经武已经在亚东见过达赖喇嘛)。西藏人十分看重这样 的礼仪,所以我希望这次不会出差错,我们必须得让达赖喇嘛和他的随 从感觉到,我们向达赖喇嘛和西藏政府致以了合乎习俗的敬意。我知道 毛泽东也这么认为,因为李維汉曾经告诉我,在张国华离开北京以前, 毛在一次私下会谈中告诉他,见到达赖喇嘛之后他应该遵照西藏传统向 达赖喇嘛磕三个头。张国华显然不想这样,他问毛只敬礼行不行。毛有
   图十五:西藏工委的领导在罗布林卡拜访达赖喇嘛,1951年11月摄于拉萨。左 起:察雅堪布阿旺朗杰、李觉、王其梅、张国华、达赖喇嘛、张经武、谭冠三、 刘振国和平汪。
   
   
   
   点不高兴,严厉地说:「张国华,你为革命流血流汗,给达赖喇嘛磕三个 头有什么不可以?」张国华什么也没说,但后来的事实证明,他没有被说 服。
   拉萨的解放军领导开了许多会讨论这次仪式,还跟达赖喇嘛的大管 家讨论了礼节问题。张国华希望表达出敬意,但不想磕头。他建议,既 然我是藏族干部,应该由我来磕头,我对此没有意见,因为这本来就是 我们藏人文化的一部分。最后的决定是,张国华走在队列的最前面,向 达赖喇嘛献上哈达和「丹僧穆」(包括一尊佛像、一本佛经和一座佛塔)。 我则紧跟在后,着传统藏装(而非我的解放军军服),向达赖喇嘛磕三次 头;其他汉族干部会跟在我后面,进献哈达。
   西藏政府同意了我们的计划。后来我听说,他们得知我这样一个 共产党干部竟然愿意磕头时,非常惊讶。事后我跟张国华开玩笑,说他 违背了毛的命令,一有机会我就会把这事告诉毛。张国华闻言变得很紧 张,他说:「别,别,不要告诉任何人。」1
   不过,张国华的部队却不是进藏部队的最后一支,另一支大约千人 的部队由范明带领着,于12月1日抵达拉萨。范明来自负责甘肃和青海省 的西北局。现在我们就有来自西北局和西南局两方的部队和官员,因此 我们的第一件任务就是合并两组人马。
   1 达赖喇嘛后来在自传中提到这次会面:
   他们来觐见时,同行的有一位穿着民族服饰戴着皮帽的藏族人。他们进来 以后,这人行了正式的三叩头礼。我觉得这很奇怪,因为他很明显是中方 代表团的成员之一。原来他是翻译,也是共产党的忠实支持者。后来我问 他为什么不像他的同事那样穿中山装时,他温和地答道,我不该认为革命 是革服装的命,革命是观念上的革命。(《流亡中的自在:达赖喇嘛自传》
   〔纽约:Harper Perennial出版社,1990年〕,第72页) ──戈尔斯坦、喜饶、司本石初注
   
   
   在西北局的部队抵达拉萨以前,双方就出现了一些小摩擦。范明快 到拉萨时,派了一位名叫白唐枫的干部先来见张国华,安排入城事宜。 范明已经想好了要怎么进城;他想让他的骑兵很有气派地绕行八廓街。 白唐枫告诉我们以后,张国华立即说这不是个好主意。「首先,」他说,
   「你们的马匹和士兵远道而来,一定都很疲惫了,很难给人留下好印象。 此外,在我们的主力军进入拉萨的时候,已经举行过一次盛大的欢迎仪 式,噶伦和藏军都参加了,现在再做一次就很不合适。」接着张国华向他 介绍了我,说:「这是平汪,他是位高级藏族干部,也是唯一的中共西藏 工委藏族委员。我们该问问他的意见。」
   我顿时处在一个尴尬的位置,但我还是诚实地表达了自己的感受。 「我同意张国华同志的意见,」我说,「而且除了他提到的问题以外,我觉 得如果你们的骑兵要进城的话,很难为那几百匹马和骆驼找到足够的粮 草。」我还说,再进行一次盛大的列队游行很没必要,那将会过度炫耀军
   事威力。我认为:「我们很努力地希望藏人视我们为朋友,而非征服者。」 于是张国华让白唐枫转告范明,不要冒着伤害藏人感情的危险去绕行八 廓街。然而,范明完全不理会张国华的指示,他依然按照自己的心意一 分不差地去做了。现在回想起来,这次事件是整个五十年代西藏的领导 层中产生严重意见分歧的前兆。
   范明的到来也给西藏政府带来了麻烦,因为范明对于西藏政府迎接 他的方式非常不满。我们曾向噶厦建议,应该按照西藏习俗派代表去城 外迎接范明,他们也同意了。但是,他们派出的代表团最高领导却只是 一位中级四品官。而我们这边也没好到哪里去,张经武和张国华等最高 领导都没有出现,只派出了级别较低的干部阿乐部长、徐淡庐、陈竞波 和我。
   这些安排,范明都看在了眼里。他对藏人非常生气,以至于当西藏 政府欢迎团代表向他献上哈达时,他气愤地将之推到一边,嫌恶地对待 这种礼节。我们都被他的行为惊呆了。我听到西藏代表低声说,真不 敢相信亲眼见到这种事,而我不得不同意他们。我无法想象范明在想什
   
   
   么。他应该向西藏政府的代表示出尊重,而非鄙夷。他的行为给我留下 了深刻的负面印象,更别说那些西藏官员了。
   尽管类似事件令人感觉遗憾,但北京希望西北局和西南局之间可以 建立良好的工作关系。由于双方都有各自的涉藏行政机构(叫做「西藏工 委」),我们就着手将两套人马合并为一个新的、统一的西藏工委,作为 中方讨论并决定所有重大西藏事务的机构。张经武出任新工委的书记, 张国华和谭冠三则分别就任第一和第二副书记,范明为第三副书记。张 国华还被任命为新的联合部队的司令。当年二十九岁的我,是西藏工委 里唯一的藏族成员。
   新工委里一共有十一位官员,其中八位来自西南局,三位来自西北 局。但是,西北局的官员担任着重要职务,最终在日常工作中拥有更大 权力。比如说,范明被任命为统战部部长。这是个关键职位,负责处理 和藏人间的关系。西北局另外两位资深干部慕生忠和牙含章也被任命到 重要的岗位上。
   随着大量官员的涌入,我们意识到空间不够了,于是我的新任务之 一就是再去租一两栋房子。由于拉萨中心所有的好住宅都归贵族和寺庙 所有,要找到合适的住所不容易。幸运的是,我设法租到了我的老友宇 妥的房子。这里地处城市中心,又十分宽敞,足够张国华、我,以及大 部分新来的官员居住,甚至还能有余下的房间用以储备粮食。张经武继 续住在赤默家中。
   不久,我们觉得还需要更多房子,并且决定与其租用不如购买,于 是我又花了许多时间造访那些有着合适房屋的家族,与他们商谈价钱。 我没有搜寻多久就买下了桑都仓家的一栋大房子。桑都仓是康巴商人, 我于1943至1944年在噶伦堡期间就住在他家。这栋房子成为西藏工委的 正式办公楼。(由于这房子是私人住宅,所以我们不需要经过西藏政府的 批准就可以购买。我们按卖价付了钱,屋主给了我们一张房契。)在所有 交易中,我们支付的都是中国银元,因为藏人不收中国纸币。
   
   
   这段期间,我几乎没有想到过社会改革。就目前来说,我们的策略 是先把达赖喇嘛和他的官员争取过来,再通过他们来逐渐变革传统西藏 社会。我和从前一样,依然坚信改革旧西藏的必要性,因为我知道普通 西藏百姓仍在这个充满压迫的制度下受苦,但我也同意中共中央缓慢耐 心的渐进方式,因为我知道在西藏有强大的反对改革的力量。
   大部分西藏官员对于他们面对的新现实都不甚了解。就算是最支持 我们的阿沛,一直到1955年,他在讲话中都还是使用着「汉政府」和「藏 政府」,而不是「中央」和「地方」政府的新称呼。 有一些进步贵族觉得这 是让西藏步入现代世界的绝好时机,这些人包括雪康、江乐金、噶雪巴 色、恰巴.格桑旺堆和占东等。但他们相较之下人数很少,而且没什么 影响力。
   以代理司伦鲁康娃和拉萨的寺院/宗教领袖为首的另一股西藏精英, 则完全站在了中国人的对立面。他们决心要保留旧的制度。因此,我们 感觉无望将他们争取过来。
   大部分西藏官员都很保守,但表现得没那么有敌意,起码表面如 此。从言谈和行为中看,他们似乎已经接受了新形势,对我们也很友 好,但他们显然也不希望迅速改变旧式封建制度。他们看起来已经接受 了改革的必要性,但似乎又在努力将旧制度尽可能长久地维系下来。因 此,我们认为此时的任务应是孤立反对中国的精英,支持进步者,同时 争取处于中间的大部分人。但这显然也不是轻易迅速就能完成的事,所 以有关西藏改革的问题并不是当时我积极思考的问题。
   问题也远不止是出现在西藏一方,我们内部也有一些问题。在应该 如何开展工作方面,西北局和西南局的干部间意见有分歧,而且范明手 下一些军士的行为完全与解放军应有的纪律不符。
   范明和他的士兵常常在西藏人面前表现得十分骄横。举例来说,在 1952年初,范明的吉普车在八廓街出了件事情。范明当时开着他从青海 带去的一辆吉普车(敞蓬的),这是整个拉萨除了达赖喇嘛的坐骑以外唯 一一辆车,而且达赖喇嘛从没使用过自己的那辆。因此,对拉萨居民来
   
   
   说,看到一台车是很稀罕的事。范明开车从繁忙的八廓街市场通过时, 车引擎的巨大噪音吓坏了一些小贩栓在摊位上的驴子,这些驴猛地跳起 来,拉垮了摊桌和上面搭着的帆布,踩坏了不少商品。这些西藏小贩非 常生气,冲吉普车扔石头,其中几块还真的击中了范明和他的侍卫,范 明顿时气得脸色铁青,当场逮捕了一些西藏人。
   我到几天以后才知道这件事。我的拉姆姑母来找我并且告诉我这 件事,她本人当时在现场目睹了事情全部经过。她说那些小贩不仅被逮 捕,而且范明还指控他们是西藏政府派来故意向他扔石头的。她还听说 那些人当晚还遭到残暴的殴打。她来找我,是因为觉得那些人面临的遭 遇很不公平。她说,这整件事都是汉人的错,是他们的吉普车吓坏了驴 子,使它们损坏了小贩的商品,所以大家才很生气并向他们扔石头。她 还再三强调,她认识那些人,他们不是西藏政府派来的。最后,她请求 我帮忙解救那些仍在关押中的西藏人。
   第二天,我去见张国华,向他报告了我从姑母那里听来的事情。我 说我觉得她说的是真话,不过我怀疑那些藏人在关押期间是否真的有挨 打,我不相信解放军战士会对当地人做出这样的事情。「不,那是真的,」 张国华说,「范明的确打了他们。他向我们报告说西藏政府故意派了这 些人向他扔石头。我们没有反驳他,但还是批评了他,说他不应该那样 做。」我很吃惊,我告诉张国华,如果像范明这样的解放军高级将领打了 百姓,这会对西藏人的看法产生负面影响,我强烈建议他立即释放那些 藏人。张国华同意了。在一次党内会议中,他批评了范明,说:「我们当 中唯一的藏族成员,平汪同志,也不同意你的做法。」那以后不久,范明 就释放了那些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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