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彪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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浦志强、滕彪:李保华诉周国平名誉权纠纷案代理词

尊敬的审判长、人民陪审员:
   
    受被告周国平委托,我们作为代理人出庭应诉。我们认为,对于冒名伪书《纯粹的智慧》,周国平既有澄清真相并提醒读者不要上当的义务,也有评价其水准高下的权利;伪书一经出版便属于特定物,李保华不是该书的作者,周国平抨击伪书的言论与李没有利害关系,与构成名誉侵权的四个要件不相干,李的名誉也没有因此降低;李保华的证据无一具有关联性。
   
    在法庭调查和辩论的基础上,我们认为李保华的起诉不符合法定条件,案件不应被法院受理,起诉应予驳回。

   
    一、本案事实概述
   
    在今年的图书市场上出现两种署名“周国平”的书,本案涉及其中一种,书名为《纯粹的智慧》。我们提交的证据证明,“策划人”叶舟与书商李世化于2004年 12月6日签订协议,把《纯粹的智慧》书稿卖给后者,约定“《纯粹的智慧》将署名‘周国平’,由叶舟找到(与作家周国平)同名同姓之‘周国平’,并取得身份证复印件和授权证书”。然后,李世化在中国电影出版社买书号出版此书。李世化向出版社提供了“周国平”身份证复印件,身份证编号为 430721197203182130,经湖南常德市公安局人口管理支队查核,在该市人口信息库中“并不存在”,证实该身份证复印件是伪造的。因此,《纯粹的智慧》不折不扣是一本蓄意冒名的伪书。
   
    在发现伪书后,周国平在媒体上予以揭露,并针对《纯粹的智慧》的内容批评它“是一本垃圾书”,“即使不是伪货,至少也是劣货,不管是谁写的,都不该三审通过”。李保华以此书一半内容系抄自其《体验》一书为由,诉周国平损害了他的名誉。
   
    庭审中李保华自认,叶舟曾为其“打工”(干的想必是攒稿儿的差事),两人“是旧时相识”,可见两人交往已久。我们提交的证据也证明,在伪书生产“流水线” 中,李保华与叶舟有密切的合作。李保华的奥博网“精品书廊”推介了叶舟的多部伪书,中国盲文出版社网上“推荐图书”中标明《体验》作者是“李放,叶舟”,据此有理由认为,《体验》一书原本就是两人联手炮制的,因为卖不出去,后来又把它改头换面为《纯粹的智慧》署名“周国平”出版,以欺骗读者购买,也很可能是两人串通的行为。
   
    李保华在自办的网站上,在报刊上若干署名或化名发表的文章中,大肆自我吹捧,自命为“中国最好的科学家和思维学家”,渴望一举成名。但是,他自鸣得意的所谓创商理论无人理会,他炮制的大量垃圾书籍销售冷清。他有两年“攒”出18部“名著”的法力,却未能实现炽烈的“知名”欲望,表明这位自称突破了老子和弗洛伊德的思想体系,通晓英文、德文、拉丁文、希腊文的“知名学者”,虽然涉猎远超“今圣”季羡林,才学不让先贤陈寅恪和钱钟书,“策划”起伪书时的“眼神儿”竟然极度“散光”——除了跟风便是跟风、除了谩骂无非谩骂,看不出所谓创新思维的蛛丝马迹。黔驴技穷之时,便出此下策,钉住周国平打起了官司。他在接受记者采访时承认:“算是一种自我炒作,我并不排除。起诉周国平正好为我提供了宣传自己创商理论的平台和机会。”(《中国图书商报》9月23日)在策划官司的同时,他还在奥博网上刊登出大量谩骂周国平的文章,这些文章的文风极为近似,段落屡有雷同,可知“个性战士”、“文明”、“春秋笔”、“阿仁”等笔名均为李保华的“马甲”。
   
    综上所述,本案事实的真相,便是根本不存在周国平损害李保华名誉的事实。周国平不知道李保华其人的存在,对伪书的评价也就无从指向他,两人之间没有利害关系,李保华的起诉属于典型的滥用诉权,目的是自我炒作和推销其产品。
   
    二、周国平没有损害李保华的名誉
   
    1、周国平有澄清真相、评价伪书的必要。
   
    《纯粹的智慧》一书在设计上煞费苦心,书名和装帧与周国平作品的一贯风格靠近,封面上特意用大号字体标出“周国平著”,在征订时打出“周国平新作”的广告,致使许多读者误认为作者是散文作家周国平而购买。我们提交的证据证明,这本书上了很多书店的畅销书排行榜。然而,其内容又如此低俗,不但给周国平带来了名誉上的损失,也使读者蒙受了经济上的损失和情感上的失望。为了捍卫作家和读者的合法权益,周国平有义务和必要及时澄清,既表明自己不是该书的作者,也抨击其内容的低劣。该书片断入选宁波市中学语文联考“题库”和被女艺人许晴赞许,这让李保华激动莫名,其实更说明了周国平确有公开澄清以正视听的必要,免得有更多的人因为对其作品的一贯喜好而上当。
   
    2、周国平对伪书《纯粹的智慧》的评价与原告李保华无关。
   
    周国平对伪书《纯粹的智慧》的评论显然是对事不对人的,评论时完全不知道李保华其人的存在。若不是李保华自己跳出来对号入座,周国平至今也不会知道中国有《体验》一书,有这么一位“知名学者”。周国平对真相的澄清和对内容的指责,都不可能指向李保华,更不可能隔山打牛给李保华的名誉造成损害。两人之间没有任何关联,更没有利害关系,侮辱其人格之说根本无从谈起。
   
    李保华自称是伪书《纯粹的智慧》的作者,这是十分荒唐的。虽然《纯粹的智慧》部分抄自《体验》,但这本伪书一经出版便属于特定物,李保华并非它的作者,这种身份不可由约定来改变。周国平对伪书《纯粹的智慧》的评价,与作为《体验》作者的李保华无关。
   
    李保华还认为,周国平可以泛泛地批评伪书,但不能具体地说《纯粹的智慧》是“垃圾”,因为虽然署名的“周国平”不是作者,但一本书毕竟有真的作者,骂了伪书就会损害伪书“作者”的名誉。这种逻辑之荒唐,几乎让人不好意思认真反驳。照此推理,任何一本伪书都是有真的作者的,因此都不允许进行具体的批评了。
   
    3、周国平对伪书《纯粹的智慧》的评价属于正常的学术批评范围,没有违法性。
   
    周国平对《纯粹的智慧》的指斥不具有违法性。即使该书不是一本冒他的名字出版的伪书,作为一个读者,他仍有权对它的内容表达自己的评价。他对于伪书的反感和评价,无权勉强别人听从,但别人也无权限制他表达。我们不认为周国平一言九鼎,能把真的“精品”变成“垃圾”,但他发表自己的看法,却是在行使言论自由的权利,其行为天然合法。即使是一个普通读者、一个外行,也完全可以在评论的时候说某本书是垃圾。如果只有赞美的自由,没有贬低的自由,那就根本没有言论自由可言。即使评论有不恰当之处,也未超过批评自由的范围。评论的权利意味着允许激烈的贬抑或者错误地批判。正像球迷可以评价一场球踢得好坏一样,周国平也有权对任何作品发表看法,哪怕是对举世公认的“精品”,他也有权认为是“垃圾”。面对着假冒自己名字的这本垃圾“智慧”,他当然有理由七窍生烟,至于观点是否中允则是另一回事。虽然被告的言词很可能使原告感到不愉快,但名誉是公众对某一个人的社会评价,这个人的内心感受不等于社会评价。在我们特定的制度环境下,不允许别人批评,不习惯被人讽刺或否定;稍微有点刺激的语言,就认为是侵犯了自己的名誉权、就去法院起诉;以至于不能容忍正常的学术批评和舆论监督,这是一种名誉权的不当膨胀。
   
    因而,即使李保华真的是伪书的作者,他也无权就周国平的评论提起诉讼。一场球踢得好不好,判断权在观众那里;而且一个观众一个看法,无法强求统一。法院无权判断某场球或某个球员踢得好不好;被评判的球员也没有权利去告那些说他踢球太臭的观众。一本书属于垃圾还是精品,文化市场和历史自然会有判断;而且每个人都有权利参与评价,不可能达到统一、也无须达到统一,绝不可能通过一个判决来决定一本书或一个理论的好坏。在允许人们认为一本书是精品的同时,也要允许人们认为一本书是垃圾并表达出这个看法。学术是非和趣味优劣自有其内在的化解途径,司法对此应当尊重而不是干预。表达自由是一个社会思想文化发展、制度进步的基础,我们决不应该因为自己有可能感到不愉快而取消表达自由,或者不适当地限制表达自由。
   
    李保华自称是著名创新专家、创商理论专家、心理咨询专家、宇宙思维学家等等,如果这些是事实,不可能因为被周国平一个人批评,他的名誉就遭到了减损,他的理论就失去了影响。
   
    三、法律适用分析
   
    根据民事诉讼法第108条的规定,起诉必须符合法定的条件,原告只能“是与本案有直接利害关系的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要有“具体的诉讼请求和事实、理由”。最高法院颁布的证据规则第1条也规定,“原告向人民法院起诉或者被告提出反诉,应当附有符合起诉条件的相应的证据材料。”李保华起诉周国平名誉侵权,显然不符合上述规定。
   
    本案李保华提交的几十份证据,竟然无一具有关联性,均不能实现证明目的,而其指控名誉权侵权构成的四个要件中,居然也无一能够成立——李保华的名誉未受损害,周国平的行为没有违法性,因果关系及主观上过错也就无从谈起。我们当庭曾有“关公战秦琼”之讥,是因为“被告不适格”案例常见,而原告不“适格”的情形少有,所以李保华的坚持滥诉令人既啼笑皆非又耳目一新。
   
    李保华的所有证据虽然与本案都没有关联,却颇能说明一些别的问题。比如,其图书策划和著述清单,不能证明创商理论的精妙,反证他也是个伪书的生产者。原告出庭证人的语无伦次,表明证言出自李保华诱导,且大多由其草拟和打印。殊为可笑的是,作为北京民主与建设出版社的同事,证人竟对身边这位“知名学者”发明的“创商”理论一无所知。《人民日报•海外版》、《经济日报》、《中国商报》等媒体对李保华的鼓吹,全都出自李保华自己的投稿,文中暴露出的病态自恋令人瞠目,只能证明这些“权威媒体”的权威性已荡然无存。新闻出版署开列的伪书书目中没有出现《纯粹的智慧》,只能证明该署的工作挂一漏万有负重托,不能证明《纯粹的智慧》不是伪书。若干证书、聘书和某种任职经历,不能说明李保华的学术背景足够扎实——眼下蒙事儿的专家多了,个个都凭借一摞证书当幌子,李保华有多少证儿都不足为奇!最后,一目了然的是,所有这些证据都不能证明周国平对伪书的抨击指向了他本人,并且导致了他的社会评价降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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