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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山狮子的呻吟(80)

在2000年的前夜
   
     还有三天就是两千年了。
   
     她的心里似乎没有多少异样的感觉。

   
     但她想有。人们都有,为什么她没有呢?——她是想有人们有的那种感觉吗?人们都在问,千禧年怎么过?在报纸上,在电视上,在电话里,在相互见面的时候。很少去单位,一去就遇上那个有着一双漂亮眼睛的女孩,往她手里塞了一把糖,羞涩地说,我要结婚了。旁边有人说,又一个千禧新娘啊。她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她很少看报纸,很少看电视,她可真是孤陋寡闻。
   
     好吉祥的称呼啊。一阵感动,她剥了一颗糖含在嘴里说,我要送给你千倍的祝福,当然喏,我还要分一点新娘的喜气。
   
     很早的时候,谁说过,两千年到了,四个现代化就会实现的?
   
     她有多大,那时候?
   
     小小的她掐指一算,有些心酸,等到宏伟蓝图变成现实了,我都老了。
   
     在大昭寺,笑起来像个女孩子似的喇嘛丹增说,你很久没来了。
   
     庭院里,从遥远的牧场来的几个女孩子,无数的小辫子上缀满了细碎的松石,像密密的草地上开着鲜花。她们的笑容里,虽然有生活的艰辛,此刻也很灿烂。
   
     她想问他们怎么过,可怎么说,几个裹着绛红僧衣的男孩也不明白。汉人的节日?摇头。外国人的节日?也不全是。那么,几天后,夜里寺院开门吗?为什么要开门?两千年嘛。两千年就得开门吗?
   
     算了,不说了。
   
     我知道了,丹增恍然的样子。你是不是又想跑到寺院里来睡觉?
   
     他说的是去年藏历12月30日那晚,原来是想在寺院整整祈祷一夜的,可没念上几圈就在佛的脚下睡着了。
   
     几天没出门了?
   
     两天?三天?还是四天?
   
     妈妈无可奈何地摇头,你出门让人担心,不出门也让人担心。
   
     有什么好担心的呢?无非是一出门就走得很远,那些偏远的乡村又没有电话可打,但每次还不是安然无恙地回来了。
   
     你现在和“桔子”一样,是我们家的第二个“桔子”。说完,妈妈笑了。才从转经路上回家的她穿一身深蓝色的运动衣,精神很好,也显得年轻多了。
   
     “桔子”是个狗,看家的狗,不过它可没它的名字那么可爱,老是长不大,性格反复无常,有时候一声不吭,有时候会猛地扑上去,把别人的腿给含住,所以常常被拴起来。
   
     她突然发现她是这样地依赖眼前的这个吃过很多苦的女人,这样地怕失去她,不禁把头靠在了她的肩上。
   
     刚下班的弟弟看见,讥讽道,老姑娘了,还撒娇?
   
     弟弟已经不让妈妈担心了,他刚刚结婚。婚礼上,来得最多的是妈妈的亲朋好友,这样人们都知道她的孩子中还是有正常的,和别人的孩子一样,在按部就班地生活。
   
     只要出门,她总是要化妆的,对着小镜子细细地描啊画啊。她喜欢画眼睛和嘴唇。说来也怪,以前她的眼睛是和父亲一样的眼睛,细长的,一单一双,但不知从何时起,变成了和母亲一样的眼睛,大大的,双眼皮,有一阵儿还是好几层眼皮,像是皱纹都跑到眼睑上去了,让她很是忧心。妹妹的眼睛倒是天生的大眼睛,对她的突变嗤之以鼻,哼哼,还不是给画出来的。她就说,现在不画了也这样呀。妹妹说,已经画变形了嘛,再说,还是近视眼。
   
     出门是要戴上耳环的。戒指和项链也从不离身。都是银的。银的光泽和质地永远是她的最爱。像夜空中闪烁的星星。像生活中那些好女子的泪珠。像毕生中难遇的、美好的却又是瞬息即逝的缘分。她不会忘记那年马容回去的时候,她俩在给过她们许多快乐的帕廓街上慢慢地走着,最后在骷髅状的银戒跟前站住了。那时候,她们对美的欣赏还是偏重于古怪和夸张。她俩一人戴了一枚一样的。她俩手拉着手时,因为内心的相契而淡漠了离别的苦。后来她俩的首饰越来越简单,有一次,马容寄来的生日礼物只是一圈刻着隐隐的花纹的银指环。
   
     昨晚,马容在电话中说,她现在妆也不化了,什么都不戴了。
   
     但她还是不能放弃这些的。她想她无论如何,也不会放弃这些美丽的,哪怕被人认为沾有世俗之气。
   
     前不久,她和另一个女子在帕廓街上转,在一家小店里看见一对星星形状的镂空的银耳环,有些大,戴在耳朵两边晃动时有一种远古的意味。她正试着,朋友问,你现在这耳环戴了多久?—那不过是一个圆圆的小环而已。她迟疑了一下说,可能有一年多吧。朋友很惊讶,你过去可是几天就换一副的呀,你看你对生活的态度变成什么样子了。这话令她也很惊讶。是啊,我怎么会变成这样?她暗暗自责着,当即要了三对耳环。
   
     后来,她转念一想,这样生活其实没什么不好,最多是有一点点消极罢了。
   
     但这种消极是她愿意的消极。
   
     她有心承受这种消极。这种退回小屋、与内心相伴、自成一统的消极,远比看上去只为了名和利,在世上忙忙碌碌走一遭的积极或上进有意义得多。
   
     甚至她的过去,仅仅是贪玩,也浪费了多少好时光啊。
   
     如今,她也许不明白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但她清楚地知道,她不想要的是什么。
   
     这样的消极,其实挺好。
   
     何况现在是冬天。冬天是万物休眠的季节嘛。她觉得自己越来越像自然界中那些与节气相应的动物了。
   
     但愿是温良的、安静的、与世无争的动物。
   
     并且不时地沉醉在“晕眩”之中。——晕眩,仅仅是这个词本身已经让她不能自已。
   
     在米兰?昆德拉的书中,这样解释:“晕眩”,即“一种强烈的、不可克制的要倒下去的渴望”,是“某种虚弱的陶醉。一个人意识到他的虚弱,他决定屈服而不是挺住,他沉醉于虚弱,甚至希望变得更弱,希望在主广场的中央倒在众人面前,并希望继续下落,比倒下更向下”。
   
     她深信,并需要补充的是,那“倒下”的是肉体,当肉体在尘世之中深深地下陷直至没顶,另外一种东西,姑且说它是灵魂吧,便会挣脱肉体的羁绊而轻盈地飞翔,那一定是朝着某个超现实的无比美好的所在飞翔。
   
     惟有在“晕眩”的时候,惟有在仅仅为了这样的事物“晕眩”的时候,比如诗歌、念珠、地图、书籍和音乐;比如正午、深夜、过往和梦境;比如辣椒、青稞酒或梵香;比如“印度”与“江南”,以及除此两地之外那绛红色的“西藏”——啊,亲爱的、独一无二的西藏!
   
     电视里正在播放西藏的纪录片。这是她最喜欢看的。刚才弟弟在客厅里扯着嗓子叫她,正好耳机里的一段音乐结束,她才听见。
   
     西藏的天。西藏的云。西藏的山。西藏的水。还有西藏旧日的宫殿,西藏饱经沧桑的喇嘛庙。还有那一束束西藏的光芒,那一张张西藏的容颜,那一片片西藏的绛红色……
   
     每一次她都看不够。每一次她都很激动。家里人纷纷笑她,你那么热爱西藏,你一出门就可以看见这些,比电视里还要多,还要真实。可她偏偏只为这些在屏幕上,在图片上,在音乐里,在书本里出现的西藏深深地、难以自抑地激动,甚至热泪盈眶。
   
     有一次,一位喇嘛送给她一卷录像带,是英国一个著名的纪录片公司拍的,很美的画面,很婉转的音乐,很生动的细节,却没有说教,没有深刻的思想,没有激烈的言行,在很纪实的平白直叙的拍摄中,弥漫着淡淡的伤悲。
   
     他还是爽朗地笑着。在爽朗的笑声中,他委托那个和他一样年老的活佛去一个被掩蔽在尼泊尔的小王国,曾被围剿并被封锁近30年的木斯塘。其实那个小王国和西藏的所有地方一样,说的是藏语,穿的是藏服,信的是藏传佛教。但已经衰微了。不过和西藏的衰微不一样。它是在外界的极端封闭中衰微的。所以当它终于有了开放的一天,他便让那个老活佛代替他去那里,他希望让佛光再次照耀那里,他要求带回几个孩子,在他的努力保持西藏传统文化的学校里得到教育,后继有人,让人类珍贵的精神遗产代代相传。
   
     先是飞机、汽车,接着现代文明的象征消失了。老活佛骑上了马。老活佛的脸在炽烈的阳光下一点点地变红,变黑……在酷似阿里土林的地形中,差不多骑了一个月的马。木斯塘到了。小小的堡垒似的王宫。寒酸的国王和王后。破败的寺院。贫穷的却不乏快乐的百姓。深夜篝火边神秘“雪人”的故事。枯瘦的老喇嘛绘声绘色的野兽吃人的故事。牵马的扎西的醉态。两个被选中的孩子兴高采烈,他们的母亲却在为长久的分别流泪。而他的声音开始在木斯塘的上空回荡。
   
     又看见他了。他还是爽朗地笑着。慈悲和智慧的化身;无数藏人的精神支柱——“嘉瓦仁波切”。他抚摸着两个孩子的头,询问他们的名字和年龄,然后象征性地为他们剪去一缕头发。然后,两个孩子在各自父亲惜别的目光中,走进明亮的、奔跑着许多藏人孩子的学校……
   
     这就是那部片子。一如日常生活的毫无艺术痕迹的纪录片。
   
     但更打动人心的是其中的某一处。
   
     是那个老活佛,骑马至山顶,眺望远方——那边,正是西藏,是他还在青年的时候就从此离别的故乡。几个在异乡长大的年轻僧人在悬挂五色经幡,风轻微地吹拂着,天高云淡,万籁俱寂。老活佛久久地伫立山顶,遥望家乡。久久地,他才叹道:我们的家乡是这样地美啊!说完,他的泪水夺眶而出。泪水从他已经去日无多的眼里奔涌而出,他竭力地压抑着,压抑着,终究失声痛哭。
   
     长达一分多锺的镜头里,只有老活佛忍不住抽搐的双肩,忍不住放声的哭泣。经幡在他的身后轻轻地飞舞,年轻僧人的脸上只有坚毅。远方,那西藏的山川河流啊,沉默无言……
   
     所以,她一直想走。
   
     她一直想走到那里,想走到他的身边,想走到和她的血脉相关的人群之中。
   
     可是她啊……至今尚未走成!
   
     “在路上,一个供奉的手印并不复杂,如何结在蒙尘的额上?一串特别的真言并不生涩,如何悄悄地涌出早已玷污的嘴唇?我怀抱人世间从不生长的花朵,赶在凋零之前,热泪盈眶,四处寻觅,只为献给一个绛红色的老人,一颗如意宝珠,一缕微笑,将生生世世系得很紧……」”
   
     今年的一天,一个特殊的日子,她早早地赶到大昭寺广场,广场似乎如常,转经的转经,煨桑的煨桑,只有高高挂在某一处的喇叭异常响亮,旋律激越,犹如“文革”时期。
   
     大昭寺门前依然是磕长头的老百姓,此起彼伏;但大门紧闭着。
   
     后门也紧闭着。
   
     她想进去,使劲拍门,喊着认识的喇嘛的名字,却叫不开。旁边的人斜眼看着,此时说汉话似乎更容易遭人反感。不是反感她,是反感她身边的那个打扮得像男孩的汉族女子。
   
     只好转帕廓。转了三圈。第二圈时才感觉气氛的隐隐异样。似乎有一半的便衣。一半的信徒。但什么都没有发生。什么不寻常的事件都没有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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