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彪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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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的吶喊

   
   http://hk.on.cc/cn/bkn/cnt/commentary/20140921/bkncn-20140921000316243-0921_05411_001.html
   
   
   律師在法庭上的工作就是說話辯論,從開庭陳詞、舉證質證,到交叉詢問、結案演講。林肯、甘地、丹諾、德肖維茨、巴丹戴爾、美麗島律師,古今中外的偉大律師在法庭上不知留下多少精彩華章。被送上被告席的政治犯、良心犯,往往在法庭上有著同樣精彩的表現:或者一身正氣,讓參與作惡的檢察官、法官成為正義法庭和歷史法庭的真正被告;或者滔滔不絕,讓法庭成為傳播自己政治信念的講壇。


   但是最近受人矚目的許志永案和郭飛雄案的庭審卻是另一種截然不同的景觀:許志永和他的辯護律師在法庭上均全程保持沉默;郭飛雄在庭審前一天發出聲明,為抗議法院違法,他將全程沉默應對,其辯護律師則拒絕出庭。於是有人批評被告和律師說,不應該放棄辯護的機會,律師沉默有悖職責,有悖於直接言辭原則,不利於查清事實真相云云,這真是冒充外賓的理中客言論。
   在這類案件中,中國的司法百分之百被黨和政府操控,法官只是在前台表演的牽線木偶而已。這是一個常識。有些時候某類律師也加入表演的行列,與公檢法一起協同作惡。謝有明律師之於楊佳案,錢列陽律師至於高智晟案,都是如此。沒有一個人權案件、政治案件、黨關注的案件能夠遵守程序、依法審判,而人權律師在這些案件中需要做的事情,除了研究法律、準備證據、法庭辯論之外,更重要的是控訴法庭以及公權力的違法行為,揭露當事人所受到酷刑虐待等權利侵犯,有的時候要向世人指出案件的政治迫害性質,點出案件的政治意義,等等。在這些方面,作為被告的政治犯和作為辯護人的人權律師往往形成共識,配合默契。
   但在一些案件裏,程序的非法或者法庭本身的非正義到了讓人無法忍受的程度;或者結果早就沒有懸念,按部就班的庭審成了對法律和正義的嘲弄,被告和律師的任何發言都沒有意義,這時候,只能沉默。沉默可以成為最有力量的吶喊。
   我的絕大多數案件都是做刑事案件被告人的辯護律師,但曾經有一次在安徽亳州李學詩命案中作為被害人的代理人。這個刑事案件是另一種司法奇觀:公訴人、法官、被告律師聯合起來保護被告人,放跑罪犯、重罪輕訴、隱藏證據、威脅證人,合夥對付被害人。我參加了一次庭審就感覺到全無說話機會,無論如何強烈抗議都無濟於事;後來再次開庭我就告訴被害人全程沉默,以示抗議。在2009年瀘州法院的一個法輪功案件中,辯護律師唐吉田、劉巍受到多次刁難和挑釁,發言被法官無數次粗暴打斷,庭審被旁聽席上的一名不明身份的男子所控制,法庭已經完全失去了獨立性和中立性,律師客觀上已無法行使辯護權利,只能退庭抗議。郭飛雄及其辯護律師的選擇也是如此。幸虧中國沒有「藐視法庭罪」。不過在中國真正藐視法庭的其實是政法委、610、法官、檢察官、旁聽席上的神秘男子們。
   法庭上的沉默其實更有深意。在法庭上沉默的同時,這些案件的律師通過網絡媒體等渠道發布信息、揭露真相、公開辯護,這等於訴諸一個更高的、更公正的人民法庭或歷史法庭。這可以看作是廣義的公民不合作運動的一部分:拒絕參與官方選舉,拒絕洗腦媒體,拒絕使用特務軟件,拒絕入黨入團或者公開退黨退團,拒絕參加官方遊行,不買彩票,等等,總之是不配合,不合作,不承認。多年來推廣公民不合作運動的唐荊陵律師現在也被囚禁。
   良心犯和律師在法庭上的沉默也是公民運動政治化的一個像徵:公民運動不僅僅是維護法定權利,不僅僅涉及人權和利益,它最終無法迴避民主憲政的追求,無法迴避對新的政治合法性的尋求。個案維權、依法維權當然重要而且還會持續,但對民主化這個目標遮遮掩掩、欲說還休已經沒有必要了:你否認,也沒用;你不說,當局也清楚;你含糊其辭,當局卻直來直去;你沒有政治意圖,當局也認定你有;你刻意非政治化,遇到的全是政治打壓。伊力哈木被以重罪起訴、立人圖書館全軍覆沒、益仁平遭受重創、大量溫和派身陷囹圄,都已經清楚地說明了問題。共產黨「政治高於一切」的思維傳統和工作傳統,其實是由它缺乏合法性造成的;其實,並不是缺乏合法性,而是根本不具有合法性,也無法解決合法性問題。(參見滕彪:《零八憲章與政治正當性問題》)賊眼裏到處是賊,搶來的東西最怕別人搶走,不跟黨走就是反對派,一切不受控制的民間活動都包藏禍心,拿外國錢就是勾結境外反華勢力,批評政府就是煽動顛覆國家政權,公民聚餐就是搞政治串聯,群體抗議必有幕後黑手,依法維權也是為了壯大反對力量。
   既然如此,也到了該點破的時候了。法庭上的沉默就是對法庭合法性的挑戰,也像徵著對政治體制合法性的挑戰。當要求官員公開財產都是「擾亂秩序」、當開網站發文章都是「煽動顛覆」,當參與選舉都是「尋釁滋事」,當爭取教育平等都是「非法集會」,這個制度還有什麼正義性可言呢?政治犯和人權律師在法庭上的沉默背後,喊出的卻是振聾發聵的話語。
   有一種沉默是可怕的。文革期間的政治犯李九蓮在獄中寫下了下面的詩句:「我向冰冷的鐵牆咳一聲,還能得到一聲迴響,而向活人呼喊千萬遍,恰似呼喚一個死人!」這種沉默是指向死亡的冷漠。但時代在變,要求政治變革的聲音,在公民維權運動早已呼之欲出。政治犯和人權律師在法庭上的沉默,則是昭示希望、向著新生的吶喊。
(2014/09/21 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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