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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阳陌路-严正学(22)

二十二、 《厄尔尼诺》
   
   1995年11月20日
   
   争辩的结果不仅得不到治疗,反而使我的处境更糟。工作室的钥匙又被没收,清监时成了重点的重点,所以日记是不能再写了。而且那些藏在暖气片夹缝里的日记,我都把它们从中间裁成两半,把两个半片匿藏在两个不同的地方。只有把两个半片都搜查出来,合在一起,才能看清我日记中所记述的内容。这也正像我的画,全部是由两张或多张宣纸拼成一个整体的,单一的每一张只是整幅画的一个局部,这样我就盼望着冰冻的日子早些来到,那样就可让我把藏在半截水泥板下的画和那些日记带出劳改营,匿藏到分场冰冻的厕所中。那个厕所如厕的人少,而且就在我们劳动的菜窖旁边。只有把那些画和日记冰封在这个地点才安全。

   
   1995年11月21日
   
   黎明的太阳照耀在铁窗的玻璃上,反射到我蜷缩着的阴暗角落里,感到一阵暖融融的。我揉了揉眼睛,摸一下被褥,脚下的那一端是湿漉漉的,铺顶在滴水,一滴又一滴黄色的锈水滴在我的被褥上。再一看监舍的天顶上好几处地方都渗透着水柱。上铺开始有人喊叫:“漏水了,漏水了。”没人理睬,这几天是黄教导员的班,好赌如命的监狱长和几个队长凑在一起,总是酣战达旦。好事的见喊不来值班队长。就撞着铁门大喊:“天漏了,天漏了。”下铺的人看着监舍中一滩水迹竟喊起“地淹了,地淹了。”前些日子刚报道了日本神户大地震,更加人心惶惶的,想当然这是一场大地震的预兆。大厦瞬间即将倾倒,铁窗、铁栅和铁锁链的禁锢杜绝我们逃生之路。一种人为的恐惧把大家的心扭在一起。
   
   此时,我向大家讲述了张贤亮写的《土牢夜话》。在文革中的某一年,土牢里关满了犯人。……天公施虐,暴雨成灾,洪水泛滥满过了河岸,土牢沉浸在一片汪洋之中。土牢里的犯人开始不安了,他们拍打着狱门,摇撼着铁窗,革命委员会的红色纠察们都逃生去了。水漫过了小腿,涨过膝盖,犯人们希望洪水把一切都冲决,包括那个充满灾难的世界。水还在涨,满过了肚脐,犯人们在作殊死的挣扎……
   
   现在筒道里各个班都在喊叫,唯有我们班沉浸在吁唏之中,我加重语气继续说:“天要塌了,地要陷了,水漫上来了,土牢就要嘣溃了,犯人们欢呼命运将会在天翻地复中重新选择……”这时,李队长拿钥匙开启了监舍,踢开了牢门,自言自语道:“奇怪,这里怎么这样安静,难道不知道暖气检修漏了闸,三楼已是一片海洋了?”
   
   队长点了几个人的名去三楼排除积水,没有喊我的名字,队长要走,正在锁监舍的铁门。我喊:“报告队长”队长转过头来,我说:“去工作室看一下,也许已漏得一塌糊涂了。”李队长从李副指导员那里拿来了钥匙,又开了监舍的铁门,示意我跟他去工作室。
   
   工作室的门打开了。久违了的工作室只有几片干裂的茶褐色叶子在秋风中飘荡。工作室没有积水,地上的两滩水墨是那次李副指导员催我离开工作室时急匆匆泼下的。画中黑墨圈成了我生存的状态,赤色的惊涛骇浪中我看到的是殊死的挣扎,说不清这是我们民族还是我个人的命运。我想起法国画家席里柯的画,看到被血色浪潮卷起的是国家的厄运和民族的灾难。我借用席里柯画名《梅图萨之筏》作为这幅画的命题。
   
   1995年11月23日
   
   生活的每一天都是千篇一律的重复,重复的是千篇一律的无奈和艰辛。
   
   这段时间,我完成了《地火系列》三联画:《晃来荡去丧钟》、8尺×8尺《与狼共舞》、4幅4尺×4尺《魂归去来兮图》。每当不出工的日子,黄世良仍是用大铁锁把我们囚禁在监舍中。而队长则囚于“方城”。於是就形成了两个互相封闭的空间。我倒是能定下心来,聚精会神地作画,少了些队长的盘查和干扰,换取精神上的自由驰骋。
   
   出於某种需要,中队把辉子、于头、田狗都调入了我们班,他们结帮成派,整天骂骂咧咧的,让人不得安宁。我把这看成“鲶鱼效应”,越是恶劣的环境,越是潜心艺事。我仍是占据着床边的一偶,席地作画。班中的牌局又增加了一摊,聚成了三堆,常因一张牌争得面红耳赤。黑老大仍坐在窗下,蹲在那盆桃红色的高锰酸钾溶液旁讲述着桃红色故事。淫词艳调,在田狗沙哑的嗓子中吟唱出来,蛊惑人心。
   
   于头叫于德海,北京市人,他的那点音乐才能,让他在国庆一曲口琴独奏中赢得掌声。他即将期满释放,对花花世界的向往使他夜不成眠,而大白天却哼哼作梦。梦醒之时,他会兴奋地手舞足蹈,在表演列车启动的口技后,他疯了似地呐喊:“驰向北京的火车启动了!去你妈的……”三年的压抑,极度的亢奋。意淫成为口淫……喷出嘴巴的全是污言秽语。
   
   1995年11月25日
   
   “我要杀人!”辉子今天咆哮着。因为“肏屁眼”被抓了现场,辉子耍尽手段,从吞钉子“自杀”变成今天明目张胆地狂叫“杀人”。从辉子的歇斯底里的狂叫中我听明白了,原来黄教已告诉他:分场决定给他加刑4个月,上报后今天收到北京市劳改局的批复,被追加成九个月。咎由自取,他只能用狂叫来发泄。
   
   “肏他妈的屁眼!”想不到小小的屁眼会使他再蹲九个月的大牢。他越想越冤,越冤越恨,他悔恨交集,忿忿不平地只是狂喊着“杀人”。他的蛮横无理是中队惯出来的“惹不起总是躲得起”谁都不说话。辉子喊着不过瘾,夹杂在“我要杀人”的咒骂中又狂妄地加上:“我们北京见分晓,我要让他跪在我的脚下,舔我的脚指,再杀了他。”
   
   他把自己膨胀成混世魔王,似乎北京城里他才是手握生杀大权的帮主。三个月前,他从禁闭室里放出来,竟然穿起警服到大伙面前亮相,喊的也是这句话,那个时候他喊着“两个月后北京算帐”,现在一下子加了九个月。如此明目张胆地叫嚣“杀人”竟没人管。平时我们说句话就成了破坏改造秩序,今天的黄教导员怎么不说话啦。
   
   我把画笔一扔,再也画不下去了,我阴冷的脸像凝固的冰山,而在冰冻的表面下,“厄尔尼诺”正在形成,就像我正在画的《地火–厄尔尼偌》一样。心底的火山喷发,将掀起翻江倒海的狂澜,但愿淹没的将是罪孽深重的世界。
   
   “你要杀谁?”“我要杀你,本来想到北京杀你,现在就在这里杀你。”冲突就这样开始了,我走了过去,从床垫下拉出他们平日切菜用的粗钢条磨成的刀,扔给他。并说:“有种的往这儿扎一刀。”我指着胸口,接着说:“我就解脱了人世的苦难,拿你的小命换我的老命。记着,我可有了垫背的……你空喊杀人,只会吓吓像你自己一样的人。”见他不动,我走过去把掉在地上的刀捡起来,放到他身前的长凳上,喊了声:“窝囊废,怎么不动手,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痛痛快快地我们都去死。”可惜他不是一个真流氓,除了骑墙、势利只会泼皮骂街。
   
   监舍的人分成了两边、在对峙的沉默中。于中队长、黄教出现在铁门前,我指着墙上的监规所纪对他们说:“报告政府,请保障中国式最基本人权–生存权。容忍就是默许,是姑息养奸。”辉子被叫走了,我给中队分场提交了“备忘录”我说:
   
   “生存权”是动物界最原始的本能要求,眼下我受到明目张胆的威胁,柳正辉肆无忌惮地狂喊要在北京和这里杀人,你们不能不闻不问视而不见,必须纪录在案。”
   
   针锋相对斗争的结果是大调班,我被调出二班进入五班。五班即菜园班,胡建华队长主管那个班,真是冤家路窄,六面碰壁的禁锢中,我竟又落入他的手心。是巧合还是存心整治我,明眼人一看就明白。
   
   1995年11月29日
   
   下雪了。午后,在阴云密布的荒原上,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无声无息地复盖着大地。满目凄凉的北大荒是那样的白洁无瑕。似乎茫茫的天地间已没有苦难和邪恶的痕迹。
   
   秋收结束后,各班分组去打米。我正愁着如何应付这肩扛200斤大麻包上碾米机的重活。因为有人早就盘算着非把我干得趴在地上不可。而我的肾病是扛不了这个大包的。在我等待恶运降临时,王中队长喊我去办公室,他分配我为分场八连赶制五张图表。这图表每张都有整块三合板那么大,需要去工作室制作。因此,又把工作室的钥匙交还给我。我的天呀:这是王中队长救了我,不然我是无论如何逃不出胡建华队长的手心。逃过了碾米扛包这一关,其它的什么劳动,我都能顶得住。趁此机会我一边设计制作图表,一边赶紧作画。把《地火–荒原烈焰》展示在地上,又重新敷上色彩,然后作了些调整。并题上:
   
   “公元1994年4月18日,正学於北京遭逮捕,5月27日解押北大荒,囿於双河监狱。铁窗下常见黑土地烧荒。荒原烈焰、火光冲天、狼烟蔽日。仰首苍天黑云,长啸感叹之余,泼墨作三联画《地火》。
   
   大班去扫雪和卸煤,中队仅留薛队长值班。筒道里空无一人,我又把三幅《地火》组画并列展示,36平方的工作室里只摊得下两幅,就把其中一幅悬挂在墙面。那满纸烈焰和干涸的血泪,展现曾经有过的抗争,使我的心狂跳不已。今日是宇儿遇难两周年的忌日,人生如梦,我只能在极权的监狱中期待着历史的终极审判。
   
   1995年12月5日
   
   又熬过了一年,已是1995年的最后一个月。还有一百多天,就是我解除的日子。我会不会得到自由呢?“到期了,你得留场就业,到另一个叫八队的地方继续劳动改造。”这是我听到最多的推测。八队是什么地方呢?《第二种忠诚》里写的嫩江改造营叫七队。可见八队就紧挨着七队。也许我会见到那个在光天化日下被枪杀的李植荣无辜的阴魂。
   
   我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了,从进班的第一天起,我就受到挑衅。我早就料到我落入胡建华队长手中的结果,现在我正被他捏在手心里,他早就扬言,等我进他班的那一天,非把我整得死去活来不可。
   
   想起进班后的种种遭遇,原来都是胡队长怂恿的。我不敢相信一个政府的干部竟会如此狠毒,这一次我可是在门口亲耳朵听见的。我怕我听错了,又特地询问高洪明。高洪明说:“在你去工作室时,胡队长就公开对班上的强劳人员说:‘严正学欠揍,打他个半死。大家都说没看见,本队长给你们担着,他告佛到西天也没有人理睬。’胡接着又说:‘大家把他蒙在被子里狠凑,落下的是内伤,打完后,谁也说没看见。”我向高洪明证实后,又问王泽清,他们全都证实了胡队长煽动的语言。这些话使我更明白了我的处境。显然,胡建华队长正盘算着如何让我在强劳人员的拳脚下受到严惩,用他的话说:“这才叫做铁窗风味!”一个小队长,怀恨在心,蓄意要害我,而我又被安排在他的班中。
   
   今天黄教威胁我说:“这么多人,拿被子把你一蒙,打你个半死,你找谁去?”我说:“我就找你这个监狱长,劳动营里谁来惹我,我都找你。你们明知道胡队长和我过不去,却把我安排在他的班中,让他明里暗里整我,我要求保障最起码的人权–生存权。”我给黄教递上一份抗议书,全文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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