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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廷易(四川)口述“土改”(1950-1952)之6

   口述人:吴廷易(男,1937年出生,四川省泸州市合江县白米乡龙聚村)
   采访人:吴文光(男,1956年出生,草场地工作站驻站)
   采访日期:2013年2月11日
   采访地点:吴廷易家
   吴廷易(四川)口述“土改”(1950-1952)之6


   
   采访笔记
   被访者是我堂叔,我称七叔。在约6小时采访中,他从1949年“解放”讲起,回忆“土改”、合作化、大跃进、“三年饥饿”、文革,直到1980年改革开放,12岁到42岁的30年,一个被击碎的地主家庭子女,人生一半都在低头受辱中度过。这里整理出来的口述涉及“土改”,口述人之一生剧变的开始。
   
   
   口述正文
   
   1949年
   49年刚解放时,我12岁。“解放”合江时,国民党有一支部队在合江,一街都是国民党军队,打算在这里背水一战,本地有威望的人,劝当官的,说如果一打战,老百姓就要遭殃。当官的听当地绅士这么一说,就离开合江,带军队就退朝卢川,合江等于“和平解放”了。
   
   到了50年,共产党只有少量部队来合江,国民党还有残余军队组织了一批人,是乡下的农民,打的旗号是“救国军”,其实白天把枪拿着是救国,晚上就抢那些有粮食的人家。
   
   我七岁读书,解放前读了五册,就是读到三年级,四年级还没读,后来就读不起书了,我父亲的钱只顾得他自己,没得钱读了。
   
   吴家情况
   吴家的土地,这里附近的地都是我们家的,分散在各处,一处有点。你爷爷家的地,分家时大概有500石,土改前还有300多石,可能卖了些地,还剩300多石。我们家的地好像有69石租。那时的一石有现在的400斤,10分为一亩,可以打400斤。
   
   老辈人摆龙门阵我听到过,家里的地都租给佃户。有好多家佃户。有的租10多石,有的几石,我们家的地租给刘家和罗家。
   
   我父亲那段时间在合江(县城),在合江行医,他中医方面比较行,就以行医为生。我们几个兄弟和我母亲在老家乡下住。你爷爷也在合江,怕那些“老二”,就是国民党的“救国军”来抢。你爷爷在街上(县城)有朋友,就经常在街上耍,啥子没做,你婆婆也在街上,有时也回乡下住。
   
   你爸爸他在乡下住,你爸爸刚回来,没有什么朋友,就住乡下。你们那个家,你那个嬢嬢,人家都喊她毛小姐,因为你们祖父从小喊她毛毛,所以人家喊她毛小姐。我那时还小,没得啥子印象的,只晓得玩我们的,听到说,家里面的啥子事,大小事情都由她说了算。
   
   清匪反霸,减租退押
   52年,当时提出的口号是“大张旗鼓,镇压反革命分子”。有些自己有土地,但没出租没雇人,就不是地主,叫“自耕中农”,或“小土地出租”,都不是打倒的对象。
   
   当时搞清匪反霸,政策就要清除土匪,除掉恶霸,把地主,把那些有钱的弄起。就把你这些成分是地主的,弄去斗争,把你的金银交出来,钱交出来。他说你有,你说没得,就弄来打,强迫你交出来。有些人,你再打,他没得,也交不出来,反正就是把你地主的财产没收。当时只要你是地主,即使不枪毙你也弄你去斗争,弄去打。
   
   开“交地契”大会,每个地主把地契顶在脑壳上,跪着走到会场上,然后说:贫农伯伯,以前我剥削了你们,现在我把地契交出来。好像就是一个认罪的样子。一些地主不晓得这么做,就被劈头劈脑几棍子打过去。有些地主晓不得该咋个说,就给你几棒棒几皮鞭,就不把你当人一样,像打畜生一样,打你无所谓。
   
   我们当时是地主子女,不能入会场,只有贫下中农可以去,他们的子女就是儿童团。刘朝贵他就是儿童团,他去了,后来和我们讲。
   
   斗争会
   “减租退押”时,那些地主被弄去斗争,你这个村子拉你去斗争,你在别的村子有地,也拉你去斗争,他们通过农会,证明一开,带着民兵要提某某人,说是地主,要提过去斗争。各个村都在搞竞争,尽管这个地主没在你这个村,他都要拿你去斗争,要你交出金银来。
   
   刘朝贵他是儿童团,可以参加斗争会,他看见了,回来和我们摆龙门阵,说斗争会上让地主顶香炉。香炉是庙里烧纸的,他们就用它来做刑具,顶在你脑壳上。还有种云牌,它是庙子里用来敲的,当当的响,就取来给你挂在脖子上,说是带口水兜,像小娃娃一样给你戴起。有些人还把瓦片锤烂,把你裤子拉开,叫你跪在上面。唉,种种的刑,现在村里老人都数得出来。
   
   吴家交地契
   52年“减租退押”,交地契时,你爷爷害怕了,和你嬢嬢就跑到重庆去,在“减租退押”之前就到重庆去了。我父亲他怕是怕,但他在行医,又参加了农工民主党,他在社会上和“哥老会”有关系,是袍哥,是朋友,他有个兄弟是农会那个主席,名字叫田汉清,这个人当农会主席,他是贫下中农,有点文化,其实他是阴阳先生,给人看风水的,靠看风水维持生活,他有点文化,好多农会的人,没得文化,他有文化,就当了农会主席。他和我父亲说:吴大哥,你不要怕,我们在就不会有人弄你。
   
   这个姓田的,是农会主席,他是这个村的老大,“交地契”大会那天,是他主持会议,他教我父亲说:进会场之前,把地契顶在脑壳上,跪着走到会场上说:贫农伯伯,以前我剥削了你们,现在我把地契交出来。说这样就不遭打。
   
   在农村,有人得了势,他就要用这个势力,当时都想表现积极。那时,刘朝贵他妈妈——现在当刘朝贵面我不好得说,不然好像我们还有记仇——她当时是妇女主任,他们家原来种我们家的田,收租的时候,就会有讲租子(讨价还价)嘛,她就觉得刻薄了他们家,她还为了积极,她那时还年轻哦,30多。她要打我们父亲,但是农会主席说,不能打,让他把话先讲完。他这么说,下面的人就不敢打。这样我父亲才没有被打。这些事如果当着刘家说,他们会说你还记仇。
   
   那哈是这种情况,贫下中农都想积极,说是“批斗”,“批”字可以去掉,就是“斗”,“斗争”,没有“批”,只有“斗”,斗争地主,你还有积极,表现好才信任你,积极就是革命,就被上面信任,就可以当官,得到好处。
   
   交地契时,我父亲他没有和我讲什么,我小,怕讲了什么,出去和别人说,啥子都没和我摆。我们又怕,而且不让你去会场参加,害怕你看见对你老人这样子,怕你记仇,会场都不让你进。这些事是我们父亲参加会以后,回来和我们摆。地契交了,我父亲觉得已经完了,就回合江去了。
   
   分房分财产
   为啥子那些贫下中农那么积极呢?把地主家里的财产、好点的衣服啊,都给你搜得干干净净的,搜去他们就可以分了嘛。那哈,贫农家里连鞋子都没得,地主的衣服比他们的好很多。
   
   地主家的所有财产,房产,家具,衣服,粮食,所有的东西,稍好点的,一下子就没收去了。他们就几十个人来,把你一家人锁在一间房里。他们收了,登记,再分配。给你们地主家留一间屋,留一张桌子,几条板凳,其它东西就不给你了,这是“征收没收”。
   
   吴家房子
   我们家的房是被李歪嘴家分了住,他家八个子女,本来住在山上面一个草房,到土改时,还没到分房产时他家就搬下来住了,他为了占这个地方,李家有人是农会的,说得上话的。那哈农会的权力相当大哦,他想分给谁就分给谁,当时有个口号:一切权力归农会。
   
   本来地主的房子就要被分,要没收,你住不了那么宽,先搬来住到。我们这些地主家不敢不同意噻,只有让他住。那哈我们为了讨好他们,就把一些家具,桌子板凳,比较老式那种,就送给李家。为啥子要讨好?讨好他就是免得他格外生枝,生出啥子仇恨来,也化解矛盾,就是这个意思,像现在的行贿一样。
   
   结果到分房子时,李家说,我们已经住到这个房子了,就分这个房子。这种事那个时候是常见的。后来他们也谈不上对我们家好,只是不说我们家的坏话,不整我们,这就行了。如果你不让他搬来住,他就要整你,那哈就是这样。反正房子早迟农会要没收。
   
   你们家那边也搬来一家,姓张,他是雇农,从草房搬来住的,他把房子先占了。先家是中农,有个同母不同父的哥哥,姓赵,当兵去抗美援朝了,对军人有照顾,就把张家赶走了,搬来住。
   
   我们家为啥子一直住在正房那几间,没有搬出去呢?还有个原因是,我们父亲原来的那个“哥老会”兄弟,他兄弟是农会主席,他还是讲义气,就让他兄弟照顾我们家。那个农会主席说,按照政策,地主可以保留自己住的房子,把多出来的分给贫下中农,这样我们才能在自己的房子里住下去。就这么照顾我们家,没有把我们扫地出门。
   
   这是农会主席和我们父亲关系好才这样,那些没有关系的地主,赶出去,住到贫下中农的草房去,贫下中农住进来,每个村子都有这种情况,而且占大部分情况,他只要想你的房子,就把你赶出去。我们就是占着和这个农会主席关系好,才保留住在自己房子里,而且还是保留正房住。
   
   房子被分掉是52年,接近53年。53年就土地改革。53年土地改革,分地,地主家也分一份地,让你自己生活。我们家分了一亩半地,发土地证,自己种自己的地。
   
   枪毙地主
   贫下中农掌权了,你地主以前对我不好,对你一直不满,就现在报复,尽管你只是有钱,没有做恶事,他都把你弄去枪毙了。
   
   我们吴家有几个被枪毙的,有一个我们喊六叔,他有钱,是住龙湾的,被枪毙了。还有一个叫吴金武,我们喊三叔,他从前好像是比较有一点威信,解放过后呢,给他安一个啥子罪名,把他枪毙了。还有转龙坝有一个,叫吴江氏,一个女的,我们喊婆那一辈,以前给她家干过的雇工,对她不满,给她安一个“恶霸地主”,弄去枪毙了。
   
   我没见过枪毙,都是听长辈家里讲,说那些被枪毙的吴家人,都是以前得罪了佃户,等佃户掌了权,可以报复了。那时枪毙人,好像是很轻易的事,农协会就说了算。
   
    来源:新浪博客《民间记忆计划》-----草场地工作站
(2014/03/23 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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