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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阳陌路-严正学(6)

五、《与狼共舞》
   
   1994年9月11日
   
   双河农场座落在齐齐哈尔市甘南县,由于特殊的隶属关系,直接由北京市劳改局管辖。农场的工作人员及双河医院的医生、护士均属警察编制。也许医院总是知识分子成堆的地方,更由于这里的病人少,所以医生的诊治和护士的护理都很认真仔细。我又做了一次B超检查,左肾仍肿大1.5CM多,尿化验红细胞大量,脚呈水肿,血压110-180。今天张院长亲自问诊,诊断为左肾尿路梗阻。几天来我挂点滴、吃中药,接受系统的治疗。

   
   1994年9月13日
   
   贾场长死了。58岁的贾场长,刚从北京回来,因腹部不适,由几辆小车送来医院,进了手术室。三个钟头后,竟被横着盖了块大毛毯抬出手术室,家属也呜咽着跟了出来。我问讯护士,才知道是死在手术台上。贾场长在6月份中队举办的体育比赛时给我们讲过话,其时体魄壮实,满面红光,怎么也想不到会在三个月后匆匆死去,据说得的是急性胰腺炎。
   
   1994年9月15日
   
   和医生、护士们接触多了,他们通过队长拿来笔墨,让我给他们画画,一来二去也熟悉起来。有个医生小心翼翼地告诉我,都说我是“六四”动乱分子,是被作为“政治犯”送到这里的,又说我的案子是94大案,由国务委员陈希同上报江泽民下批的,他问我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苦笑着无可奉告。我想起自己头上越来越多的大帽子,向宏向全国人大王汉斌反映情况时,他们又称我为“召开中外新闻记者发布会的那个持不同政见的现代派画家”,我自嘲地说:“一个混世魔王,你看我像吗?”大家都笑了,一种无奈的笑。
   
   此刻,我更清楚地看到了在所谓法制与民主的进程中,特权们正执着权杖躲在法律的面具后裂嘴大笑。我眼前浮现出厢白旗那个管教,一边用脚踩着地上的小蚂蚁,一边教训着我说:“个人对于政权,就像这个,你看清楚了吗?是我脚下的蚂蚁,我要踩死谁就是谁。民告官?两年后看你还能折腾?谁也没有要一个画家去懂政治,你却把自己栽进去。”
   
   从那时起我清楚了我想通过我的艺术行为去影响现实的努力真是徒劳,而我期望的法律,在案件的审理过程中,实际上早已溜出了法庭,谋划好结局,精心地、一步步地将我禁锢。
   
   1994年9月20日
   
   Q警察到病房看我几次,想不到那一副人前总是俨然教训人的脸面会变得如此温柔。我的床头放着他采摘的鲜花,他主动换下值班警察,不厌其烦地给我朗诵他自己写的充满思念之情的诗歌,又给我唱各种流行歌曲,滔滔不绝地谈着自己,把我们的认识看成缘份,并反复说着这个字眼。没有人的时侯,他还会偷偷摸一下我露出袜子外的脚指头,用他长满胡子茬儿的脸磨蹭我的面颊,并一再追问我是否觉得他的眼睛挺精神的。
   
   Q有一双大眼睛,还有着不算短的睫毛,尽管它一眨一闪的,却只能让人难堪,我确实无法评价,真正的评价也无法奉告。Q看我不作声,偏偏靠着我,故作姿态地发出一连串“不”、“不”的抗议,那嗲声嗲气,使我愤怒,让我差点儿要发作出来。
   
   医生本来给我开了理疗一个星期的单子,但中队长不让做,因为他们要监视我,反而使自己失去了自由。今天,来车要拉我回去,但主治医生不同意,说我不仅挂点滴 ,还得做理疗。他们找院方交涉,副院长说:“得继续治疗。”孙大夫只好同两个队长把车开回去。
   
   1994年9月22日
   
   Q警察中午替班来监护我,我要求让他陪我到医院外的柳树林中散步,我顺势请他领我在总场转一转,他告诉我二十年前这里还是荒无人烟的大草甸子,只有一座监狱,后来因为定点成了北京市劳改局的劳改农场,经过了十数年的扩建,形成了今天的规模。农场有一条小马路贯通南北,除了几幢商店、机关和办公大楼外,大多是平房。我怂恿Q领我去邮电所,我想给北京挂个长途,但走到看得见邮电所时,他突然改变了主意,真窝囊。
   
   1994年9月24日
   
   今天分场又来车要拉我回去,主治医生仍然不同意。黄教导员亲自和张院长交涉了很长时间,才同意让我出院。医生说我的左肾尿路梗阻还未通,尿检测后还有大量红细胞,回监狱还得继续治疗,因而医生又给我开了许多药,如诺氟沙星胶囊、心痛定、救心丸,还有金匮补肾丸、六味地黄丸等,让我带走。理疗仅作了一天就中断了,没打完的点滴还有十几瓶交给队长,嘱带回中队继续输液,就这样我被迫不及待地拉回监狱,听凭别人的摆弄。想起住院的那一天,队长嘱咐医生写病历,医生问是否给他办保外用的,队长竟一语道破天机:“得有为他治过病的病历,万一出事,得证明我们一直给他治疗。”原来住院是为了敷衍塞责。
   
   生活已是千篇一律、日复一日的单调平庸,除了焦虑、期待和无尽期的煎熬,真有如死水一潭。我在那平静如镜的水面,看着自己苍白的人生,终于相信一切都是杜撰的幻想。我像夸父一样不断追寻着那个同样向后退去的太阳,一种无望的失落,伴随着我心中的惆怅。
   
   1994年9月25日
   
   中秋,收到鸿从海南寄来的一盒月饼,宏也从北京寄来了一个大包裹,有药品、食品,其中也有一包月饼。
   
   今夜,黑黝黝的苍穹,看不见月亮,连个流萤都看不见。世事千秋,我想起了郁达夫的那句名诗“生非容易死非甘”,突感一种刻骨铭心的孤寂和悲伤。我还要等待几时才能从噩梦中醒来?!
   
   鸿在信中提到了1988年浪迹天涯的中秋。
   
   六年前的今天,我和女儿背着沉重的帐蓬、睡袋和行囊,从云南的宁蒗县北行,这条全长约100来里的公路,因雨季塌方停了通行的班车,迫使我们以步行的方式向着那古老又神秘的芦沽湖迈进。我们走过彝族人的村寨,剥着烤玉米,吃着煨土豆,终于在两天后黄昏见到嵌在小凉山之巅的芦沽湖。
   
   芦沽湖像一块镶嵌在山巅的蓝宝石,正向我们招手。我们跨进了保持着阿注婚姻的纳西族人的木屋,在洋溢着母系遗风的芦沽湖畔,搭下帐蓬,吃着当地人最粗犷的甜饼,围着火塘赏月。那古老的独木舟,载着纳西族男女的歌声,荡漾在普米人的女神狮子峰下,绞碎了倒映入湖中的圆月。时光真有如倒退了一万年,闪闪银光中我有如见到了先民们正驾舟拼搏在神奇又壮观的水墨画中,我那幅《创世纪》的画即由此引发创作。
   
   六年过去了,人世间经历了多少风雨如晦的岁月,在艰难的期盼中,我渡过了多少个无望的长夜,熬过了多少寒风剌骨的黎明。今夜楼道里的水银灯发出无情的冷光,把我孤寂的身影重重地抹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形成了一个无可奈何的感叹号。我苦苦追寻的精神家园又在何方?难道眼前飞舞的满目流萤又将化融入一团漆黑之中。
   
   Q警察回中队,约我如厕,在那臭味熏天的场所塞给我两块月饼,说是要赶在八月十六前给我过中秋,随之非让我蹲着听他背诵“红酥手,黄藤酒,满城春色宫墙柳……”,直到“莫莫莫”,我才舒出重重的一口气,想起“多情却被无情恼”,这阴差阳错的缘份,真让人难堪。
   
   1994年9月26日
   
   上午去食堂做浆糊,看到白敏他们私下又开小灶,他们蹲在地上,围着那几盘肉菜大吃大喝。见我不期而至,白敏连忙招我入伙,他们对我这位“不速之客”之所以殷勤,当然是为了封我的嘴。我拒绝入伙,这帮“滴眼药水”、“吸蚂蝗血”的,,专将伙房的食物拿去巴结队长,以图自己的减期,。而对那些吃不饱的强劳人员使坏,连多发个馒头都不肯。
   
   中午,小张要点咸菜,白敏便吹胡子瞪眼睛地骂个狗血喷头。这种训斥,是冲大家来的。我忍无可忍,更看不惯他们的为所欲为,当着全体强劳人员的面,我问伙房班长白敏,“你当班长就有权了,拿我们的食物送给有权的队长图减期,伙房自己吃香喝辣,夜夜给警察开小灶,把大班饭菜搞得这么差,鼠蝇成群,我们这么多人生病原因就在伙房。我还要问一问分场,为什么伙房班长都是减期对象?”这时饭厅里响起了一片掌声。显然我说出了大家不敢说出的话,说到他们把肉、油送给当官的,连在场监视我们用餐的警察都鼓掌。队长没有阻止,我接着说下去:“中队应监督伙房的作为。”“不许克扣强劳人员少得可怜的食物!”大家鼓着掌,起哄着。这些积压在强劳人员心里很久的话,终于在瞬间爆发了。
   
   回班后,连子为我的安全担心,我说:“不说憋不住。”
   
   国庆节即将来临,李指导员要我加班布置中队文化室,又是刻字,又是刷漆,一直干到下半夜3点多钟。值班的队长领我回监舍,经过王中队长办公室时,听见里边传出嘈杂的洗牌声。快到铁栅门时,又听见他们为了一张牌吵得不可开交。突然王中队长办公室门开了,黄教高八度的嗓音吼着:“谁,干什么的?”
   
   我赶紧回答:“李指导员让我加班布置文化室,说国庆节得搞文艺活动。”值班队长也说我是中队布置让加班的,接着队长打开铁栅门,走到最后一间监舍后,开启铁锁,拉开铁栓,把我重新锁进监房。我赶忙铺被褥睡觉,队长还在铁门的窥视窗上看着我,并说:“明天你就补休吧。”
   
   原来黄教他们聚赌到五更,警察把赌博的人抓起来,判刑入狱,自己却在监狱中滥赌。
   
   1994年9月27日
   
   今天,我经历了人生中最黑暗的日子,警察丧心病狂地对我滥施电刑,从一根,层层加码到六根,终于让我尝到了电警棍的滋味。那吱吱作响的电警棍发出强大的电波冲击着我的灵魂,一种撕心裂肺的剧痛,像抽筋剥皮似地让我在九死一生中挣扎。我没有屈服,我也绝不屈服,刀山火海都经历了,哪里再惧怕下油锅。我想起《伊索寓言》中狼和小羊的故事,狼要吃小羊,任何借口都能杜撰。
   
   事情缘于中午管伙房的胡建华队长来班上点名,我因昨晚加班布置文化室、上午又刷油漆致使腰疼而没有起床,见我未起身,胡队长当众辱骂我,我想告诉他原因:“中队是同意我今天补休的。”刚叫了一声“小胡”,他便大怒说:“你丫是活腻了,吃了豹子胆,‘猖啦!’妈的屄!你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敢和政府‘叫板’叫我小胡?‘窝儿里反炸刺儿’,够份儿呀,你丫长几个脑袋,我灭了你。”末了又骂了一句肏我的话。
   
   此刻,我心想我绝不能任他污辱,于是我反问他说:“我都已是你父亲的年龄了,你怎么肏我,你说这话像个队长吗?”午后,他叫我去会议室,我知道没有好事,拒绝去。一会儿又来了王、罗两个队长要我去中队会议室。
   
   我去了,站在会议室内,处于三人中间,桌上放着一支短电棍和一付金黄色镀铜的手铐。其他两个队长盘问我中午的事,我刚开口,胡便说:“你丫是卧底的‘包爷’,‘秘’政府的‘渣’,和公安局‘磕’,在‘蒸镏水儿衙门’里炸窝,丫是下套儿进局子的,不跟废话‘练’他,电!。”胡倒出了公安的恨,既然是无从分辩,也不让分辩,我便横下心把上身衣服一脱,赤着膊对他说:“电吧!”我瞪着两眼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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