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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说《从头开步》三、社会变更


   香港回到祖国怀抱里了!
   那个钩鼻绿眼洋佬滚回老家去,香港按照「基本法」成立了特区政府,由港人出任特首,实行「一国两制」,「港人治港」,「高度自治」。 在庆祝特区政府成立的酒上,好些头面人物都出席了;当中自然也少不了木胜和日老板。看去大家一片喜气洋洋,深信明天会更好。木胜接受记者访问时,满面笑容,频说回归好、香港好,又声明自已爱祖国爱香港,永不离弃香港。至于日老板,那自然是大发一通爱国论了。全香港人从电视上都看到这些场面,很少有人会作他想;无人能知他们的衣袋里到底有几本外国护照。
   特首虽也是个富豪,但看去却更像个仁慈老人。他既爱国爱港,同时也爱香港市民;上台之初,他对此就有所表现。他提出全香港学校都必须以母语教学,意即摈弃英文。──这自然是维护国家,十分爱国的了!他又提出每年建屋八万五,让市民有便宜楼买,人人有屋住。──这实在是针对香港的高楼价、贫穷市民买不起楼而出的,目的是希望日后居者都有其屋;这用心还不良苦么?
   社会上却吵吵嚷嚷,莫衷一是。有人是做了专职的拥护派,凡是中央的,政府的,都坚决的拥护;有人是坚定的反对派,大约是中央的,政府的,都属反对之列;当然还有些中间派骑墙派之类,但不大成气候。提起这些,人们都知道有个拥护派民建党,有个反对派民王党,这大概是有代表性的了。这些党派到底有多少党员,是个秘密,但看来每个党也不过百把人罢了,而组织结构,却俨然大党,有甚么党中央党主席之设;民建党的党主席叫田成,民王党的党主席叫子主金。支合会的同先生也是民王党的骨干份子,由于能说会道,办事慎重,要求严格,人们便赠予个雅号「党鞭」,也就民王党「党鞭」。不过,不管怎么样,大多数市民在公开场合都不与甚么争论,也没有机会作甚么争论,看似是持平的,是平静的,是静观其变吧!他们最关心的似乎不是甚么党派之争,不是甚么是非之争,而似乎是在得享自由的情下又有衣穿又有饭吃又有屋住的问题。所以特首老人的「八万五」,离题不远,再错也错不哪里去。平民百姓,不外就是这些事。

   也不知是天意注定,抑是时运不济,香港回归不久,就发生了个亚洲金融风暴,几乎在一夜之间,股市楼市都直线下跌到底了,很多人的荷包在瞬间像变魔术般的变扁变瘪了,没钱了;有人走投无路,烧炭了,跳楼了。恰似一场特大的十二级的飓风暴扫过,屋人亡,一片颓垣断壁,满目疮痍。由于问题严重,影响层面广泛,于是又产生骨牌倾侧效应和恶性循环作用,引出一系列危重的并发症。例如市民没钱了,无法上酒楼吃饭了,酒楼业也就萧条了,有许多甚至结业了,随着师侍者杂工也失业了,越来越多的人失业,市民就更没钱了;又例如没有生意做,没人到银行借饯,银行周转不起来,也要倒闭了,整个经济体系也有可能要崩溃了,等等。这真是一幅可怕的景象。
   内地改革开放以来,香港的工业已纷纷北移,这使到许多香港人已失去工作,处于凄风苦雨之中,现在又刮来一个金融飓风,除了烧炭跳楼的逍遥极乐世界之外,市民们就更狼狈不堪,苦中加苦了。
   特首老人的主要精力,本来是放在党派斗争之上,具体地说是放在对付支合会和民王党之上,因为这个组织是一帮人马,都是「逢中必反」之流,倘若瓦了这两个组织,拆散了这一帮家伙,香港就太平了,事情就好办了,特首老人也就立了一大功劳了。不想这时杀来一场金融风暴,剎时杀得人翻马仰,令人措手不及,通盘计划也就都打乱了。特首老人的「祖国好,香港好」的信念,似乎也支持不住了。特首老人越看越觉得势头不对,事情不妙,于是只好将党派之事暂搁一旁,将其它之事暂搁一旁,集中精神来抓一抓这当前的主要经济矛盾了。老人家召集了智囊团、顾问团和左右手高官之类,到政府总部来开会,研究个应付办法。这些高高在上之人物,享受人之上的待遇,高薪厚禄,西装毕挺,出场来摆摆架势,训训人,倒似乎在行,但要出个好主意,却是脑筋有限。老人家终是束手无策,无奈的任由这些天灾人祸蹂躏,苦支苦撑,苦了市民,也苦了他自己。
   香港回归祖国,本是大喜大庆之事,怎料偏是生不逢辰,迎来的却是多事之秋……
   
   * * *
   
   当太阳落下山去的时候,华灯便像一套晚装般的,披上了高楼大和纵横街道,闪烁亮丽,一改白天的僵硬和烦嚣了;香港人经过一整天紧张拼搏之后,这时也进入另一境界另一活动场所了。
   中环一间高级酒楼的一个独立的房间里,坐了刘淑媛,一边呷着清茶,一边在沉思。在此次的金融风暴中,她全军尽墨,损失惨重,现在还欠着证券行五百万元,人家天天在追债,逼得她山穷水尽、坐立不安了。她试图找她的老板木放华相商,因为她同他有一段交情,曾经有过几次开房幽会,他说过要升她的级加她的薪,她认为同他的感情在进展中,她有一定把握可以控制他,将他吞下,她将打一场漂亮的仗,现在为五百万元相求,想来不是甚么大问题,──在他,五百万是个小数目。想不到的是,这回木放华竟避见她,连电话也不接,真是岂有此理?她忿忿不平,吞不下这口气,想了很多办法,非要从这个香港富豪身上榨出五百万元不可!今天榨不出,明天都要榨出,甚至要榨得更多,她绝对不会放过他。等着瞧吧!为了应燃眉之急,她想到了她的家姐刘淑仪,她希望刘淑仪出马,在那条老淫虫那里先搞出五百万元来给她;这也不是非份之想!于是,她约了刘淑仪,要刘淑仪偷偷的出来,姐妹相会磋商一番。现在,她就坐在这里等待她的家姐刘淑仪到来。
   四边墙壁阻断了外面的世界,使到房间里显得宁静而外人又窥视不到内里的奥秘,是个相会的好地方。刘淑媛看了看四周,布置幽雅,收拾整洁,弯角处还安了个电视机;她走过去将电视机打开,便就看见日老板猪头猪嘴的在发伟论,啪的声,电视机又关上了。
   房门敲响起来。刘淑媛立即过去开门,是刘淑仪;她迎了她进来。
   「姐,你进深宫大院后,我想见你都难。」刘淑媛抱怨了一句。
   刘淑仪笑笑,道:「我这不是来了!」
   难得姐妹相见,刘淑媛立即传呼侍者进来,想着点几款精制小菜,要一支红酒,姐妹好好的吃餐饭。
   刘淑仪阻止了,说不能久待,不吃饭了,不然,被发现了踪迹,就不妙了;有话就快说,说完就走。
   刘淑媛作罢,只要了两杯鲜橙汁,便支侍者走了。 「是五百万的事?怎办?你说吧!」刘淑仪不是完全不知情的,她们在电话里已经几次的谈了这件事;现在,倒是她把这事先提了出来。
   听了家姐的话,刘淑媛就有点气愤了,说:「那个木放华,竟然完全不理我了,真可恶!我总是要报复的。看来,五百万是要靠家姐你决了。」
   刘淑仪想了想,道:「他老婆生了个女,好像把他缚住了。可这事也不能急,要钓大鱼必得放长线,慢慢来,凭着你的姿色,我就不信勾不上他。」
   「可我现在就要五百万呀,到哪里去要?」刘淑媛摊开双手。
   「这就真的有点难……」刘淑仪为难起来。
   「那个小子,容我日后收拾他。」刘淑媛说,「只是目前,姐你帮我一手,打你那个老头儿的主意吧……」
   「这可难,他断不会给钱我。」刘淑仪道,「你知道,他只是包我吃,包我住,包我日后的生活;直到现在,他还没对外公开我,更不给我一个名份。他这个人很顾面子,很讲个人的声誉,处事小心谨慎,又极看重金钱……他着紧我,但又不信任我……」
   「我早就说过,名份很重要;你没个名份,一点好处都捞不到,这不白白的付出你宝贵的青春了?要是我,我可不会这么傻!」刘淑媛忍耐不住了。
   「这又未必,我也是放长线,想着钓大鱼嘛!」刘淑仪说。
   「那我这五百万怎办?我也该去烧炭,跳楼了?」刘淑媛道。
   「唉,这个金融风暴,真的害得人惨了。」刘淑仪说,「不过,我们不是普通人,不要绝望。这样吧,我回去想想办法,你也想想办法,总是可以想出法子来决问题的。」
   刘淑仪说罢,又安抚刘淑媛一阵,便怱怱的走了,那杯鲜橙汁也不喝。
   刘淑媛目送刘淑仪离去,其背影消失在门外。她不免一阵心酸:家姐慌不择路,慌到橙汁都不喝就拔脚走了,为的都是那个老淫虫,怕老淫虫发淫威,这付出太多了,看来是连自由也失去了,付出之后却未得丝毫回报,这值得吗?人,总不致于下贱到此等地步吧!家姐说是放长线,长到哪里?人的青春年华有限呢!家姐太怕事太忍让太无能了,这样会下场可悲哩!家姐说不要绝望;她当然不会绝望,但她却对家姐又怜又怨又恨的失望,非常的失望!想来那五百万元,是靠不得家姐的了,自已单枪匹马闯刀山赴火海去吧!她结了帐,怏怏的走出来,离开酒店。
   满街灯光通亮,照白了半个天空;人声车声喧哗不已,也彷佛冲向天际似的;人走在街上,便只是眼花缭乱,两耳嗡嗡作响,感觉到是被大大的光和声罩套着般的。
   刘淑媛来到街上,立即感受到光和声的威胁,心火就大大的燥动起来。她处于一种失意、落寂和无助的状之中,一些微的刺激,都有可能令其失控,变得无以自制。她意识到这一点,拐了一个弯,向海边走去;她要避开烦嚣市区,到海边去吹吹海风,让身心都享一阵安宁。海边确实是祥和得多了,除了岸边寥落的路灯和海上飘移的船灯之外,便是一片黑糊糊的分不清界限的海和天,像个大黑洞要把人吸进去似的,只有到了远远的对岸而又贴得很低很低的地方,才有小小点点的光源;有海风微微的吹,还有海的轻轻的有韵律的吟唱,周边变得静谧、柔和悠远,难免不令人陶醉。她走到这里,终觉得是换了天地,心境平和多了。
   时令已交初冬,严谨的说,海边是一片寒意的了。此时,行人疏落,四周空旷得很;刘淑媛一步一步的漫游着,随意而自由。远远那边传来了一对男女的吵架声,时断时续,时大时小……。她忽然来了兴趣,要走过去探个究竟。她向前走,走得近了,看得见是一对中年男女倚栏对骂,比划着手势,互不相让,骂的话也听得清楚了,知道是为钱银之事。她站定了,又看又听的细细的欣赏这一对男女。或许是夜晚,不觉得不远处就站有人,又或许是骂到兴处,全不理会周边之事了,所以这对男女并不止骂,反而是越骂越烈了。她听着听着,终慢慢的听出韵味来。原来这也是一对狗男女,都背着自已的另一半,在做工的地方亲密交往,互通有无,打野战通奸,不亦乐乎,不想这次金融风暴,女的也折兵损将,损失了五十万元,欠了一屁股债,绝境之下,女的要男的出手帮忙,要男的拿出二十万元来燃眉之急,而男的却忘恩负义一口回绝了,于是私下吵起架来,夜晚吵到这海边了……。都是金融风暴为祸,祸及四面八方……;她想到了自已,想到了自已的五百万,不免也自怜起来。要是没有金融风暴,便没有这许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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