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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香明志听了同先生的话,便就很是感动,心里想着自己也是豁出去了,为了一个真理,真是连生命和爱情两者皆可抛的。他生命有一条,可爱情却还没有呢,抛甚么爱情呀?他似乎冒进了一点!他的老父和哥哥的忠告,他真的一丝儿也听不进耳。
   第二天晚上,香明志在家里看电视新闻节目,突看到日老板出来评论「六四」集会事,不免盯大眼睛,留神的听,因为事与己有关。日老板说,就回归祖国怀胞了,当家做主了,过好日子了,还甚么六四六五呀……这一小撮人就是『逢中必反』,就是要建立反共基地……爱国同胞,不要上当走邪路……;他猪头猪嘴,广东话不正音,说得结结巴巴的。
   香明志看完听完,已是头顶冒,便骂:「这个日猪公,生就一副猪嘴,话都说不清,却要时时上电视发伟论……甚么『逢中必反』,甚么反共基地呀?人家连说话的权利都没了!香港建得了反共基地吗?」
   坐在一旁也看电视新闻的香伟杰插话了,说:「你怎么一张口就骂人,大哥批评你真不错……我看呀,人家是特别的一个官,怕是代表中央说话的,真得认真考虑考虑……我看呢,香港确有一批反动份子,说反共基地不为过的……」
   「爸呀,你说到哪里去了……」香明志叫起来。
   「你听我说……」香伟杰平平和和的说。
   香应顺夫妇俩供了一层楼,住在私家屋,平时不回来,所以此时家中只得父母子三人,没有兄弟拗嘈吵,自然平静好多,香伟杰可以慢慢的说,香明志总不能全不听。黄引舅洗完碗后,也从房里走出来,坐在厅中听两父子的说话和看电视节目。
   「爸呀,你不能老是翻那页旧日历……」香明志还在嚷。
   「我看……」香伟杰说,「香港本来就是一个龙蛇鼠混杂的地方,是一个大黑缸,再说放时,一批国民党官僚军官残兵走了过来,还有一批资本家土豪劣绅走了过来,这些人大多是反动的;后来历次运动,又有一批地、富、反、坏、右、走资派等等逃跑偷渡了过来,这些人当然也是反动的;还有,香港的许多人,他们在内地的父母兄弟亲戚朋友挨批挨斗坐牢甚至被枪毙了,这些人也是不满的;再加上外来反动势力,香港人的成份就非常复杂了,可以说,有一半以上的人都是有反骨的,这不就是反共基地了么……」
   「这样说,你是地主出身,又是偷渡来的,你也是反动份子……」
   「我肯定也不是革命的,大凡偷渡的,都是有问题的……」
   「那个日猪公也是偷渡的呢,你说他反动不反动……」
   「我就是不喜欢你人……他已经是一个升华了的人,不能以常理去论述,而是必须另立专题来研究的……」
   「爸呀,人家中央现在都不提反共基地了,他还在那里说反共基地呢……」
   「这就是问题的复杂性……但不管怎样,有人不提只是策略,但人们肯定是这么看的,他说自有他的道理……」
   黄引舅有点不耐烦,唠叨起来:「哎呀呀,你们兄弟为政治争吵,你们父子也为政治争吵,越说越玄,家无宁日,你们不静得下来的吗?静下来嘴就发痒吗?」
   香伟杰道:「我是苦口婆心劝他,不要误入歧途,害了自已……读好书,找份稳当职业,才是光明正道。」
   「爸呀妈呀,我是有一颗国心民心良心……我是争民主争自由……」香明志大声叫道
   黄引舅唠叨道:「硬颈鬼,真是个硬颈鬼……」
   
   * * *
   
   香港终是回归祖国了;香明志也大学毕业了。
   香伟杰和黄引舅对回归之事不大关心,只是香明志的大学毕业却给他们带来了极大的喜悦;他们当了父母,才深知为人父母之不易,而今,终于完成了父母的任务和使命,可以放下心头那块大石了。
   既然大学毕业了,就该找份工作做了,但香明志总像不大着紧似的。香伟杰问了几次,也得不到明确的回答。香应顺便要将其介绍到自己工作的鸿运地产公司里去,香明志更耍手拧头,说家里已有两个人替木胜卖力卖命了,怎么还要他去?香应顺也只好作罢。
   一天傍晚,趁家里只有母子两人,香明志走到房里去,对着正在作饭的黄引舅,甜甜的叫了声「妈」!
   黄引舅回过头来,笑了笑;她知道儿子是要出甚么招数了。
   「妈呀……」香明志一手搭在母亲肩上,专注的看着母亲双手盘弄的青菜,说,「我同几个同学要到美国去考察民主,需一个月至两个月,我想你给我两万元……」
   「啊……」黄引舅只是这么一,没有下文;她有点意外。 「妈呀,能不能给呀?」香明志纒着。
   「考察甚么民主呀?」黄引舅开腔了,「爸每月有几个血汗钱,我每月有几个血汗钱,你是知道的,供你读书每月花多少,房租水电吃饭又花了多少,你也是知道的,爸在外面日哂雨淋口喝,都舍不得买支矿泉水饮呢……我哪里有两万块钱?」
   「妈呀,我知道你艰难的,我挣钱了,会拿回家来给你的。我是说,你能有办法,就最后一次助我……」香明志说。
   黄引舅实在没有那么多的钱,又不大同意去考察甚么民主,所以心里是不愿意香明志出去乱撞乱闯的。但听了他的恳求之后,她的心又有点活动了。她沉思了,看有甚么办法。她加紧清理手中的菜。
   「妈呀,你说呢!」香明志接着又说。他自小就有一种追求劲儿,不达目的是不肯罢休的。
   黄引舅沉吟了一会,说:「你找大哥商量商量,他赚了炒楼钱,手头松……」
   「哎呀妈呀……」香明志叫起来,「你怎么要我找大哥呀?他一向反对我跟政治沾边,上次请吃饭我又不去,今回介绍工作我又不理他,他恨死我了,我还敢跟他要钱?」
   「你呀你呀……」黄引舅说,「你说到哪里去了?大哥不知多疼你呢……」
   「我不找他,我不找他……」香明志道。
   「你硬颈啰……」黄引舅说,「那我去找他吧,要不,就没钱给你了。」
   「你也不要找他……」香明志道,「我宁可不去美国了。」
   既然香明志不去美国,黄引舅倒省心了,便专心的作菜;窗外已是黑糊糊的,香伟杰大概就要回来了;她每天晚上总是努力备好一顿热气腾腾的饭菜,等丈夫回来后,便可父母子坐下来吃一餐好的饭食。
   香明志说了不去美国,可哪里甘心?几个同学都约好了,计划都做好了,就因他一个而破坏了通盘的行动,岂不可惜?岂不遭同学唾?他无论如何都是要想办法筹集到万块钱的。他试着向同学向朋友求借,但借三百五百没问题,要借那么一笔数目却困难重重,实在借不到;他想到向父亲求助,但想深一层,也觉得行不通,因为正像母亲所说,父亲也就是那么几个血汗钱,还不是交给母亲当家了,还哪里有钱?而且他也不好去烦老人家了。他左思右想,思来想去,几乎想爆了头颅。有一天,他行经一间小学,看见一群学生在操场上玩游戏,竟见他的大嫂林玉贞站在其中;大嫂原来就是在这里教书,在那一刻,他机灵一动,何不向大嫂求援?自从林玉贞和香应顺结婚后,他觉得大嫂是迁就他这个小叔的,是护着他这个小叔的。他终决定要找一回大嫂!他再一想,找大嫂时必须避开大哥,只能单独的面见大嫂,当是私下向大嫂求情。
   这么一个硬颈的小叔,与大嫂一般年纪,可不要令大嫂难堪啊!
   一天傍晚,香明志打听到香应顺当晚要加班工作,得晚上十一点钟才能回到家,就是说,十一点钟前便是只得林玉贞一人在家了;他立即觉得这是难得的机会,决意趁此摸上大哥家找大嫂。这事他连对黄引舅也不说,只说「妈,我今晚有事,不在家吃饭了」,便怱怱的出门走了。
   这时天已黑透,要到香应顺的家,不用搭车,但必须走五分钟的路,香明志便在那路上赶着走。这里虽比市区零落,但看那灯影中的幢幢大,看那大千百个窗口里透出来的灯光,看那连成一片的闪烁,却也仍然是有点辉煌的。香明志走着,由于某种敏锐眼光的作用,倒看出辉煌背后的凄酸来;他知道那窗口内,并非全都是欢乐的,那里肯定有无数的忧愁,为衣而忧,为食而忧,为住而忧,为行而忧,等等,能有几多乐?这便是人的悲哀;香港人也是如此!他的父亲的悲哀自不用说,就是他的大哥香应顺想来也摆脱不了悲哀的命运。香应顺在香港大富翁木胜的鸿运地产公司里打工,每月工薪一万多元,看似风光,可跟木胜买一层楼,说是有优惠照顾员工,也是二百多万元,每月供款一万五,要供二十年,挣的钱倒转来又全部交回给木胜去了,家里的其它开支,就只得靠林玉贞呢;两夫妇辛苦操劳,便只仅仅是为了食和为了住,其余都无从谈起了,倘若有个头热耳烧甚么的,那后果就不堪设想了。那二百多万楼款中,木胜赚了多少?他管你死活么?想想这些内在的东西,可是多么的残酷呀!香明志走着想着,想到要去跟大嫂要钱,很感不好意思,可抬头一看,已走到大嫂楼下了,心一横,进入大乘搭升降机上了去。
   林玉贞热情的招呼了香明志,但望着这个不速之客,她脸上还是微微的泛红,因为她从未单独的接待过他。
   香明志坐下后,搔了搔头皮,欲言又止,难开口呀!
   林玉贞看着,觉得香明志行为古怪,不免心头怦怦然的跳起来。她走过去那边,打开了电视机,又把窗帘拉开到尽头,回过头来,香明志还是不说话。
   林玉贞想起了自已漂亮的胞妹林玉洁,莫不是他对林玉洁有意思了,要来求助了?林玉洁和他同读一间大学,虽不同系,且低二年级,但在学校里他们是见过面的,后林玉洁来家吃饭,他们就谈得投机,就相熟了,肯定他对林玉洁有所钟情。如果确是如此,她倒乐助其成,她觉得他像他大哥一样,是个好青年,怕只怕林玉洁的话不好说,因为林玉洁实在太漂亮了,追求的人实在太多了。
   林玉贞到底是过来人,想着便大胆的说:「你是不是想跟玉洁交朋友,我试着去说说吧……」
   「大嫂……」香明志叫了声。想不到大嫂提出这个问题来,这令他又惊又喜,一时慌了心,不知如何回答。
   「有话你就说,不要忸忸怩怩的……」林玉贞坦然的望着眼前这个壮实的年轻的大学毕业生,鼓励他把话说出来。
   香明志想了想,说:「玉洁条件好,怕我高攀不起……」
   「我去说说嘛……」林玉贞满有当的爽朗的道。
   香明志闭口了,默认了。这是一个意外的收获,他太感激这个大嫂了。大嫂没有看错,他喜欢林玉洁。
   似乎没有话题了,厅里静默了。林玉贞望着香明志,心里想发笑:其实呢,当今世界,你应该找她直说去,怎么找到我这里来?
   其实,香明志有香明志的事,就是那两万块钱的事,怎么开口呀?他也望着林玉贞,犹豫不定。 当两对年青的眼光碰到一起的时候,林玉贞低下了头。这个小弟不会有甚么不良的企图吧?她深信他是一个好青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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