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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裸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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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面兜》 之三

七 “老面兜”绰号的由来
   
   赵荣海屯的百十头羊都成了村民熬过饥荒的果腹之粮,羊倌赵宝财也失了业。但他依旧住在羊栏的茅草屋里,所改变的只是他不用再每天一清早就起床挨门逐户去聚拢羊群,然后赶着羊群去草滩上让羊去“啃青”(即让羊吃沾露水的青草)了。现在他每天要同其他社员一样,当听到挂在村口老榆树上的那口铁鐘撞响了,就要拿起锄头之类的农具走到大队部的院子里,听生产队长派活。赵宝财虽然已经是十八大九的小伙子了,但除了会放羊之外,可是一天农活也没有干过。与赵荣海屯其他的青壮年劳力相比,他充其量也只能算是个“半拉子”(东北农村土话,既是半个劳力)。所以,生产队长派活时,只能把赵宝财分配到妇女队里去凑个数。所得工分也只有青壮年劳力的七成。赵宝财并不计较工分的高低,天天能和姑娘媳妇们一道干活,倒正如遂了他的所愿。中国有一句成语叫“秀色可餐”,还有一句土话叫“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其间的蕴意大约就是这个含义。但农家活并不复杂,熟悉几天之后,赵宝财再干起活来就得心应手了。但生产队长并没有把他抽调到青壮年队里去挣高工分,依旧让他在妇女队里做个人人都可以吆喝的男仆。事实上赵宝财就是妇女队里人人都可以支使的男仆。锄地时,屯里有名的快嘴吴二婶吆喝一声:“小羊倌,我累得不行了,剩下的这半条垅你帮我干完吧。”赵宝财一声不响地就去替快嘴吴二婶锄完她剩下的半条垅。割麦时,靠近他右边的刘家小媳妇只要悄声告诉他一句:“你的麦茬要向我这边吃进三寸。”赵宝财依然不声不响地就自动向右边吃进三寸。当割到地头快要休息时,那个姑娘媳妇落在了后边,妇女队长也会吩咐道:“小羊倌,你割完了去帮某某某接一截。”赵宝财也只能在别人都休息时,他独自一个人闷头继续去割麦子。
   赵荣海屯的妇女队长叫刘玉蓉,是屯里公认的第一美女。她不仅相貌俊俏,而且性格活泼开朗。走起路来风风火火,就像个男孩子一样。刘玉蓉是上中农刘老贵的三闺女。刘老贵是刘善举的亲侄,也是赵荣海屯的老户了。解放前刘老贵家有几十垧土地,刘老贵本人也是屯里有名的庄稼把式。刘老贵家从没有雇过长工,只是在秋收时雇过几个短工,几十垧土地的春种夏锄,都是自家几个劳力打理,所以,土改时给刘老贵家划定了上中农成分。
   按说在赵荣海屯,刘老贵家只能算是个团结对象,在阶级斗争的弦绷得紧紧的年代,刘老贵家的人是不可以担任屯里的重要职务的。但是刘玉蓉为什么能当上赵荣海屯的妇女队长呢?这就和赵荣海屯的党支部书记吴强胜有关了。

   吴强胜的宝贝儿子吴永刚(虎仔)刚满18岁时,吴强胜就托关系把宝贝儿子送进了部队。因为吴强胜的心里非常清楚,自己的儿子如果想出人头地,就只有走参军入伍这一条捷径。如果不把儿子送进部队镀镀金,将来虎仔最大的出息也就是子承父业,能混上个村官就是最大的造化了。如果虎仔在部队里摸爬滚打地混上几年,能捞到个排长连长干干,将来复员转业回到地方,就能是吃皇粮的干部了。这是要比他这个挣工分的村官可风光多了。18岁的虎仔长得虎背熊腰,有当兵的块头。果然到了部队不到一年,就当上了班长。他所在部队的团长曾和他老爹吴强胜当过三个月的战友,有了这一层关系,虎仔的提升也就顺理成章了。虎仔在部队服役刚满三年,就被提升为见习排长。当了干部以后,虎仔得到了一次回乡探亲的机会。正是那次,虎仔在赵荣海屯的村口遇见了刘玉蓉。按说刘玉蓉和虎仔还是同班同学,那天清晨刘玉蓉打算到高殿元屯的大姐家去走亲戚,她来到村口正碰上手里提着大包小裹的吴永刚。几年不见,刘玉蓉出落得像是一朵娇艳的芙蓉花,她的一颦一笑就惹得吴永刚魂不守舍了。刘玉蓉刚见到一身戎装的吴永刚时,还没有认出这个英俊的军人就是吴永刚。可是吴永刚倒是眼神一亮,认出了眼前的这令他像触了电一样的美丽姑娘就是他的同班同学刘玉蓉。他情不自禁地就叫出声来:“你是刘玉蓉?”刘玉蓉一愣神,才认出是吴永刚。她妩媚一笑,也应了一句:“你是吴永刚?”吴永刚赶紧就撂下了手里提着的大包小裹,近前来握住了刘玉蓉的纤手连声说:“是呀!是呀!我是回来探亲的。”刘玉蓉的纤手有生以来是第一次被一个异性握得这样紧,她的心立时就像一头乱蹦乱跳的小鹿一样,惶恐不安了。刘玉蓉挣脱了吴永刚紧握着的手,莞尔一笑说:“看你穿着一身军装,我都认不出来了。”刘玉蓉说完了这句话,脸也红的像朵盛开的桃花。吴永刚倒恢复了矜持,他深有寓意地说:“是呀!才几年不见,想不到你也已经出落成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真是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啊!”
   吴永刚的这句话说得更让刘玉蓉心如撞鹿。她简单地和吴永刚搭讪了几句,就像一阵轻风似的飘出了村口,到大姐家走亲戚去了。而吴永刚则用恋恋不舍的目光一直望着刘玉蓉的身影消失在村外的桦树林里,才从地上拾起大包小裹转身向屯里走去。就是这在村口的偶然一遇,刘玉蓉的音容笑貌从此就深深地镌刻在吴永刚的心窝里了……
   宝贝儿子吴永刚在部队里当了排长回乡探亲,这让老爹吴强胜喜不自禁。他置办了酒菜宴请乡邻,凡是屯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庆贺。席间推杯换盏,好不热闹。酒宴一连摆了三天才歇罢。筵席结束后,吴永刚郑重地向老爹吴强胜提出:“爹,我要娶刘玉蓉。”
   吴强胜眼下是赵荣海屯说一不二的人物,连任村党支部书记已经十几年了。这位在赵荣海屯的村口一跺脚,全屯的地都会乱颤的人物,对已经大有出息了的儿子的愿望并不感到惊奇。他略作沉吟就爽快地说:“是呀,在咱们屯,也只有刘玉蓉才能配得上你。这事不难,明天我就托人到刘家去提亲。”
   第二天上午,吴强胜就打发刘寡妇到刘老贵家去为儿子提亲。这刘寡妇在赵荣海屯里也算是个响当当的人物,她一生中嫁了两个男人,第一个男人叫刘林,被国军抓了壮丁,半路逃跑被打死了。第二个男人就是被热炕烙屁股后“自愿”参加解放军吴锁柱。这吴锁柱倒不是逃跑被打死的,而是在淮海战场上被国军的炮弹炸死的。因此给刘寡妇留下了个光荣烈属的铁牌子。因为她的第一个男人姓刘,所以屯里人还是习惯地叫她刘寡妇。吴锁柱死后,刘寡妇没有再嫁人,但她和吴强胜明铺暗盖的关系,也是屯里人人皆知的事了。因为吴强胜和刘寡妇有一腿,吴强胜的老婆窦越娥也曾堵在刘寡妇家的门口破口大骂,但刘寡妇并不如秀姑一样刚烈,没有去寻死上吊。后来,吴强胜还因此把窦越娥暴打了一顿,并吓唬窦越娥说:“你再污辱烈属,我就休了你,把你送到县里去办学习班!”才把窦越娥镇住了。这刘寡妇虽然自己独身寡居,但赵荣海屯的一大半婚姻都是她撮合的。说她是赵荣海屯的第一媒婆应该是恰如其分的。这些年因为有吴强胜的照应,刘寡妇的日子过得并不差。所以诸如到羊栏里来挤羊奶这样的“俏活”才能分派给刘寡妇来做。这刘寡妇天生一张巧嘴,能把死人都说活了。而刘玉蓉的父亲刘老贵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刘玉蓉的大姐二姐嫁的也都是农民。现在有屯里的一把手党支部书记亲自派刘寡妇来提亲,对象又是这屯里将来能吃皇粮的吴永刚,这婚姻焉有拒绝之理。所以让刘寡妇一撮合,吴永刚和刘玉蓉的婚姻就顺理成章的订下了。
   在上世纪六十年代,中国农村里的青年人订婚也要举行隆重的仪式。媒人提亲,两家父母敲定了,就要下聘礼。然后宴请乡邻。吴永刚的老爸吴强胜选了个好日子,杀一头猪,置办了足够全村人开怀畅饮的酒席,一个颇具古风的订婚仪式就举行了。吴永刚在举行仪式时给岳父刘老贵行的是叩拜大礼,而羞怯的刘玉蓉则是向端坐在堂前吴强胜和窦月娥鞠躬。两人在村民的瞩目下喝过了同心酒,这样两个人就合理合法的成为未婚夫妻了。
   以后的这一个来月的时光里,吴永刚几乎是形影不离地和刘玉蓉泡在一起。村民们经常看到两个人一起到屯外的小树林里去散步,刘玉蓉也有时很晚才离开吴家大院。而且两人还一起去了县城照了订婚照,一起去了刘玉蓉的两个姐夫家走亲戚。两个年轻人的感情也随着时光的流逝而与日剧增……
   吴永刚一个月的休假期很快就到了,刘玉蓉依依不舍地把吴永刚送到村头。悄声说:“你回部队后要记住常来信,我在家等你的信……
   吴永刚回部队了。这以后,刘玉蓉在赵荣海屯的地位就不一样了。以前她是上中农刘老贵的三闺女,现在她是赵荣海屯说一不二的党支书吴强胜未过门的儿媳妇。就像丑小鸭一夜之间就变成了白天鹅一样,刘玉蓉和她爹刘老贵也终于可以在村民面前扬眉吐气了。因为还没出阁,刘玉蓉依然住在娘家,和以前没有什么两样。所变化的是,她现在有了两个爹,一个是她的亲爹刘老贵,另一个是公爹吴强胜。而这后一个爹给她的关照甚至是胜于亲爹的。果然刘玉蓉过门还不到半年,就由吴强胜亲自当介绍人,把刘玉蓉吸收到党内,刘玉蓉也就成了赵荣海屯有史以来的第一位女党员。刘玉蓉入党以后,很快又当上了屯党支部的女支委,在决断赵荣海屯的大事小情时,也就有了参与的权利了。刘玉蓉在屯党支部里的分工就是负责妇女和青年方面的工作,所以赵荣海屯妇女队长的职位当然是非她莫属了。
   因为吴永刚和刘玉蓉这一个来月间几乎是形影不离。吴强胜的妻子窦越娥倒是私下里和吴强胜念叨过:“你说咱永刚在家里也住了一个来月,他和玉蓉两能不能有那事呢?我可是做梦都盼早点抱孙子呢!”
   精明过人的吴强胜早看出来刘玉蓉其实依然是一朵含苞未绽的花蕊。他很烦窦越娥的絮絮叨叨,便一脸不耐烦地训斥道:“你瞎说什么!烦不烦!就这点出息?眼睛不要只盯着自家的吃喝拉撒,玉蓉现在几乎是我的左膀右臂,你乱嚼舌头,败坏了她的名誉,她还能独当一面么?”
   刘玉蓉现在也确实是撑起了赵荣海屯的半边天,很多事务,吴强胜放手让她负责,抛头露面的事,吴强胜大多让刘玉蓉去打理。诸如去县里或公社里开会,上级或有关单位来检查参观等等一些琐碎事务,吴强胜通通交给刘玉蓉打理,自己则甘于做个在幕后摇鹅毛扇的人。初生的牛犊不怕虎,刘玉蓉也乐于干这些琐碎事务,她俨然在不到一年的时光里,几乎就成了赵荣海屯的第二号人物了。
   丧失了羊群的小羊倌赵宝财就是在赵荣海屯的第二号人物管理下参与劳动。他每天出力最多,得到的工分却最低。而且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对他吆五喝六,支使他做什么他就得去做什么,没有一丝一毫讨价还价的余地。这样的局面让风光无限的刘玉蓉也有点看不下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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