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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南人真的咒罵法國嗎?


   作者:陳菲菲

   
   2013年8月25日
   

   
   幾週前朋友發來香港某份被中國視為“反動”雜誌登載一篇述及法國人在非洲馬達加斯加島國的醜陋行為的舊文章。作者還以簡述幾行越南人咒罵法國人作為文章的引子。
   
   該文閱後,作為一個華裔越南人,筆者也禁不住要說些公道話,撥亂反正,不使這種類似大陸憤青信口開河的輿論氾濫,欺騙不明真相的讀者。
   
   筆者從未到過馬達加斯加,故此法國人如何在馬島的情況不宜置評,而在這裡只反駁文中說及法越關係方面。
   
   
   作者引用當地人的口舌,說法國人在越南的殖民掠奪統治,“連最基本的基礎設施都沒有”;越南人感慨沒像香港獲英國統治的那樣,造成今天越南經濟的落後貧窮。
   
   實際法治時期的情況,真的像作者所說的嗎?
   
   筆者不否認,當然在越南有人憎恨法國,但也須看這些恨法的人是什麼人。一般而言,越南人的民族主義和獨立意識比中國人還高,但說恨法國人的是屬極少數的,就算有,也是受共產黨偏激、不全面客觀論述法治時期歷史的教育影響所致。在共產黨的學校下,書本上凡提及那個時期主要都是法殖民者掠奪資源,抗法反法,爭取民族獨立的話題,而沒經歷法治時期的年青人所知道法國人為越南的建設實況卻很少。共產黨當局是故意不讓我們了解。客觀而論,殖民統治對當地都有正、負面的影響。其實法國人對越南的貢獻比比皆是,更有深層的、具潛在性影響的貢獻卻不是像那位作者所認識到的。在交通上,說主要的,就有法國人建造了貫通南北交通命脈的“一號國路”(其他的國路也不少)和從中越邊境的涼山(經河內)至西貢的窄軌鐵道,此外還有海防經河內至雲南府昆明的鐵路。至今越南的大小城市都留下大量的法式建築和街道、公園等。河內是個古都,但法式建築群區還佔該城的大部分區域。西貢和海防都是法國人來了按照法國城市形式建造的港口城市。城市供水系統、排污水地下道系統和廁所都是法國人設計和建造留下的。過去在越南的城市,雖然下雨也多,但極少有水浸的情況。只是現在人口和城市的急促發展和氣候的變化,西貢、河內一下大雨變成為嚴重的排水問題。說及廁所,在城市裡每間屋都有自設的廁所,這不是法國人的功績嗎? 中國在開放前,大城市如廣州的民眾清晨時候還需要去離家幾百米的集體公廁排隊輪候“辦公”呢 !
   
   在行政管理和辦事上,越南的辦公方式都按法國人留下的規舉,在這方面比中國人辦事認真、透明。譬如,公安(因某事可能是或不是觸及犯法)“抄家”,抄走的東西也要在記錄紙上列明並須一名證人和當事人的證實實物後簽名。
   
   法國人也為越南在醫療衛生方面上立下汗馬功勞,至今在越南仍然留下可尋的痕跡。法國殖民政府和天主教會在越南設立的醫療學術研究機構和醫院、衛生所等改善、提高了越南人的健康和對醫療、衛生環境的知識。去過越南旅遊的中國遊客都感受到一般而言越南人的衛生意識比中國人的高。20世紀初越南的醫療衛生業是名列亞洲國家的前排。
   
   今天在越南極普遍的越式咖啡,也是法國人帶來的咖啡飲食文化所致。由於天氣炎熱和地方習慣,越南人稍作改變,添加冰塊,大受飲客歡迎,也使這咖啡文化增添一份色彩。此外,法國人引進來的咖啡種植業也因此而使越南今天成為世界第二大咖啡出口國。 幾年前,筆者聽了香港電台的一個旅遊節目談及香港旅遊者在寮國的見聞。那位旅遊者說當地人告訴他,本地盛產咖啡,其實是越南進口寮國咖啡而使越南變為咖啡出口國。聽後筆者也覺得可笑。這樣的傳聞也相信,而且還在電台播之。眾所周知,寮國是內陸國,地理環境和資源也比越南差得多,經濟等方面都比越南落後得多,又怎可能寮國生產的咖啡比越南的多呢? 再說,一個國家成為某某產物的出口大國,不是自己吹捧的,而是獲得國際的認可。另外可笑的是,那個節目的開始,主持人和旅遊者都搞不清為何寮國首都叫“永珍”或“萬象”呢。這有點像今天的人只知道北京,而不知北平的一樣可笑。實際上香港人對其周邊的鄰居,特別是東南亞國家有很多的認識嗎?越南在1990年代末已躍升為泰國、美國之後的第三大稻米出口國(目前也已進升為第二)。可是,在2005年,世界米價猛升,影響到香港的食米市場。也是在香港電台的訪問節目中,那位香港米行業主席(大概是這樣的職位,記不清了)還說越南連綿戰爭,早不是盛產稻米的地方。聽後,我想這位仁兄不知是無知還是無視事實,抑或是故意貶低越南呢?在法治時期,越南一直是東南亞的四大米倉之一。 不少越南的華商都靠米業(包括出口到中國和香港)致富。香港和越南在貿易、運輸方面等有相當頻密的關係。
   
   在語言文化上,最重要的是,自從使用拉丁文字後,越南的文盲人數很低。在越南的人行道的屋傍或公園等地方,常見到五、六歲小孩拿起報紙朗聲而讀,儘管他們不完全懂每個詞句的意思,但至少這種拼音文字易學,識字的人普及和提高。法國人促使越南文字拉丁化,普及拉丁化教育,掃除文盲,這也是一大貢獻吧。越南獨立後並没有恢復使用漢字,說明對拉丁化越南文的認同,也有說越南人早有擺脫漢字從而擺脫中國的統治的願望,法國人的到來使之成功地拉丁化而已。以亞洲國家來說,越南和土耳其的文字拉丁化最為成功,也許是這兩個國家邁向現代化的重要步驟之一。對這方面的文化探討還不多呢 !
   
   越南詞彙中有不少源自法國的字詞,一般都是技術和新事物的詞彙。越南語言也受到法式表達方式所影響。例如這組詞:Cô gái trong áo trắng(穿白衣的女孩)是來自法語:la fille en blanche。En 、trong 分別是法、越語的前置詞。這種表達方式在漢語中沒有。
   
   由於文字的改變,形成越南人的語言思維方面上與中國人以方塊字組成語言句子的思維也異。相比之下,越南人不如中國人保守,他們更開放,更容易接受外來文化和思想等。
   
   中國古代文化雖然廣博精深,但糟粕也不少,例如人治思想和官場文化等。作為華裔,筆者也曾深感到這類不良文化思維對本人生的影響。法國人幫助越南文字拉丁化其實是使越南脫離中國影響的一個重要步驟。對於越南來說,這是好事,是法國人對越南的貢獻。當然,憑持大漢民族主義的中國人就認為是壞事。
   
   有的中國人認為,越南放棄使用中文是使新的一代對越南古代文化的斷層。 筆者不以為然。不使用中文,不是說越南人不需要學中文,只是讓一部分人學便可,使這些精通中文的人對越南古代漢字文化的研究和翻譯為新文字便可。此外,學習其他西方語言,引進和多些接觸西方的民主思想、多元文化和技術等。
   
   至於越南的華僑華人,其實在法治時期生活和營商環境都是不錯的,受惠於法國殖民政府的政策不少,自北越共產統治後才今非昔比。筆者曾和年齡大、經歷過法治生活的華人談論此事,他們也認同這樣的意見。
   
   筆者在就讀法語大學時寫過兩篇探討法國在越南殖民的論文,也曾經和教授討論過殖民主義的問題。由於翻閱了一些原始法文資料和與越南人所寫關於法治殖民文章的比較,進一步了解到當年的實況。此外,現代法國人對殖民主義的探討和批判更為深刻和徹底,相比下,中國人對天朝在越南殖民統治的探討又有多少呢? 今天不少的中國人,就算是曾在越南生長的華僑,仍然秉持千年前的中國天朝心態看待越南和其他東南亞國家。
   
   1946年9月,宣布獨立後的胡志明政府(是聯合各黨派的政府,但共產黨的越盟為主)和法國人在巴黎附近的楓丹布露(Fontainebleau)城談判達成初步協議,即楓丹布露會議協議。那時越南願意接受“法國聯邦”的方式,允許法國保留在越南的軍隊和經濟利益等,換取政治上不分割越南,爭取統一,以及在財務、教育和海關等方面上與法國人的平等權利。可是,殖民地官員當局不願完全放棄其權益和越南內部各黨派的衝突,使協議不能實行,後來導致了第一次印度支那戰爭。筆者認為,如果越南留在“法國聯邦”內,也免了自1946年以來的幾次戰爭和目前受到中國的威脅。只是歷史不能說如果!
   
   1966年9月1日,對殖民主義有深刻反省的戴高樂總統在金邊曾公開譴責美國在印度支那的軍事行動,呼籲以政治手段解決越南問題,讓越南共和國自決和中立(近年出版的法文《戴高樂和越南》[ DE GAULLE ET LE VIETNAM : 1945-1969 ], Pierre Journoud 著的書,有詳盡的分析和專論),隨後法國秘密地在各方之間斡旋,可惜得不到美國積極的回應。
   
   
   每個民族都應該享有獨立的權利,筆者不是為殖民主義辯護,但事實就是事實,真相便是真相。在法治時代,殖民者與被殖民者的關係是存在不平等的,但今天的越南就人人平等了嗎?中國又是人人平等了嗎? 南越共產化後,越南人逃離越南,許多越南人(包括華裔)都獲法國當做難民接容安置,那些在殖民時代出生者被當作在法國出生的外國人予以法籍;法國前總統扎克-希拉克 (Jacques Chirac)還收養了一名越南孤兒。 讀者如果去法國,問問當年那些越南人(或者華裔)相信他們無不把法國當作自己的國家,甚至是祖國。筆者曾與不少年青的法國人交談關於法殖民主義的問題。他們都異口同聲表示,那是歷史,我們不會再重蹈前人的錯誤途徑。 也有一些法國人說法越關係如同戀人關係,曾經愛過,後來分手了,雙方都很傷心,因愛而生恨。並非所有法國人都是紳士,但肯定也並非所有法國人是惡霸。那篇文章的作者拿幾個法國人或越南人就代表法國或越南來說事,以偏概全,豈不是十分偏激和荒謬嗎?
   
   
   至於越南的落後和貧窮,說是法國人造成確真是罔顧史實了,或許說是對歷史的無知。對越南歷史有深刻認識的人,不會否認主要是那三場印度支那戰爭和共產黨執行的國內經濟等政策才是造成越南落後和貧窮的原因。香港和越南的各自發展經歷不一樣,怎可拿來比較呢? 上世紀六十、七十年代初的香港比西貢還落後得多。當年筆者的一個表親,因越戰而想移居香港,但去香港觀察後便取消念頭。香港的經濟發展,成為亞洲四小龍的成績還是在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才真正起飛。
   
   
   最後,在此筆者並非想挑撥民族仇恨,但也應該說清楚,與其說越南人憎恨法國,不如說越南人對中國憎恨還深呢 !因為中國幾乎每一個朝代都曾侵略過越南。以前,在課堂上學越南歷史,有時筆者也感到不明為何總提及中國侵略。當人長大思想成熟後,對中越關係有了深刻的認識,現在也明白越南人的心理,反而會問,難道越南沒權利談及被中國侵略的歷史嗎?沒提及中國侵略越南的歷史就不是越南歷史的了! 作為中國人或華裔也好,我們需要面對歷史,不卑不亢,承認祖先侵略其他民族的醜陋歷史。只要我們現代人,以史為鑑,不再重覆先人的錯誤,以平等的心態看待東南亞人民,這才是邁向現代國家關係之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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