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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寫在自焚少年的心間


   【編者按:從二零零九年至今,已有超過一百二十名藏人通過自焚展現對自由和尊嚴的追求。中國流亡作家、詩人哲學家袁紅冰先生新著《燃燒的安魂曲》是一部以文學形式體現哲學思考的著作。書中深刻探索了在中共專制統治之下藏人自焚的心靈及現實原因。袁紅冰用充滿詩意和哲理的筆觸,寫出藏人如何在物慾橫流的時代頑強地堅守對心靈的忠誠,堅守以心靈為核心價值的生活方式。現節選《燃燒的安魂曲》部分章節,以饗讀者。 ——《自由聖火》編輯部】
   
   第十章 詩寫在自焚少年的心間
   

   荒涼是一種塵世之外的冥想意境;極致的荒涼則是屬於死亡的哲理。金聖悲漫遊於荒涼的極致之地,站在死亡哲理之巔回顧塵世時,唯一還能令他的頑石之心感動的,竟然只有自焚藏人身體上騰起的那團火焰——滾滾紅塵,茫茫人世,原來比死亡的哲理更荒涼,荒涼得只剩下自焚之火;噢,那隨風起舞的火焰呵,酷似「死亡之海」中飄向天際的縷縷金色沙塵。
   為在十一月十五日前趕到數千里外的塔爾寺,赴桑丹江措的金焰微笑之約,九月下旬,金聖悲便陪韓瑩玉離開樓蘭美人的埋骨之地,重返西藏高原。
   金聖悲似乎有來自天啓的對自然和靈魂的敏感:他能聽懂海濤以漫長的嘆息講述永恆的哲理,他能夠與凋殘的野花或者無邊的草浪作心靈的對話,他能感覺到乾枯的紅葉落入流水時濺起的絢麗情思,他能呼吸到紫霞深情親吻風裂黑石時飄散出的芳香,他甚至能分辨出震撼的雷電是在表述蒼天的憤怒還是悲愴;同時,從那些靈魂還沒有腐爛或者枯死的人眼睛裡,金聖悲能夠看清一個生命的全部內容——一生中,他同有靈魂的人之間的交流,大多是通過目光的對視,而很少借諸語言。
   重新走上安多高原之後,金聖悲的這兩項天賦的敏感,成為他們旅程的引領者。不用向人詢問,只憑飄搖的風中那浩蕩的哀愁,金聖悲就意識到,抗爭強權的自焚之火仍然不斷燃燒。他則聽從被灼傷的風的召喚,去追尋自焚者的足跡。每次朝霞璀璨或者晚霞蒼茫的時刻,那一座座峻峭的雪峰都像金焰或者紅焰,在藍白色的雲端之上燃燒——輝映流霞的雪峰就像大地給蒼天獻祭的聖火。然而,在金聖悲的心靈間,自焚的藏人美過被落日點燃的雪峰。
   金聖悲祈盼逼近地注視藏人自焚;他很難為自己的這種祈盼找到現實的理由。他既沒有願望,也沒有能力阻止藏人自焚,也不可能給他們任何實質的幫助——他只是一個旁觀者。不過,他最終還是以一個形而上的理由為自己的祈盼辯護:「既然心靈的本質只在於實現絕對精神自我欣賞的激情,既然心靈只是絕對精神用來自我欣賞的天鏡,那麼,就讓我的心靈映出自焚的藏人——那在烈焰焚身的疼痛之巔,在人生苦痛的極致之處怒放的生命之花;自焚的金焰或者紅焰,正是絕對精神至美的笑容,正是絕對精神唯美的展現。」
   這一天中午,身著彩衣、手持念珠的藏人陸續出現在通向一座市鎮的公路上。他們大多是老年人,鐵板一樣堅硬的眼睛裡重疊著虛寂和死亡的雙重意境。金聖悲從藏人們眼睛的意境中領略到烈焰的芬芳——那是在虛寂上燃燒的死亡的氣息。於是,他和韓瑩玉跟在藏人後面,走近市鎮。
   當代西藏高原上的市鎮有兩種建築最引人注意:金冠般的寺廟——那是藏人豐饒心靈的表述;宏偉的政府辦公樓——那是鐵血強權炫耀現實的豪華存在。穿著藏服的人群像彩色的流雲,聚集到政府辦公樓前的廣場間。為顯示權力高高在上的權威,政府辦公樓矗立在巨石築成的三十幾級台階之上。一位乾枯如石的老人艱難地走上空盪盪的寬闊的石階,身影顯得孤獨而悲涼。突然之間——那一剎那金聖悲覺得時間是有靈魂的——老人被深紅的火焰擁抱了;火焰彷彿沉重如鐵,壓在老人枯瘦的身上,他只掙扎著向前走了幾步,便頽然倒下。
   紅焰似乎是從一塊乾枯的黑石深處湧出——西藏高原上男人蒼老的過程就是石化的過程;在時間之風的吹拂下越來越乾枯,變成一塊風蝕的消瘦的黑石。這位自焚的老人也只給金聖悲留下一塊黑石的印象。如果老人坐在荒野裸露的裂石間,鷹眼也很難把他分辨出來;如果他置身茫茫的羽毛草中,風只會為羽毛草起伏搖曳的紫穗著迷,而不會輕撫他臉上裂石般的皺紋。就是這樣一位即將像破裂的黑石湮滅在荒涼中的乾枯的生命卻燃燒起來,並因此成為蒼天也不能忽視的心靈的存在,意義的存在——表述即存在;在現象世界中,沒有表述就沒有存在;心靈也必須通過表述證明他高貴的存在,藏人則選擇了一種熾烈而燦爛的心靈表述方式。
   「… … 這位老人也是如此,他讓一塊乾枯的黑石變成獻給心靈的烈焰。」金聖悲用思想編一個花環,戴在那團火焰之巔。廣場上的藏人湧上台階,開始環繞仍在靜靜燃燒的老人行走,並發出吟誦六字真言的梵唱。他們不斷把哈達、佛珠、藏香和野花投進深紅的火焰——玉白和寶石藍的哈達象徵崇敬;佛珠是為燃燒的生命祈福;藏香可以讓火焰飄蕩起天國的芬芳;秋季最後的野花色澤燦爛如金霞,飄零的花雨就是藏人禮佛的淚,深紅的火焰就是燃燒的佛。
   韓瑩玉緊緊依偎著金聖悲,似乎只有這樣才不至於倒下。艷紫的紗巾遮住面容,她淚水晶瑩的目光透過額前舞動的黑髮,注視著那團火焰;情難自禁間,她咬著嘴唇輕聲説——她的聲音上彷彿還留著嫣紅的齒痕:「你看,他燒得多麼堅硬,就像一片鐵鏽,一塊黑石在燒… … 噢,火焰中,從生到死竟然只有幾步路——他那麼快就倒下了,即使他想微笑,也沒有機會… …」
   韓瑩玉的聲音湮滅於漫天悲愁。金聖悲知道,她是在為桑丹江措是否有機會從金焰中向她微笑而憂慮;金焰中的雄性微笑,那已經成為她生命的最後祈盼,成為她殘留在塵世間的最後希望。然而,金聖悲卻不想安慰韓瑩玉。此刻,他只把凝視那團深紅的火焰當作神聖的事業,當作生命的天職。依照金聖悲的哲學信念,現在並不是他在注視,而是絕對精神在以他的心靈為鏡,欣賞自己靈魂的容顔——點燃深紅的火焰的原因不在塵世間,而在絕對精神的深遠處;那點燃自焚之火的審美激情,就是絕對精神之魂。
   一群武裝警察身穿顔色綠得像蜥蜴皮膚般的制服,從政府辦公樓門廊的陰影裡蜂擁而出,試圖衝到自焚者身旁。撲滅自焚者身上的火焰,然後,再動用受到絕對控制的宣傳機器,展示活下來的自焚者畸形的軀體,以證明鐵血強權的仁慈和自焚者的愚昧、醜陋——這已經成為當局處置自焚事件的制式對策。鐵血強權的陰影下,人性腐爛成謊言;救死扶傷的情懷也淪為遮掩政治陰謀的偽善,而且虛偽得如此冷血,如此殘酷,如此令人絕望——對人性絕望。
   藏人像鐵箍一樣,環繞在自焚者周圍,阻擋武裝警察接近。火焰漸漸枯萎了,六字真言的梵唱卻突然變得雄渾起來,猶如在大地深處滾動的雷聲。火焰周圍的藏人大部分屬於生命已經在時間中凋殘的老人,他們身形佝僂,步履蹣跚,動作遲緩,可是,此刻他們那一張張被太陽烤成鐵鏽色的消瘦面容,卻顯得格外剛毅而堅硬,同樣呈現出鐵鏽色的眼睛上則覆蓋熾烈的、無畏的神情——那種神情在宣示可以擁抱烈焰焚身而死的意志。
   武裝警察在藏人的意志前卻步了。武警士兵雖然年青力壯,然而,生命力蓬勃的肉體常在乾枯卻堅硬的意志前退縮。火焰熄滅之後,以痛苦的情態收縮在一起的焦黑的遺骸,被蒙上一件絳紅色的僧袍;藏人抬起遺骸,像抬著聖物,緩緩走向遠處高山上的天葬台。
   從向藏人的詢問中,金聖悲知曉了老人自焚的原因。
   老人祖先世代生活的牧場位於一座聖山之旁。當局準備開採聖山下的白金礦,責令老人一家遷離牧場。官員告訴老人,重疊著他祖先足跡的牧場不屬於他,而屬於國家,國家又是共產黨的政府的,所以,政府是全部土地的唯一主人;現在,政府以土地所有權者的名義把採礦權賣給一個內地商人,因此,他必須遷離牧場。
   老人不願意離開祖先靈魂縈繞的土地,更重要的是他不同意出賣聖山。他對政府官員説:「在此地開礦,就等於挖聖山的血肉和骨頭去換錢,等於挖聖山的魂去換錢;這樣換來的錢是髒的。髒錢買不來幸福,只能買來永世難贖的罪愆。草場破壞了,惡魔的詛咒就會降臨草原,給人們帶來劫難——你們不要作惡魔喜歡的事。」
   顯然,老人不僅是在堅守古老信仰確認的忠實於心靈的生活方式,而且也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表述當代的綠色意識。老人只對政府官員這樣說過一次;有尊嚴的人不會喋喋不休。老人説這些話時,那位官員就像聽一陣荒涼的風從羽毛草乾枯的黃穗上吹過。只能聽懂物性貪欲召喚的傲慢權力,確實也只把權力之外的人當作野草。於是,野草一樣的老人就點燃自己,證明他是意志的存在——一個權力不屑於與之對話的族群,一個實質上喪失了話語權的族群,除了用化為烈焰的方式證明他是驕傲的自由人之外,另一個選擇只能是逆來順受地淪為權力的奴隸,而藏人顯然不願作強權的政治奴隸。
   十月的安多高原,夜裡已經寒意侵骨,氂牛也披上了墨黑或者淡金色的厚厚的長毛。但是,金聖悲依舊在荒野間,摟一縷疲倦的風,依偎著破裂的岩石過夜,只是裹上了一件羊皮大衣。韓瑩玉也繼續跟隨在他身邊,像他的一片殘破的影子,即便在沒有星月的夜裡也是如此。不過,金聖悲有一種預感:影子就將要離他而去,猶如一陣風從身邊飄走,而他將因此成為一個人類歷史上最孤獨的人——連影子都丟失了,一個沒有影子的人,難道不是最孤獨嗎。他在等待,甚至急不可待地祈盼那一刻的到來——身影像枯萎的黃葉破碎。除此之外,他不知該祈盼什麼,因為那約定的金焰中的微笑屬於韓瑩玉,而不屬於他。
   無論醒著還是睡去,都遠離人間的喧囂;即使因痛飲烈酒狂醉,也要醉在荒涼深處。這一段時間,金聖悲遠遠離開市鎮,只把足跡留在山野間。之所以如此,與其説他厭惡塵世,不如説他是想用心靈體驗死亡更準確。用心靈體驗死亡,這是他哀悼自焚藏人的哲學方式——庸人用破碎的哭號表達哀悼,哲人的哀悼則常在孤獨而荒涼的沉思中。
   在金聖悲的哲學聖殿上,心靈意味著極致。心靈,包括從讓康德震撼的道德原則,到金聖悲迷戀的唯美理想和英雄人格,這一切賦與生命高貴感的精神內涵,都是絕對精神借諸命運的隨機性形成的意志形態;永恆內外,無限上下,除了心靈,再沒有任何其他具體的意志形態,心靈是絕對精神的唯一意志表述;心靈之前和之後,絕對精神是混沌的意境存在,或者說是那豐饒的虛無。確信絕對精神的存在,這是金聖悲與古猶太智慧的共性;確信心靈是唯一的具體意志形態,而絕對精神只以豐饒虛無的非意志形態存在,並不表現為上帝的意志形態,這是金聖悲對於古猶太智慧的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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