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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血和豹骨


    【編者按:從二零零九年至今,已有超過一百二十名藏人通過自焚展現對自由和尊嚴的追求。中國流亡作家、詩人哲學家袁紅冰先生新著《燃燒的安魂曲》是一部以文學形式體現哲學思考的著作。書中深刻探索了在中共專制統治之下藏人自焚的心靈及現實原因。袁紅冰用充滿詩意和哲理的筆觸,寫出藏人如何在物慾橫流的時代頑強地堅守對心靈的忠誠,堅守以心靈為核心價值的生活方式。現節選《燃燒的安魂曲》部分章節,以饗讀者。 ——《自由聖火》編輯部】
   
   
   

   
   
   詩情與哲思三部曲之三
   
   第八章 佛血和豹骨
   
   清晨,桑丹江措踏著覆蓋在大地上的金霞,走上朝聖之路;他要去朝拜東方宗教情懷確認的世界的中心,心靈之極——崗仁波欽。
   韓瑩玉久久地遙望,直到桑丹江措的背影消逝在天際雪山晶藍的光影深處。然後,她在紅焰般的裂石上盤膝端坐,進入禪的冥想;此刻她唯美的禪的意境中,定然有一朵雄豹雪白的額骨雕成的蓮花;盛放的蓮花間,一滴殷紅的佛血,像蒼天的淚盈盈晃動。
   金聖悲斜倚巨石而坐,像一段古老激情的青銅色的遺跡。他要用血淚豐饒的思想,去撫摸護法神加吾完德殘骸上的累累傷痕。經歷了桑丹江措漫漫長夜的講述,金聖悲覺得自己離加吾完德,那個幾十年前就已經像風一樣消逝的生命,是那樣近,近得可以呼吸到佛血的芳香,還有豹骨烈酒般的氣息。金聖悲早已放棄用自己的命運在塵世間書寫英雄史詩,因為,這個時代正在竭盡全力論證人類只是卑賤的物欲存在,人類的歷史是粘滿物欲排洩物的手紙,根本不配用來書寫高貴的詩篇。儘管如此,每次聽到英雄的故事,他仍然會在浩蕩的悲情中如醉如癡——英雄的命運就是悲愴;沉醉於英雄的悲愴命運,正是金聖悲哲學的天性。
   金聖悲決定,未來一天一夜的時間裡只作一件事:讓加吾完德,這位以藏人血海屍山般的苦難為背景的英雄的命運,在他的思想中復活;作為一個像殘破的荒野之風一樣自由而貧窮的哲人,思想是他唯一能獻給英雄的祭品,思想也是他為英雄奏響的安魂曲。他要用思想之刀,將加吾完德的故事刻在自己的頑石之心上——他的心一面浮雕著天女厲鬼般猙獰的面容,另一面將刻寫英雄的墓誌銘;當有一天尋找到美麗的死亡方式之後,他便會帶著天女的面容和英雄的墓誌銘,煙滅於豐饒的虛無,那唯美理想的故鄉,那天女和英雄悲劇命運的源泉,那絕對真理的搖籃和埋骨之所。
   西藏高原,浩蕩的萬里長風和金羽的鷹群的故鄉,是受到絕對精神祝福的神秘、聖潔之地。諸多東方最古老或最重要的宗教,都把崗仁波欽視為它們宗教靈感的源泉;面對茫茫的宇宙和遙不可及的星群,雲端之上的西藏高原猶如人類心靈的祭壇。
   西藏高原是大地上離蒼天最近的地方,也是離死亡的意境最近的地方。藏人只要越過雪線,走上生命的禁區,就可以從皚皚白雪間呼吸到死亡那凜冽而清新的芳香,就可以從晶藍的天空和瑩白的雪峰間聽到死亡的召喚,就可以親吻和撫摸覆蓋在鐵黑色或者青銅色岩石上的死亡的神韻,就可以從淺藍色的風中領略到死亡的聖樂。
   在低地,死亡是形而下的骯髒陰鬱的過程,即肉體的腐爛;在西藏高原上,死亡的意境唯美、聖潔而神秘,是形而上的哲學的隱喻,是絢麗而寧靜的詩意棲息的地方——高原上的死亡,同冰雪和岩石一樣,不會腐爛。
   生活在西藏高原上的人們只要伸出手去,便會觸摸到流霞縈繞的死亡意境,因此,藏人不可能不關注死亡。而對死亡的形而上的關注正是心靈的起點;西藏高原天性屬於心靈。遠古的歲月裡,生命的原始野性也曾經在高原上蓬勃浩蕩;從原始野性中湧現出中亞大陸最遼闊的帝國,最金碧輝煌的王冠——那是長刀與狂風的王國。不過,藏人的命運很快又依照西藏高原天啓的靈性,回歸心靈,成為佛的選民。藏人以岩石般真實的天性,創建出一種以心靈為起點和歸宿的生活方式,從而在人類歷史的仰視中,肯定人人都可以進入佛的意境,即成為純然的心靈存在。即便對於生活在低地人群,這種仰視也不僅限於地理的意義,而更意味著精神意義上的崇敬。歷史曾經證明了這種精神的仰視。
   由長刀與狂風的存在變成寧靜的心靈存在之後,如何在弱肉強食的叢林規則中保持命運的獨立性,就是藏人不得不面對的歷史主題之一。因為,塵世畢竟首先不屬於心靈,而屬於強權。在相當長的歷史時期內,藏人是幸運的,他們似乎由於忠實於心靈而受到蒼天的佑護。蒙古人和滿人的強權先後同藏人的命運直接碰撞,不過,蒙古和滿清既不希望改變藏人作為心靈存在的生活方式,也不追求讓藏人淪為他們的奴隸,這兩個輝煌的強權並不想摧毀藏人的獨立命運,而只滿足於用戰刀在藏人的主權之柱上刻出草原之風的痕跡。同時,在心靈的意義上,面對佛的意境,蒙古人和滿人都虔誠地摘下皇冠——藏傳佛教被奉為蒙古人的民族宗教,滿清皇帝則把來自西藏高原的梵音視作精神導師。
   漢人皇朝與藏人的愛恨情仇的歷史則更為古老。在深長久遠的歷史中,最令人矚目的事件,是由藏人的榮耀和漢人的屈辱共同來表述:漢人皇帝用皇族的女人,向藏人的刀鋒換取卑微的和平;漢人皇族的女人給西藏高原帶去漢文化的祝福,漢人皇帝則躲在女人香艷的肉體構成的盾牌之後,繼續展示專制者的威嚴,並且忽略了那片遼闊高原的存在。
   沒有能力保護自己女人的尊嚴的民族根本不配存在;需要靠出賣女人的肉體換取安全的男人,連男妓都不如。更可恥之處在於,歷代中國文人不僅沒有勇氣直視這種民族人格的醜陋,反而謳歌用女人交換和平的醜行,將其稱為漢藏友好的典範。文化個性決定民族命運的風格。或許正是裸露在漢民族歷史上的醜陋人格使上蒼產生了厭惡之意,二十世紀才成為漢文化遭受天譴的世代——西方極權主義文化以共產黨作為政治代理人,摧毀了漢文化的萬年歷史——不僅摧毀了她的醜陋,更摧毀了她的輝煌華美,她的豐饒富麗。
   漢人的文化悲劇進而演化成藏人的命運悲劇;惡魔的恐怖詛咒隨之降臨在藏人的命運之上。二十世紀五十年代,已經把靈魂出賣給西方共產主義幽靈的漢人,像無數隻黃螞蟻湧入西藏。如果相信人的本質在於文化的存在,那麼,共產黨和他的軍隊就不再是漢人,因為,命運剜出了他們的中華文化之心,給他們換上德國猶太人馬克思的魔鬼的靈魂。馬克思創立的共產主義理論,是西方極權主義文化的一次異化,這次異化的根本特徵在於對自由人性的刻骨仇恨。共產主義一方面繼承了古猶太智慧的宗教情懷的文化傳統,即以絕對真理崇拜的名義絕對控制人的心靈,然後通過心靈控制,主宰歷史,征服世界——人的歷史本質上是心靈史,達到對人的心靈的絕對控制,也就意味著征服了世界;另一方面,共產主義又對古猶太智慧中最寶貴的部分,即上帝之愛和相關的精神意境進行思想的謀殺,代之以古希臘智慧中最重濁的部分,即唯物主義宿命論。
   唯物主義將人類命運歸結為物性的必然邏輯的結果,心靈因此喪失自由的可能,淪為物性宿命的終身囚徒,而生命最終則被表述為一塊物質:活著是一團蠕動的物欲;死了,是一團腐爛發臭的肉。唯物主義,這種對生命陰森至極的觀念,同宗教情懷的文化傳統結成鐵血同盟,便構成共產主義的生命哲學基石,即將物性邏輯奉為絕對真理的現代拜物教,共產黨及其軍隊則是這個現代拜物教的狂熱信徒。
   共產黨不僅索要西藏高原的統治權,不僅要剝奪藏人決定自己命運的權利,而且要徹底摧殘藏人忠實於心靈的生活方式,對藏人實行文化性種族滅絕。於是,藏人心靈的聖殿,那一座座在晚霞中像精神的王冠般流光溢彩的寺廟,便隨紅焰和黑煙化為殘垣斷壁,男女僧人被逐出佛的意境,不得不回到唯物主義崇拜論統治的塵世。數千年來習慣於像風一樣自由自在、像野草野花一樣散漫在天地間的牧人和農民,被關進沒有圍牆的集中營,即人民公社,土地、農具、草場、牲畜都依照共產主義的原則,無償收歸國家和集體所有——「集體」不過是國家的另一種昵稱;一切財富都上繳國家,國家又只屬於共產黨一黨專制的權力,如此一來,共產黨官僚集團變成唯一的地主、牧主和資本家,藏人不僅失去財富,甚至失去了乞討為生的自由,因為,共產黨視乞討為非法行為。黑格爾關於「所有權就意味著自由」的法哲學箴言,竟通過藏人的命運得到消極的證明。
   藏文化和共產黨文化,這兩個時-空遠隔、對生命的理解天差地別的命運,在西藏高原上相撞了。藏文化屬於西藏高原,這個由雪山、大野、激流、藍天構成的心靈的祭壇;入侵的共產黨文化,則是西方極權主義文化傳統對人類的現代詛咒。這兩種命運的衝突所表述的,是心靈與物性本能的衝突,自由人格與鐵血強權的悖反。不幸之處在於,在西方文化全面征服東方文化的背景下,共產黨文化的鐵手扼住了時代精神的咽喉。
   面對以心靈為價值之王的生活方式的危機,藏人陷入前所未有的困惑之中。藏人發現,共產黨漢人同他們幾千年來接觸過的漢人,在文化素質、情感風格、思想趨向、行為準則等所有方面都完全不同,共產黨漢人似乎變成了另一個種族——平靜時,他們的眼睛像蛇或者蜥蜴的眼睛一樣冷漠;憤怒時,他們的眼睛會像食腐屍的野狗的眼睛,充滿血紅的凶殘意味;激動時,他們的眼睛則如同擦亮的鉛球,閃爍起金屬的光澤。藏人茫然地注視著這個崇拜物性邏輯如同崇拜上帝的陌生種族,就像注視從地獄中湧出的厲鬼。
   高原上金羽的鷹如果被關在鐵籠中,便會奮力衝擊鐵籠,直到頭顱破裂、鐵翅折斷、血盡而死。藏人也有金羽之鷹的風格。二十世紀五十年代末,基於對自由的依戀、對心靈的忠誠、對尊嚴的堅守,藏人舉行全民起義。共產黨的數十萬大軍懷著中世紀十字軍對異教徒的仇恨,展開對藏人的大屠殺——十字軍相信通過大屠殺可以滅絕一種精神命運,共產黨也相信。
   被共產黨軍隊的血旗映成暗紅色的黑風暴,從西藏高原上漫過,那是來自西方文化精神的死神的鐮刀在收割生命。軍隊踐踏而過的地方,許多村莊只剩下枯樹般的老人、衰草一樣的婦女和驚恐的兒童,青壯年男人幾乎被殺光。那幾年,西藏高原上的野花格外艷麗,草浪特別深長,因為,藏人飄灑的血比蒼天降下的淚雨還要豐盈——花艷草深,是由於大地不願辜負了藏人殷紅的血。
   鐵血強權不僅屠戮生命,而且更要摧殘藏人的靈魂。許多地方,實施集體屠殺之後,藏人受難者的屍體被埋進大坑,共產黨軍隊又用機槍和刺刀,逼迫受難者的親友在大坑上歡歌起舞,慶賀暴政的勝利。後來,凡是被迫踐踏親友的屍體起舞的人,生命很快便枯萎了,變得像一片衰朽的陰影,其中很多人此後再也不會笑——他們還活著,但靈魂已經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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