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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泪之谷》(长篇小说节选之三)


   
   先生,我给你讲述的这个故事,就像一团乱麻,我无法把它理清。它是如此离奇诡异,难辨真假,我只能原模原样地把它描述出来,任人评说……我说到哪里了?对,我听到了一阵婴儿的笑声。这婴儿的笑声是如此的怪异,稚嫩中透着一股苍老,不像是这么小的孩子发出的笑声,我惊异地回头去看那孩子。这时的婴儿又摇动着护栏戏耍着,完全像个婴儿了。
   我有些困惑,感到四周有一团迷雾在包围着我,我看到的一切宛如幻境。与此同时,疲乏像无数只眼睛看不见的小虫侵入我的体内,使我浑身瘫软,意识消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我一遇到这种状况就想睡觉。但我无法沉睡。我在似睡非睡中,还能朦朦胧胧地感觉到身边发生的事情。我感觉到她已不在我的身边。在我睡着的时候,她已起身下床,走出屋去。她出去干什么去了,我无从知道。总之,她似乎出去了很长时间。那婴儿独自在屋里时,他双手扶着护栏摇动着作为动力,像滑动着滑板一样,将那安有轮子的婴儿床在地上溜来溜去。这时,她走进来。
   “你在干什么?”

   “我在玩儿。”
   “你不怕他看见吗?”
   “他睡着了。”
   “你没看见他总是在翻身,睡不安稳,随时会醒来的。”
   “不会的。他被梦魇缠住了,一时半会儿醒不来的。”
   “我走后,他没有醒来过吗?”
   “没有。他一直就这样翻来覆去地睡着。”
   “那就好。不然,他看到我半夜出门,一定会问这问那的。”
   “你事情办得怎样?打听到那个人了吗?”
   “打听到了。”
   “那就好。”
   我在睡梦中听到了这些对话。但这不像是那女人和孩子的对话,倒像是和一位老者在说话。我竭力想醒来看个明白,但我的眼皮像是粘在了一起,无法睁开。我挣扎了半天,一无成效,最后又迷迷糊糊地睡去了。但时断时续地还是能听到他们的说话声。
   “你看他痛苦地扭动身躯的样子,像是在地狱里受着煎熬……”
   “他一定有什么难以言说的不幸……”
   “也是一个可怜之人啊!”
   “你对他是不是动心了?”
   “没有。我只是可怜他。”
   “他可是对你很上心的。”
   “世上的男人见到我,没有一个不上心的。”
   “所以,你身边必须有个婴儿做掩护。”
   “但我们也需要他。”
   “是啊,我们需要像他这样一位代言人……”
   “我们的生活中也不能没有他,你说是不是?”
   “看来,你真是喜欢上他了。”
   “他与世上的其他男子不同,像童话里的那位白马王子,不是吗?”
   “你已坠入情网了。”
   “我会那样吗?”
   “你看着他的眼睛,就已说明了一切。”
   “我这是怎么了?为何身不由已?”
   “这就是人们所说的爱情了。”
   “噢,真是无可救药了。”
   “不要说了,他的眼皮在动,快醒来啦。”
   我终于睁开了眼睛,四下寻觅。那些对话声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夜已很深,浓重的黑色将所有的梦都掩盖了起来。屋子里很静,早已熄了灯。夜色朦胧中,我发现自己躺在她的床上,她蜷缩在我的身边,已经熟睡了。
   那婴儿,也静静地躺在婴儿床里,像只小猫咪发出轻微的呼噜呼噜的睡眠声。
   
   
   久违了,如此酣畅淋漓的睡眠。许多年来,我一直处于严重的失眠状态。白天无精打采,晕晕沉沉:夜晚无法入眠,似睡非睡。即使偶尔睡去,也是噩梦连连,惊厥而醒。那张床仿佛不是供我来睡觉休息的,而是一种令人生畏的刑具。每当夜晚来临、睡意渐渐袭来之际,一种恐惧感便油然而生。当人们无不眷恋自己那温馨的床铺时,而我像躲避虎狼一般远避着睡床。久而久之,我便患上了苦不堪言的失眠症。
   而今天,我却睡得如此香甜。在我漫长的生命岁月里,我依稀记得曾有过一次这样的甜睡。记忆如同老照片,可能会褪色,会变得模糊不清。但当我再次经历这样一次甜美的沉睡之后,上一次同样的经历在我的脸海中渐渐变得清晰起来。那是在遥远的童年,我得了一场大病,躺在铺着破旧席子的炕上奄奄一息。父亲请来了那位常常行走在村乡之间的田大夫为我听诊。我至今还记得他那绵软温暖的手指按在我脏黑的枯干如柴的手腕上为我号脉的情景。我虚弱地躺在那里,睁着一双梦幻般的眼睛无力地看着他,像看着一位即将把我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大救星。他为我问诊过后,脸无表情,把破旧的老式听诊器收拾进同样老旧的棕色皮质药箱里,给我留下几粒白色的药片,便起身告辞。我无不眷恋地望着他离去的背着药箱的背影,仿佛他把我的生命一同带走了似的。后来据父亲讲,那位田大夫一出我们家门,便对村里的人们说,那孩子怕是不行了。母亲盘腿而坐,把我抱在怀里,眼泪无声地滴落。我疲软地躺在母亲温暖的腿窝里,像是一个没有骨肉的布袋人。母亲从怀中掏出一只干瘪的乳房,用手不停地捏弄着,试图挤出一滴乳汁,来滋润我干裂的嘴唇。我半开半合的双眼无力地望着悬在上面的乳头,嘴唇微微开启,期待着久违的乳汁。母亲挤弄半天,乳头终于湿润起来。我朦胧地看到母亲的乳头上沁出一滴乳汁来,像是看到了自己的生命源泉。母亲俯身把乳头放进我的嘴里,我却无力吸吮。我干涩的口舌一触碰到母亲的乳头,便感到久违的甘甜。这是我最后一次吃到母亲的乳汁,虽然只是一滴。这似乎是一次绝别。当这滴乳汁浸润到我的心田的时候,我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我像要舍弃自己的身躯似的,惬意地不管不顾地任其往下沉,往下沉,同时我感到自己的身体正在缩小,仿佛要回归到母亲的体内似的。渐渐地,我疲倦地合上眼睛,进入一种无比美妙的类似于死亡的昏睡中。
   现在回想起来,那次妙不可言的沉睡就是一种死亡,只是母亲的那滴乳汁,唤醒了我顽强的生命力,让我在滑向永恒的沉睡时又苏醒了过来。正如人们俗话说的那样:我小死了一场。如果那一次真的是死而复生,我便难得地经历了一场死亡的预演。在那场小死中,我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沉睡的甜美。现在都能回想起我苏醒过来后的那种快感。只是无法分辨清,那是一种死亡的甜美,还是新生的甜美,或者兼而有之。总之,那是我生命旅程中最离奇也是最美好的体验。今天,事隔多年,在我经历了无数漫长的失眠之夜后,又一次体会到了这样一种类似于死亡的沉睡。
   而这次,我又有着怎样的遭际呢?现在我说不清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只记得我像往常一样独自一人在黝黑的街道上悠荡,突然又看见了那个人的身影——他在前面的墙角处一闪而过。我急忙奔过去,紧紧盯住他的身影。他似乎有意在躲避着我,抑或是有意在引诱着我,当我赶过去时,他总是又在另一个墙角处消失。每次我只是在一瞬间能看见他的身影。在迷宫一般的街区里,他似乎在跟我玩捉迷藏。这更加刺激起我的好奇心,我咬定他的身影,穷追不舍。就这样,我不知道跟踪了他多长时间,总之,我已被他拖得精疲力竭。当我两眼昏花、双腿几乎无法迈动的时候,他的身影在我面前消失了。此时,我茫然四顾,发现自己已走出市区,来到了一片杂草丛生的旷野中。四周漆黑一团,没有任何声音。身后那座忧伤的城市像头巨大的章鱼蛰伏在沉沉的茫茫无际的夜色中,忘记了自身的苦难,正在悄无声息地昏睡。它的上空弥漫着混浊的光雾,像是它所做的迷离的梦境。看到这样的情景,我似乎也受到了催眠,直觉得头重脚轻,昏昏欲睡。困倦紧紧地缠绕着我,让我动弹不得。我顾不上身置何处,只想倒头便睡。迷蒙中,一种无比渴望的心情催促着我瘫倒在地上,很快使我进入一种无比甘美的酣睡状态。
   当晨露把我冻醒的时候,我第一眼看到的是闪现在东方的启明星。我慢慢坐起身,看着身边的荒草丛,不明白自己为何睡在这里。我举目四望,惊讶地发现这是一片荒芜的墓地,几座不很明显的坟头早已无人料理,宛如寡居多年的老女人干瘪的乳房。稀疏的枯草上停留着死去的昆虫,板结的泥土里裸露出一些古旧的陶片……
   这一夜,我如一具死尸睡在了墓地,与沉埋多年的那些枯骨睡在了一起,而且睡得很沉,没有任何梦境。
   我已经死去了吗?还是一种死亡的预演?
   我无从知晓。
   
   
   凌晨,妻子站在我卧室的门口,背靠着门框,久久地看着我。
   “这几天,你都干啥去了?”
   “我……”
   “你每天天黑出去,凌晨才回来。”
   “我……”
   “你回来时,一副丧魂失魄、疲惫不堪的样子。而且,蹭得满身是土,还有野地里的荒草棍……”
   “我……?”
   “你不知道你自己干了什么吗?”
   我摇摇头。
   “你得了夜游症……”妻子说。“得了夜游症的人,是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的。”
   “我……夜游症……”我说,“你知道,我有健忘症……”
   “我知道,你有健忘症,但是,你现在又有了夜游症。”
   “……”
   “我知道,你内心很痛苦!”妻子说,“你清高孤傲,看不惯这世道,特别是那群贪官污吏,他们在你眼里,就是一群苍蝇,一群屎壳郎。结果,你被开除了公职,失去了工作。你说,不与其为伍,这样也好,也落得个干净,而你还可以有更多的时间从事写作。结果怎样?你白天醉生梦死,夜里四处游荡……一个字也没见你写。”
   “我现在无法静下心来……”
   “我知道,你现在心里不好受,然而,我眼看着你倍受煎熬,却无法把你拯救出来。”
   妻子流着泪,为我脱去脏衣。我总是穿不了多久把衣服弄脏,妻子总是很快把衣服洗干净。她是位勤快的爱干净妻子,而我,却像头在泥堂里打滚的脏猪。
   “你是位好妻子。”我说着困倦地倒在床上,“这不能怪怨你。”
   妻子抱着脏衣服走到门口。
   “你休息吧,我给你做饭去。”
   房门轻轻地被带上了。
   
   
   先生,你问怎么称呼我吗?你就叫我1960吧。我就出生在那个世人皆知的“三年困难”时期。据说那是一个令人难忘的十分可怕的饥馑的年代。1960年,饿殍遍野。我的父母为什么把我生在那个年代,我想,这也由不得他们。那年月饿死的人实在太多了,都急着要重新投胎,我父母想拦也是拦不住的。所以说,我是饿死鬼转生的。至于我的前生是怎么饿死的,我就无从知道了。我唯一知道的是,我的前生是位大善人,这是阴阳先生给我算出来的。这似乎也决定了我今生的命运:傲视权贵,体恤贫弱。我自己也觉得,我是饿死鬼转生的。因为我总有一种与生俱来的饥饿感。这种感觉一直缠绕着我,让我无法摆脱——我的吃相一直是狼吞虎咽。我无法慢慢地咀嚼食物,无法品尝到食物的美味,我总是本能地囫囵吞咽。我的胃仿佛直接长在我的嘴上,食物在我的嘴里停留的如此之短,我怀疑我的口舌是否有味觉。我就像一条巨蟒,在吞噬着一头大象。即使我的肚子已撑得鼓胀到不能再鼓胀了,但嘴里巴不得还想再多吃些东西。这是一种与身俱来的本能,饿死鬼的本能。先生,不瞒你说,我就是这样一位饕餮之徒。我为自己无法改变的吃相感到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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