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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头寒尽到年关——《蹬缝纫机》读后感

举头寒尽到年关——《蹬缝纫机》读后感
   
   自从《再见童年》问世以来,这本诗画集我已经读过许多次,关于其中的文字,以及这本书本身已经写下一干文字,回想当时诗人创作此书的情景,那是一段充满乐趣也值得回味的时光,每一幅画面,每一首诗,都有记忆的原型,都有与之相连的广泛且深入的生活叙事,这本诗画集以标签的方式将一段时光的记忆剪辑出来,串连成画面和文字的集合,它的文学和史料价值已经被专业人士认可,此不赘言;而当我一次次阅读这本书的时候,才发现,其中的一些作品在反复地阅读中越见其魅力,这大概是起初的阅读无法体会的感受,比如这首《蹬缝纫机》,最具有代表性。
   七律是诗中最难操作的体裁,因此也最彰显诗人的功力,《再见童年》中的佼佼者多为七言,比如白之先生认为压卷之作的《看剑》,还有像《回家》、《插队》、《烧包袱》等,都是诗集中的精品,而这首《蹬缝纫机》与以上这些光芒夺目的诗篇有着不同的命运,我记得《看剑》是一气呵成,再无修改,真可谓是“笔落惊风雨”,《看剑》占尽题材、灵感、情思、经历等等诸多方面的优势,成为诗集中的翘楚乃实至名归;而《插队》的写作已经是诗集的杀青阶段,诗人对这首处于整本诗集的“诗眼”位置上的作品,则是反复推敲,在一联甚至一句、一词之间进退周旋,在创作角度上说,最见诗人的耐心和笔力;至于像《回家》、《烧包袱》以及许许多多的画和诗,春早先生都和我们分享他的创作体验,并将背景中的故事娓娓道来,这也让我拿到成书后感到一种崭新但熟悉的亲切,但这首《蹬缝纫机》我却没有深刻的印象,就像诗人自己所说,“好诗锁在抽屉中依然是好诗”,无疑,这首《蹬缝纫机》正是被我忽略的一首佳作。
   首联“素线纤纤分寸间,踏尽机梭路八千。”直入画面主题,而诗人选取的切入点独具匠心——距离,从“分寸间”到“路八千”,从一个小比例尺的度量到千里迢迢的遥远,这一近一远,却都是在缝纫机前展开彼此叙事的地图,在这一小一大的两端,诗意的张力油然而生;生命如线,早已经编织进一场身未动的旅途之中,“踏”一词生动且形象,它不仅将人对缝纫机的使用状态传神地表现出来,而一个“尽”字将这种辛苦的劳作永远锁定在时空当中。

   二联“檐前苦夏连秋线,窗下昏灯继日边。”从距离转到了时间,前一句叙述一年中四季的接续,后一句描写一天中夜与昼的交替,从年复年到日复日,又是一大一小的对比,但是不同于首联的对比,这里的一大一小却是合力突出二联的叙事关键词“时间”;蹬缝纫机这种家庭劳作,本身就包含了单调、乏味的性质,而在夜以继日、春夏秋冬的编织中,这个背朝读者的家庭主妇的形象让我联想到了什么呢?
   在时间中苦苦挣扎的形象还是存在的,比如西西弗斯,这个被罚推动石头的囚徒,无论他为何落此下场,而在他每天地推动石头,石头滚落,再推上去的循环反复中,一种崇高的精神在这种没有尽头的苦役中诞生,本来是对西西弗斯永恒的惩罚,反而成就了这样一个悲剧英雄,石头不会改变,西西弗斯也不会改变,而意义就在于,明知道石头不会改变,依然不遗余力地推动它;推动石头不是希望它可以停留在时空中的某个位置上不动,而是在不懈地行动中,在用一己之力抗衡天意和强权,而这种反抗的意志,要比石头还要顽强,就像里尔克所言:“有何胜利可言?挺住,就意味着一切……”(《挽歌》)可以说来自于西西弗斯精神的母题;而在汉语中寻找类似的精神资源,我就想起了精卫填海的故事,还有愚公移山,至于后者,我不喜欢它的结局,实际上,愚公失败了,他没有西西弗斯的崇高(愚公的动机是功利主义的,这就决定了他的结局不可能光彩,即使愚公靠反向的“计划生育”移山成功,他也无法成为西西弗斯;况且愚公的认知停留在“山不加增”这样的实用主义基础上的,也就让愚公的形象大打折扣,假如“操蛇之神”将太行、王屋二山神化为移走一筐土,又自动生长出一筐土的话,愚公是否也要改弦更张呢?),这大概就是为什么汉语中虽有“精卫”、“愚公”的精神原型,却无法从中提取出西西弗斯的信念,就连“愚公”的“持久战”论调也大有一种“曲线救国”的味道,这不是无心插柳,而是精心营造的苦肉计,目的是打动权力,可惜,体制的算盘打得比“智叟”还精,“移山”不成蚀把米,赔了夫人又折兵,“苦肉计”终于宣告无效,“愚公”们从此洗心革面,无所不用其极,自是后话,我们是一个功利传统深重的民族,这让我们少有真正的精神英雄,而肉身若没有精神的能量重铸血脉,很难获得挺身反抗专制的觉悟和勇气,几千年的专制历史扒梳下来,我们有几多抗暴英雄?
   而在春早先生诗中的这个蹬缝纫机的主妇形象则与英雄主义的“宏大叙事”去之甚远,西西弗斯在无尽的时间中获得他的荣誉和不朽,符合希腊文化中标榜的史诗气概;但这个家庭主妇,这个只是踏着缝纫机的弱势者,在同样望不到边的时间中,拥有的却是真实生活的清苦和平凡,前者为神,后者为人;前者崇高,后者庸常;前者被古今中外无数诗人、作家、思想家称引,后者只有在春早先生的《再见童年》——这一本为了“坚守记忆即捍卫尊严”为初衷的书——中才可见到;前者是精英的话语,而后者才是写给生活在这片大地上,并贴近土地的人们的颂歌。
   三联“仅为桌前添新米,未能佳节著彩衫。”气势上承接二联,自然流畅的将内情和盘托出,在波澜不惊中将诗情推向高潮。在《再见童年》整部作品中,流淌着一种平民的情愫,这里借用诗人蒋蓝一本著作的名称就是“清贫的诗意”,作者的“童年回忆”正好处在建国的前三十年阶段中,这里不拟讨论探讨是什么造成了一种物质与精神的匮乏甚至贫瘠,而最终达到的效果正如春早先生诗中所言“长逢俭朴年”(《再见童年•偷吃麻酱》),对于城市中的弱势群体来说,在家庭中做一些活计补贴家用是很普遍的现象,比如诗集中的《剥云母》一诗,正是这种家庭型经济的真实写照;而《蹬缝纫机》中的主人公也是这种清贫生活中的普适形象,“仅为桌前添新米”一句,已经彻底荡平层层时间累积起来的精神建设,草根百姓从来没有想要成为一名英雄,往往在“赖活着”的境遇下奔波着漫长且无望的生涯,就像这位主人公,白天黑夜的辛劳工作,只是为了糊口而已;而“未能佳节著彩衫”一句,让人读来不禁唏嘘,其意象直追“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的历史高度,不过,在美感和诗意上绝对胜出前人,春早先生这一联不仅有字面上的对仗,也有意象上的对仗,主人公焚膏继晷地缝衣,却不能让家人在佳节时分穿上新的衣服;春早先生曾说,“在那个时代衣服上打补丁是很平常的事情”,因此,孩子们盼望在过年的时候得到一身新衣服就是最大的梦想,但是,这首诗中主人公的家庭情况,连这样的朴素愿望也难以实现,对于经常守在缝纫机旁的主人公来说,这种矛盾的心情,是否可以释怀?又或者在一卷卷抽空的线轴中领悟到生活的坚硬,是针头下无数回的穿刺也依然无法洞穿的套头,什么样的眼神和叹息,什么样的愁苦和麻痹,被时光抽绎成黯淡的丝线,被织入千百件他人的嫁衣裳?那流光溢彩或巧夺天工的衣装上,是否密写着织者的命运;在线断之时,生命是否发出了一声痛苦地呻吟;缝纫机发出的单调噪音,是否已经烙印在主人公的耳膜和神经上,让她在午夜梦回的时分也依然能够顺着踏板翻转的声音操起与清醒时别无二致的活计,在这个意义上,梦与醒似乎也无甚区别,这种混淆正在渐渐漫漶生与死的泾渭,而从缝纫机上编织出的叙事,早已经将生命的尊严断送在那举起、落下、再举起的针头下。对于诗人而言,作为生活的经历者和见证者,又怎么能再沉默?诗人没有沉默,因此有了这本不厚,但凝聚着三代人心血的诗集;诗人用自己的写作和作品向身在这个时代的人们展示了我们对待记忆的认知和处置方式,在这个意义上,每个人都是这个时代的证人,记忆并说出,也就是让血写、刀刻、火烧出的证词成为未来正义法庭上不可磨灭的呈堂证供,不要辜负我们的记忆,不要让它在我们苟且的指缝间坠落,不要放弃我们做一名人证的资格和使命,不要将没有人权和尊严的生活视作常态和永远,人性的呼喊与天赋的权利终将在未来实现,不要让我们现在的所作所为让那一天蒙羞,不要让我们无法以一个“被侮辱与被损害的”身份自诩,让我们的苦难纯粹,并匹配我们的生活吧,那是朝着光明和希望埋下的种子,它将绽放并收获在未来,因此,守护好我们的记忆吧,那是我们所拥有的惟一,是我们生活过、热爱过、书写过的证明。
   末联“紝尽游丝针针密,举头寒尽到年关。”全诗的升华部分再次回到距离和时间,不同于首联、二联,分别在距离和时间向度上的同位比较,在末联中诗人将距离和时间放在一起叙述,而让两者终于交汇在时空的原点上。细密的针脚已经无法用满带诗情的韵脚来测度,在那些长短各异的线段中,穿扎着时间的密度,针脚编织着另一首诗,一首生命的诗;生命之诗,有着自己的平仄、格律和对仗,有着自身的赋比兴,有着自身的用典……从创作这首生命之诗的诗人眼中看去,这首作品并不亚于历史上的那些名篇,只是这首诗不是写在纸上,而是穿在人们身上;文字之诗在时间中积累着它的深厚,而生命之诗却在岁月的磨洗中薄如蝉翼、命若琴弦;诗被人铭记,而生命却逝者如斯。主人公在不停地蹬踏,不住地引线穿针中,仿佛和缝纫机联为一体,除了手与脚,身体那些静止的部分似乎成为一尊雕像,在时间的吹拂和挪移中被风化剥蚀,灰尘落在坠着蛛网的额头上,不知什么惊醒了这尊雕塑,主人公抬起模糊的视线从面前的窗户向外望去,才发现一年的时光已经从双脚下溜走,又是新的一年来临,而对于她来说,这新的一年,与刚刚过去的一年,又有什么分别?她依然在丝线的缠绕和踏板的俯仰间循着针脚,在西西弗斯的苦难中,上演着一个普通人的人生和境遇,这才是真实的生活,才是真实的记忆,在这个普适的形象身上,诗,将文字还原为一段鲜活的时光和记忆,只有在这个意义上,这才是一首好诗,一首必将被人们吟咏、朗诵、默念、引用的佳作;正是在对真实生活的诉说和再现中,诗,获得了和时间一样长久的生命力,因此,一首好诗,也同样是一首生命之诗,它由诗人的天赋和才情谱写,在灵魂中弹奏,在读者的心弦上得到共鸣,天籁不绝如缕,从过去直到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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