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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把铁锨

一把铁锨
   
   周杰伦有一首歌名为《一路向北》,据说是为了他主演的电影《头文字D》创作的。这里并不是对周杰伦的电影和音乐发表什么议论,只是这《一路向北》的名字,倒是完全符合我上班时的路线。略有不同的时,周杰伦饰演的赛车手在电影里驾驶着一辆改装后的汽车,而我是骑着一辆自行车;周杰伦在盘山路上驾车“漂移”,而我则是沿着交通主动脉横穿过城市的心脏地带。
   很久以前就听过“中国是自行车王国”类似的言论,我相信任何一个目睹或置身于这条自行车洪流的人,都会赞同这样的说法。其实,自从我上高中到最近,都一直是乘坐公交车,只是最近才重新捡起自行车来,本来以为生疏的技术,没想到就像多年未游泳之后,一下跳进游泳池里手脚就自然动作起来一样,我的骑车技术没有丝毫退步和进步。握紧、蹬踏、用力,然后不停反复这个轮回的动作,让遗落在记忆里的岁月重温在自己身上。
   自从几年前车载电视登陆公交车后,乘坐公车出行增加了新的内容,路况信息、新闻、MTV……当然,还有广告,回荡在车厢里和每个人的耳畔。不同于在家观看电视,你还可以换个频道;这种车载电视大约属于“不看也得看”的灌输,就算你不去看屏幕,你也不可能将耳朵转个方向。时间长了,就算不看屏幕,只是听着那些声音,眼前就仿佛同步放映着电视中的画面。采用自行车代步后,我告别了车载电视,至少耳根清静了许多。

   也许是因为我经过的路线除了担负着城市主要交通枢纽的任务外,还同时发挥着宣传教育的重要作用。因此,道路两侧的宣传画格外地密集,这让我在上下班的时候,多了一项看图识字的业余活动。不像那些抽象派的艺术作品,这些宣传画一律都是现实主义题材,主题也都是鲜明的、突出的、与时俱进的。这种图解化的政策宣传鳞次栉比,蜿蜒成一条长长的画廊让人目不暇接。
   于是,我看见在一张宣传画中,绿荫交映的小路上,一队少年正迎着观者的视线走来,每人手中提着一把铁锨,面带笑容。照片大概出自一位专业人士的手笔,虽然我不懂摄影,但也看得出,摄影者是用了心思的;尤其与那些未经导演的照相相比,这张照片是出色得多,阳光、绿荫、笑容……
   我的“看图识字”一时间受挫,疑问就来了:“他们要去哪?”这些少年大约十二三岁的模样,穿着光鲜亮丽的衣装,排着整齐的队伍(画面中没有一个成年人),还拿着有些不太趁手的铁锨……我从铁锨上得到启发,铁锨是个关键词!我想到了一系列与“挖”有关的动词,又自然排除掉那些与时下流行的“盗墓”语法相联的词项,我以为我找到了答案――植树。顺着这个思路,照片中的情景变得生动起来:一个晴朗的早晨,一群孩子们,去到某处植树。而在凝固的时空中,显然,他们已经完成了工作,心满意足地走在回去的路上,而庇护他们的绿荫,不正是未来的回报吗?
   想到这里,我不禁想起了在大学时的一次植树经历。那是寒假过后的新学期,一个记忆中阴沉干冷的下午,我和一个同学被一位“宣传干部”叫了去。他单刀直入,告诉我们两天之后有一次盛大的植树活动,并希望我们可以加入到这光荣的活动之中。我对于体力劳动并无恶感,但是想到在这样的时节要到旷野里去大汗淋漓,我想打退堂鼓。我的同学在一边认真听着,他毫无异议地同意了。“宣传干部”要走,我追上他问:“可不可以不去?”他告诉我:“每个班必须派两人,你要是能找人替你,你就可以不去。”
   两天后,我还是去了,一是我找不到别人替我;另外,我还从没有种过树呢!看着一棵树苗从栽下到长成,甚至若干年后,我都可以看到自己种下的树,枝叶蔽天、供人乘凉的样子,想到这里,觉得种树这件事情,还是挺有成就感的。我和同学在风里骑了一个多小时才到了现场,站在大地上,我从心中感叹:这的确是一个疾待绿化覆盖的区域!荒凉的空场上,寒风正卷起尘沙直达天际。看到这种情形,我有些热血沸腾,和同学一起朝着集合地点赶去。
   一辆卡车停在那里,不少人都在那里领取铁锨,“宣传干部”看我们来了,就取过两把铁锨塞到我们手里,指着一个人对我们说:“跟着他走!”就没再说什么。我们一大群人跟着那个人走着,才发现地上已经用白石灰画了一排圆圈。我似乎明白了什么,如同我猜测的,领头人对我们说:“挖坑!一人挖一个,你们就从这里开始,下面我来分配一下……”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里,既没有什么绿荫的幻想也没有什么澎湃的激情,我用力挥舞着铁锨大汗淋漓,寒风又迅速带走身体散发出的热气,浸湿的衣服贴在我身上像是一层薄冰。若干年后,当我看《兄弟连》的时候,110空降师的士兵们在白雪覆盖的巴斯托涅的森林中挖掘散兵坑的画面竟然使我产生了共鸣!而如果有什么这种挖掘工作更让人沮丧的,就是当我知道,在所谓的“植树活动”中,我们只是负责完成“挖坑”这一环节的时候,一种被欺骗的感觉涌上心头。
   我找到了“宣传干部”忿忿地问:“树在哪里?”
   “没有树。”他表情平静且无辜。
   “不是说来植树的吗?”我如此问。
   “你现在也是在植树啊!”
   “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只是来挖坑?”
   “植树细节你并没有问过我啊?”
   “……”他的反问让我哑口无言,我看看挖了一半儿的树坑,返回继续默默完成剩下的工作。
   暮色将近之时,我又累又饿,顶着风和同学往学校骑。手上的水泡让我扶把有些困难,嘴里都是沙子,我一边抱怨着,一边在想:如此的义务劳动该怎么解释呢?这恐怕不是愿者上钩这么简单的事情吧?即使不是我在那里,也一定会有人去挖那些坑的,当然,无论挖坑的人抱着什么样的愿望(比如像我想象的那样),坑,却是必须得有人挖的。
   第二天,我听别的班的同学说,就在那片昨天的沙场上,今天去了许多重要人物去植树,当然,也少不了如影随形的媒体,当日的报纸上还有照片呢。我听了之后,已经没有什么异样的反应,好像经过昨天的历练之后,大约猜测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我仿佛看见那些重要人物,被闪光灯、摄像机还有红光满面的人群簇拥着,不像我们昨天所看见的,今天,那里是一定有树苗的,大人物开始铲土,不知是否会有掌声随泥土落下?不同于我们的“散兵坑”作业,今天,那里上演的仅仅是一场植树秀罢了。
   我把知道的消息告诉了我的那位同学,他听了,只是想了想,说:“无论怎样,树还是被种下了。”
   我曾私下里怀疑,他早已看出这前后呼应的情节,只是没有说破而已。不过,这就更让我费解,也就是说,他明知道这是一场“空手套炮灰”的把戏,却仍旧投身其中?我不得其解,也不曾问过我的同学。只是思路突然间转弯,一个奇怪的念头涌了出来:大人物手中的铁锨是否和我们用的一样呢?反正我的铁锨柄上是不少毛刺儿。又不禁想到,铁锨除了挖坑这单一作用之外,是否还能开发出其他的用途呢?金属和木头曾是冷兵器的绝佳组合,这么说来,铁锨能不能算是长兵器呢……
   若干年后的一个夏天的早晨,当我看着宣传画中一张张绽放笑容的面孔,不知道我和照片中少年们的植树回忆,谁的,更精彩一些?我与少年们擦肩而过,小心避开地上的积水,思绪随着车轮还在不停运转。自从那次植树以后,我似乎对类似的活动有了一种警惕,无论组织者说得多么动听,我在听完后,总会问类似的问题“那里真的会有树吗?”也许是变得油滑了吧,我回避了不少这种“挖坑志愿者”的活动。不过,我还是一次次地置身在那些“不去也得去”的活动场合,充当“群众”这一抽象概念的实体化表现,穿着统一的服装摇旗呐喊或努力奉献掌声,为核心人物的亮相和发言营造良好气氛。这个时候,权威的发言,在我听起来,就产生了和车载电视一般的效果,发言的对象不是耳朵,而是朝着灵魂的某个薄弱部位施以猛烈打击,以期达到“绕梁三日”的非凡效果。
   毕业后,我渐渐远离开那些热情高涨、人声鼎沸的活动现场,新一代的学生们填补上了我们离开的空位,继续勾画着群众方阵的轮廓。离开学校多年后,我偶然在《黑客帝国》中,找到当年问题的答案:人类的世界面对机械世界的毁灭性进攻岌岌可危,这时,人类战士墨菲斯将发动一次自杀式的反击,因为,墨菲斯对于“神谕”的执着,让许多不相信“神谕”的战友感到彷徨,于是就产生了下面的对话:
   墨菲斯:“我相信,我们来到这里是受到命运的指引,这是我们的宿命!我相信,今晚,将会是我们每一个生命价值的体现。”
   奈奥比:“我忍不住想问,万一你是错的呢?万一那些神谕,和所有的一切都是谎言呢?”
   墨菲斯:“那么我们明天,我们可能都会死去;但是,这同未来某一天再死又有什么区别呢?这是一场战争,而我们都是战士,死亡会随时随地降临在我们身上……现在想想另一种可能性,如果我是对的,如果神谕是真的,如果战争明天真的会结束,我们难道不值得为此而战吗?我们不值得为此牺牲吗?”
   电影到此,我理解了我的那个同学,在洞悉了那些大言背后的秘密,却依然在预设的轨迹上,实践着自己的理想,这也许就是他的心路历程吧。想到这里,我对那位同学产生了一种由衷的敬佩,而聊可欣慰的是:毕业后,他成为了一名中学教师,执教至今。我虽然早已经对教育体制失望,但是,我对他,和他教导的学生,仍旧抱有最纯粹的希望。值得一提的是,那位组织植树活动的“宣传干部”,听说进入到一家大公司的人力资源部,现在已经是部门经理了,而这,大概可以称得上“人尽其材,物尽其用”吧?
   这些年来,虽然我自由散漫,工作也多是一些兼职的短工,不过,我也从未真正脱离来自权力的教育与动员。你不一定非得置身于现场,现代媒体为各种的讲话与发言提供了技术支持,即使是身在远方也可以身临其境;从立体声喇叭里传来的声音,甚至要好过现场呢!况且权威的训诫靠得并不是音量。于是,我们就在电视上、报纸上、广播里,看见、听见那些各种各样以“权威”自诩的形象和声音。一般来说,面对这种口水的灌溉,我都会自觉地走开;若是无论如何无法避开,也就只能施展“充耳不闻”的本领,让声音吹过耳畔。
   但也会有例外的时候,词语洪流滔滔不绝地从某人口中涌出时,飞腾起的碎片打在我的脸上,恰好击中我的内心中向外眺望的窗口。这不一定是因为讲稿事先经过周密编排使然,只是当幕后策划人无偿借贷那些形而上的概念时,唤醒了我内心深处蛰伏的少年心气。即使我知道,这大概又是一次“空手套炮灰”的把戏时;事实往往证明我又不幸言中。在那呼喊和掌声猛烈发酵的场合下,当持续升温的热情点燃内心中乌托邦的导火线时,身不由己的激动迅速占领身心,然后从眉头冲上天庭,直捣灵魂的居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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