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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虎难下——读《雕花马鞍》

   骑虎难下——读《雕花马鞍》
   
   许久以来,我的阅读和私人叙事保持清醒且理智的距离,这不仅出于我对公共话题的关注,以及时评写作中围绕展开的公共主线,更重要的是,我害怕私人叙事中掺杂的记忆和情感扰乱我灵台的清净,对于一名坚持公民写作的业余作家而言,这一点意义重大。
   但是,事情总有例外——如果我们能理解例外的原因,我们就能知晓命运本身,因为例外也是它的一部分,而且留下的痕迹更为明显;可惜,这里的例外不适用于此。我所谓的例外只是在两次阅读的间歇中,一种对思维和认知的轻微调整。当然,就像许久以前我就意识到,而在之后越发加深印象的那句话“永远无法知道一本书会对读者产生什么样的影响”。我本来没想读周晓枫,这是真的;我本来想读另一个作家的散文,而当我在图书迷宫中旋转的时候,偶然发现了这本《雕花马鞍》(我当时没有意识到这是一个比喻,我知道自己的弱智和迟钝,但是,不能第一眼看透一个比喻,是有着神秘原因的,对此思考下文再叙)。在此之前我就知道周晓枫,时间更早之前,大约就知道“新散文运动”大纛之下呼应着一干人马,周晓枫是其中一员。对于当下风声大作的写作市场中,举起口号各异的文化义旗,并带来何种从物质到名声的文化效益,不是我所关心的事情,我更在意文字本身——如果是散文,那么就是语言的美感——带给我的阅读感受。而其实,我很少读文学性很强的文字——自私地说,这有点儿浪费时间:真正有时间欣赏纯粹美感的人,少之又少,那绝不是我。对于我来说,感性之美的享受,是一种不可多得的自我奖励。这也是我远离小说的原因——小说就像迷宫,感性比理性陷得更深。而我有限阅读的几本散文选集又让我太失望……有一位我敬仰的作家对“新散文运动”的青睐,让我稀少的散文阅读有了一个指向性的参照。
   在此之前读过周晓枫的《黑童话》,在众多语言如温开水(没有味道,甚至连冷热的物理刺激都没有)一般的散文大军中,周晓枫的语言可谓鹤立。但是,我有一种不能肯定的怀疑,我感觉作者只会使用一种比喻。作家用自己的语言来复写世界,我想每一个作家都是如此,写作,就是一个翻译的过程,这个过程中包含了作者一切的禀赋,最后形成的,就是语法,做为沟通两个世界的一面镜子。

   周的一些比喻精彩绝伦、出乎意料,这无疑是作者天赋的谦虚表现,但是,我所谓“只会使用一种比喻”,是指作者一直在用同一面镜子建立自己的语法。比喻,隐藏着作者所有的秘密。为什么一个作者对一种比喻如此执着?这个念头在我脑海中昙花一现,很快被时间和文字冲刷殆尽。语言和秘密,这也许是我之前对周的文字的全部印象。
   直到我骑上“雕花马鞍”。
   有一个细节值得一提,这本《雕花马鞍》我是和另一位作家的集子并读,可以说,是每本读一小节。因此,在下面我所提供的阅读感受里,周先生不必承担全部的责任。
   这本《雕花马鞍》是我所读过的最令我难受的书。
   我想了想,这样说是否恰当?《雕花马鞍》绝不是一本糟糕的书,我读过糟糕的书,只是纯粹的浪费时间而已。这本书不是,应该说我从这本书中得到一种语言之美的享受。但是,这本书提供的不止是一种审美乐趣,至少对我来说,它将我拉向另一个世界——这决然出乎我的意料,换句话说,我太随意打开一本我不熟悉的书!——未来我尽量汲取教训,虽然我喜欢读书,但是,也应该牢记书从来与神秘和未知联系在一起,今古皆然。不得不说,在阅读这本书的同时,我正被感冒所扰,咽喉痛、低烧、咳嗽、流鼻涕……这些症状都可以忍受,但是,小小的不适却最容易消磨一个人的耐心和对事物平衡的把握——尤其是精神层面。这样一来,阅读的痛苦感受是否可以部分归咎于身体的缘故呢?看得出,我在为《雕花马鞍》寻找辩护的借口,那么就让我做得彻底一些:文字一旦形成,作者就不必为此付什么责任,文字是活的,是自由的。所谓“一千个读者,一千个莎士比亚”嘛,读者从中读出了什么,是读者自己的事情,与作者无甚关系。否则,堂•吉诃得的漫游又该让哪个作者负责呢?——这个比喻是无意的,不过,也许无意更值得玩味(虚构的假象)!也就是说,周晓枫的文字在我眼中和意识中就是这样的面貌,而这一切又得因缘于我自己。那么,文字到这里应该结束了,《雕花马鞍》宣判无罪,当庭释放……可惜,这里不是法庭,也不以法律做为衡量的标准,在细数过客观和主观的阅读因素后,下面就要进入正文了(抱歉,这个引子稍微冗长了一些)。
   真或假?
   这是我在阅读过程中一直在纠缠的问题,我是在读过全书之后,再去看了一些关于作者自道的文字,才对之前的疑问有了小小回应。按照我浅薄的经验,一个作者或者一个人实难以经历如此多的极端境遇,无论身体的、情感的抑或精神的;可是,我关于散文的概念过于陈旧,我以为散文只能是非虚构文字——这一次《雕花马鞍》更新了我对散文的概念内涵。我必须说,作者将虚构引入散文,与其说是文体上的创新,不如说让我松了口气;让我紧张且高悬的心,终于栖息在乌有的飞地上。但是——我真不想说这个词——故事可以虚构,附着在故事上的情感和思考却无法也不必虚拟。否则,我就是在嘲笑那些伟大小说家的经典作品。表层的真或假在表层解决之后,却让自己沉得更深。
   我的阅读经验中常常遭遇这样的痛苦:关于国家、民族、人类,以及各种终极价值的宏大叙事。这可以视作“致命的自负”抑或是“知识分子的鸦片”,但是,价值选择几乎类同信仰。一位诗人说过“人生的过程都是相似的,目的却千差万别”,换句话说,在各种的价值中,我选择了这一种,而代价就是有意或无意中吞吐、消化形上之毒,毒即药,解决办法就是在这个向度上吸纳更多的毒,用这一种克制另一种,加减乘除……这是我所熟悉的阅读痛苦。但是在阅读过《雕花马鞍》后,痛苦又有了新的内容。
   在这本集子中,作者与读者分享了不安、迷惑、焦虑、告别、疼痛、幻灭、弥留……我是否还遗漏了什么,但是,打开书页,这些情绪凭借语言的美感蜿蜒而来,仿佛裹着蜜糖的毒药——希望这不是作者有意为之,否则我就是那个彻底的中毒者。我的阅读经验没有培养我如何应付私人叙事掀起的波澜,即使情绪已经如同海啸汹涌。做为一名读者,在与作者跨时空的对话里,我如何对作者的声音进行回应?
   写作是对世界最温柔的请求,而在我看来“请求”这个词有着最强硬的外壳。具体到文字,是作者要求读者聆听,这是在作者和读者之间建立的最原始也最重要的联系。而现在的人文环境,嘴巴与耳朵已经失散经年,到处都是喧哗,耳朵则像是接收无数个频道的天线疯狂旋转,为吸引耳朵的注意,嘴巴比赛音量,制造更多的噪音。在这个意义上,真正的写作者只能是小众作家,他们或是不屑、或是不能加入到大合唱的队伍里,他们忠于自己的写作,甚至坦然接受没有读者的局面——仅为等待一双知音的耳朵。吊诡的是,似乎今天读者比作者更为稀少。谁愿意花上个把钟头读一篇文章,或一个星期来读一本书?时间就是生命,时间就是金钱!金钱可以购买时间,金钱可以购买生命……最后是没有作者也没有读者,只有不能一瞬的文字垃圾漂浮在母语的河流之上。如果我们夹在两个伟大的文学时代之间,我们的存在只是为催生一个灿烂的文学春天而必须经历的耐心储备和酷烈冬天,在作者、读者和更多的废话之中,等待天才降生时的第一声啼哭。那么,这个时代的严肃写作者的使命几近悲壮,他们筚路蓝缕打下的文字里程碑,只是供后来人借住一宿的时代逆旅。
   我也在想,是否由于作者的性别,让其文字的立场和角度有着迥异于男性作家的风格和视野?这一点我无法考证,任何一个小小特质都会成为支撑一个作家风格的重要因素,又岂止是性别?但是,人类对世界和自我的认知有着很大交集,所谓“人同此心”是也。故事即使不是作者亲历,但是,故事本身也在人类经验的范围之内;而人类的情感拥有更多的共性,即使,这些情感不由此人抒发,也会由他人完成,而我有幸读到了周晓枫的文字。这听起来有些濠梁之上的意味,与命中注定的文字相遇,时间、地点甚至方式不由读者自己选择。而在我看来,《雕花马鞍》就是一本注定之书。
   在何种意义上,我们愿意倾听甚至感同身受他人的痛苦?大概是在我们自以为可以缓解部分的痛苦,或者弥补因为种种不幸而带来的损失和残缺。换句话说,我们希望可以给予,在给予中让世界变得好一些,或者稍微公平一些,更重要的是,在给予中我们感受自己的价值,感觉这是世界所赋予我们的最后的也是惟一的价值。这种给予的愿望比给予本身似乎更让我们安心,因为——残酷地说——我们无法给予,我们所能做的无非彼此温暖(身体或灵魂),给予是只有上帝可以施展的大能,就像上帝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人类面对痛苦时的脆弱,在任何一个时空中都是相似的——在极端情况下会更糟一些;我怀疑自己是否有减轻他人痛苦的力量?至少在我阅读这本书的过程中,我强烈地意识到,我成为了一个完全的旁观者,隔着文字,我对于发生在虚拟世界里的苦难无能为力。无论我有什么样的心意和愿望,只能以读者的身份看着这一切发生。而对我来说,这个过程实在太难受了。
   雕花马鞍,原来是月亮的隐喻。月亮,女性、神秘、宗教、非理性、变化、水、阴性、梦、诗歌……等等事物的象征,也是我们永远无法知道、无法抵达的世界,现在,我才明白,为什么看不透那个比喻。
   雕花马鞍,如梦幻般的美,以及无法抚慰的痛苦。
   
   
   写于2012年4月4日 夜
(2012/10/28 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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