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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梁任公墓小记

   拜梁任公墓小记
   
   早上出门的时候,多带了一瓶水。本来是个失误,却没想到,也许一切都是命定——只是,我自己不知而已。
   大约在一个多月前,与人相约去植物园一游,当时冬天的寒冷还在刚刚打开的春季中滑行,于是,就期待一个春暖花开的时节,一个初夏的明媚阳光里……可惜,约定没有实现——这似乎又是另一种命定;不过,我想至少可以单方面达成,我可以去那里看一看。
   地铁带我一路北上,再换公车,下车的车站紧邻植物园的入口。买了门票进去,才发现,正是花开的时节。月季,满眼都是五颜六色的月季花,许多游人在花前留影;还有许多人留影前花。我发现,不少家长带着孩子来玩,在一个音乐喷泉广场上,有许多孩子在那里等待,这时,喷泉和音乐一起涌出,孩子们的欢呼声和笑声随水花一波高过一波。

   我一边看着喷泉中的孩子和大人,一边看着门票上的导游图,竟然发现,曹雪芹和梁启超的墓在植物园里!
   曹雪芹葬在香山,这我知道;但是,梁任公的墓在这里,却是头一次知道——我真是孤陋寡闻!曹雪芹的墓与我前进的方向相反,这次就作罢了;但是,梁任公的墓,无论如何也要去祭拜一下的。
   我一边看着人间草木,一边想着梁任公,这位饮冰室主人,这位未达耳顺之年,却留下一千多万字文章的政治家、思想家、学者、作家,其最令我敬仰的一个角色就是:启蒙者!在我看来,梁任公是中国两千年来,启蒙民众的第一人!不像梁任公的老师康南海——这里没有否定康有为的历史贡献的意思——他流亡海外后,在政治上越发趋于保守,甚至反历史潮流而动。而梁任公与老师分道扬镳,正体现了“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的知识分子操守。
   梁任公天赋过人,若专于学术,当为一代鸿儒;同时,任公有兼爱之抱负(任公之号本于此),所以投身政治,意欲有所匡正。应该说,任公在这两个领域都取得了成功——对于一个人而言,这简直是罕见的奇迹。但是,任公的一生,却恰逢国运剧烈动荡的时代,任公著书立说、办报主笔,意欲唤醒国人。可惜,天不假其年!
   任公开创的知识分子的社会角色,成为后来,乃至今天知识分子以及良心写作者学习的典范,就这一点而言,任公就是一个伟大的先行者,他启蒙的不止是同时代的人,他所散发的启蒙之光,照耀今天这个时代!
   去往任公墓的路,游人稀疏,墓园的位置与其他的游园景观不相关系,在我看来,这种设计是必须的,对于一位一生用文字和行动激荡风云的启蒙者来说,络绎不绝的游客,与任公的意气和宏愿相去太远。今天的人们若不能继续任公未竟的事业,甚至不能理解任公的所言所为,或者根本不愿去了解梁启超是谁,那么,至少让任公的灵魂安息,别去打扰他,他太累了……只是,一颗振聋发聩的灵魂,真的甘愿在呼吸停止后,就此沉默吗?
   任公的墓到了,我在走进墓园前,读了读告示牌,墓园是梁思成设计,梁任公和夫人合葬于此,这里还有梁任公次女梁思庄的墓。
   我深吸口气,走进墓园。
   经过一座八角亭,仿佛走进了别样的时空。
   安静,似乎是永恒的安静。
   松柏翳翳入天,强烈的阳光也变得肃穆谦恭,阵阵风缠绕在树枝上,如雨滴般点点垂落。
   刚才一身的汗水,在这一刻消失不见,感到围绕周身的凉爽,宛如深秋。
   我看到了梁任公的墓,稍稍伫立观望了一番,才一步步走了过去。
   我拿出相机,拍了两张相片。从进入墓园的那一刻开始,我已经不是游客。
   我缓步走近墓碑,有人在墓前上过香,不知是什么时候,看起来有段时间了。
   我取出那瓶多余的水,在墓前稍稍清净了一番。
   可惜,准备不足,有扫无祭,惭愧得很。
   水净后,我将书包和帽子远远放在一边;
   慢慢走到墓碑前;
   站立,
   鞠躬,尽我可能地俯身;保持这个姿势,停留;
   感觉历史正从我脊背上无声流过;
   起身,再鞠躬;保持,
   起身,三鞠躬;
   起身,凝望……
   拜过任公墓后,我在八角亭下稍稍停留;
   祭拜前,我心中充满崇敬和庄严;祭拜后,却是浓稠复杂的情感悲来填膺。
   任公,中国启蒙的第一人,八十年来安息在香山脚下,眺望这座古老的城市。
   祭拜时,我心中口中皆是无言。我不知该说些什么,或是我不知该如何说,任公身后的启蒙事业,在今天是一种什么样的局面。假如,我们以这个时代的启蒙者自居,我们有何颜面面对任公?
   而另一方面,倘若任公起于地下,在今天的语境下,难道因为他是梁启超,就不会遭遇审查、删帖,甚至牢狱之灾吗?在这个意义上,所幸,梁任公的衣钵,自有传人。若任公在天有灵,也当欣慰了吧。
   墓园安静,游人几近于无。一只肥胖的白猫,在远处的草坪上悠闲地走过我的视线,消失在树木的后面。梁任公,如此这样伟大的启蒙者,他的墓园,竟是如此的寂寥,不禁悲从中来,感叹“世间已无梁任公”……
   离开墓园,离开公园,甚至回到家中,一种难解的情绪依然盘旋在我胸口;也许晚餐时应该喝些酒,尝试浇之,但我没有,就让这块垒镇住我的灵魂和心跳,用这微薄的文字,祭奠梁任公的英灵。
   任公千古!
   
   
   
   写于2012年5月26日 夜
(2012/10/28 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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