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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花的遐想

茉莉花的遐想
   
   伴随中国阴历新年一起到来的是一场席卷阿拉伯世界的“茉莉花”革命,而这朵灿烂的民主之花,早在去年12月份就开始绽放出它夺目的光芒,只是限于我们获取消息的渠道,无法预料到在一个非洲小国——突尼斯,因为一个街头小贩的“非正常死亡”而引发的群体事件,竟然推翻了一个政府(在这里,小贩和城管之间的“战斗”每天都在上演,我也没看到人们到涌现天安门啊);我们更无法预料,就在这里欢度春节的时候,埃及人民走上街头,在18天的时间里,用非暴力的方式推翻了穆巴拉克统治了30年的政府,大快人心!也同样不可思议,仅仅18天,就可以扳倒一个拥有强大武力的政府?恐怕在此之前不会有太多人相信,至少我不相信——记得哈维尔说过类似的话,大意是:在条件成熟的情况下,一个人赤手空拳也可以解除一支军队的武装;一直以来,我对哈维尔的这句话充满怀疑,我认为作为知识分子的他有些书生意气,因为以我的认知,以这里曾经发生过的事实来看,情况显然不是这样。但是,这一次的埃及,却让我见识了民主的力量,让我相信了,手无寸铁的民众是如何让坦克和半自动步枪停下、并调转方向的;这让我不禁在想,这次埃及的民运能够在短时间内取得辉煌的胜利,原因何在?
   假如从国际环境来看,美国对于中东地区的战略考量是微妙的,作为民主制度的美国,在对内和对外的国策上截然不同,在国内,政府是普世价值的代表与象征;在国外,政府需要将国家利益放在首位,而这个时候,在处理国际关系何地区事务上,国内的那套民主制度就不那么适用了,比如美国在中东一干国家的外交策略,是希望维持一个前宪政的政府,这更有利于收回在这些国家的战略投资;具体到埃及,在穆巴拉克当政的三十年中,穆政府的背后也有着美国的支持,假如按照美国的外交逻辑,埃及最好是保持“稳定”,如果坚持五十年、六十年、一百年更好,假如老穆退休了,最好他儿子小穆接班继续干……因此,若是有人将这次埃及的民运,归咎于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势力的渗透和颠覆,的确是有些冤枉了美国,那么,这次发源于突尼斯的“茉莉花”革命,究竟是如何生成并演变成革故鼎新的潮流?
   在我看来,这次非洲阿拉伯国家的民运之所以如火如荼,关键在于,这些国家中的民众已经觉醒,他们已经在前宪政的社会中完成了自我启蒙,可以说,是普世价值让他们走上街头去争取本属于他们的权利。在这次民运波及的十几个阿拉伯国家中,有一些是历史文化悠久的古文明国家如埃及、伊朗,还有一些则是经济、文化相对落后的发展中国家,可以说,这些国家恰恰代表了文化因素在民主进程中的两个极端,而无论历史文化在这些国家发挥了什么样的社会作用,事实证明,文化,并不是一个国家实现民主的充分必要条件,一个文化大国可以走向民主(今天的埃及),一个文化弱国同样可以走向民主(曾经的澳大利亚);同样的,文化也不应该成为权力拒绝开启民主改革的借口,这个借口在民众要求穆巴拉克下台的时候,他这样使用过,在一些继续坚持“特色”的国家也还在使用,如伊朗;但是,埃及发生的民运再次证明,文化论、国情论、“特色”论无非是专制政府拒绝民主改革的托词,它们以为通过暴力和谎言就可以一直维持专制权力的运行,以为帝国或党国可以金汤永固,这种虚妄在那些曾经和现在的前宪政国家中的统治者身上达成共识,希特勒这么想过,他目睹了第三帝国的覆灭;斯大林这么想过,他没有想过苏共在执政七十年后,由它自己的大佬儿宣布解散;齐奥塞斯库也这样想过,当子弹击穿他的身体,他眼中最后看到的是什么呢?相信,穆巴拉克也曾经这样想过,并且他也以为自己还可以继续这样统治下去,并且已经有了传位给儿子的想法,可惜啊,当人民已经启蒙的时候,当人民要求政府归还属于他们的权利的时候,当人民要通过投票的方式来选择他们自己的政府的时候,再多的军队和坦克也无法阻挡民主的愿望和潮流,甚至在民主的呼声中反戈一击。

   就在我为埃及的民运欢欣未已的时候,更让我想象不到的是,民主的火焰已经传播到更多的非洲国家,比如利比亚。可以说,利比亚的情况和埃及大不相同,卡札非和穆巴拉克更无法同日而语,卡札菲,这个曾被美国前总统里根称为“疯狗”的独裁者,在面对国内抗议示威的群众时,毫无顾忌的使用了武力镇压,不像之前那些阿拉伯国家的政府——比如埃及——虽然政府也掌握着暴力资源,但是,都没像卡札菲那样的悍然动用武力,镇压示威群众;对此,卡札菲是有解释的,在他的讲话中,提到了22年前中国政府在处理“天安门”事件时的政策,并为他的武力镇压寻找合理性支持,在他看来,维持政权“稳定”要比出动坦克碾压人民重要得多;在卡札菲的讲话出笼之后,使得中国外交部和政府非常尴尬,有人称之为“躺着中枪”恰如其分。实际上,从这场“茉莉花革命”之初,媒体对这些阿拉伯国家发生的民运,报道的尺度非常谨慎,虽然非洲离我们相对遥远,但是“民主”这样的敏感词一直是体制的软肋,因此,除了有限的关于人民走上街头呼吁民主的消息外,都是关于民运的负面报道,比如社会动荡、经济下滑、文物受损、流血事件……总之,体制的观点和态度是明摆着的。而当民运到了利比亚,尤其是卡札菲出动坦克并发表“敏感”言论之后,我注意到,新闻的重点转移到政府如何派飞机和轮船接回驻利比亚的中国公民,电视上每每出现那些同胞的面孔说着“这回安全了”云云之类的话——就好像他们去国离乡就是为了等着谋生的异国发生动荡,然后祖国把他们接回国似的;他们长期以来在当地的投资和营生呢?谁来保证他们的利益不受损失?他们现在是安全了,那未来他们靠什么继续生活?这些问题似乎媒体并不关心,关于接回中国公民的消息几天来一直占据着大部分新闻时间,而关于利比亚的局势却少之又少,逻辑很明显,观众只要知道利比亚很乱就行了,具体是怎么乱法,是乱了权力,还是乱了人民,那就是观众自己发挥想象的事情了。
   据我所知,卡札菲使用了外国雇佣军来镇压示威群众,死亡人数已经超过200人;就在今天中午,久未在电视上露面的卡札菲终于现身了,他站在一座荒城上接见支持(?)他的民众,并发表了公开讲话,我发现这些独裁者们的讲话仿佛出自同一谱系,独裁者本人就代表整个国家和人民,指责外国势力颠覆,指责恐怖分子破坏,强调自己对权力的掌控,并显示不惜一切代价“战斗到最后一颗子弹”的武力决心……我记得类似的话萨达姆也说过,不过卡札菲比萨达姆更进一步,有一句话我印象深刻,卡札菲说“如果人民不再需要我,我就应该死去”,这话很有谶语的意味;当卡札菲灰头土脸的出现在阴霾笼罩下的斑驳城墙上时,当我看到城下为数不多的“支持者”时,我知道,卡札菲不愿、也不能以和平的方式结束他的政治生涯了,他的一生都在做一名独裁者,因此,他做为独裁者离去,也就成为了一种命定;显然,无法用正常人的思维和逻辑衡量一个“疯子”。在二十多年前,当苏联解体的时候,在那些社会主义的东欧国家里,面对走上街头要求民主的群众,那些掌握军队的领导人,都选择了放下屠刀,和平地交出手中的权力;这不得不说“天安门”事件,成为这些国家在民主转型过程中的前车之鉴;二十多年后,当一干阿拉伯国家在面对街头游行示威的群众时,也避免了大开杀戒,为国家和民族的未来留下一份希望;而只有卡札菲无惧于世界潮流,甚至对周边国家所采取的对策视而不见,依然出动坦克镇压;我不知道未来是否还会有像卡札菲这样的“疯子”,如果说这次卡札菲振振有辞地说自己在学习二十年前的我们,那么,我衷心希望,我们的未来不要重蹈今天卡札菲的覆辙。
   电视上还在报道关于撤离驻利比亚中国公民的消息,报道中国政府如何安排飞机、轮船在数个机场和港口四面出击,将一万多名中国公民接回祖国的;当然,我又听到了“感谢党和政府”之类的话,我听得已经耳朵起茧子;中东一系列国家的民主运动还在持续当中,不敢说在短时间内,这种动荡就会平息,国家在结束极权或威权政治后,就可以迅速走上民主的发展道路,甚至于,在经历了多年的专制统治后(这些阿拉伯国家都存在这样的问题),民主制度的建设,还面临各种各样的问题和困难。但是,从过去二十年、甚至半个世纪全世界的民主进程来看,很少有国家在实行了民主制度后,再次回到前宪政的政治制度,当人民有选票,来决定国家和自己的未来时,实践证明,人们选择了民主,选择了普世价值。我相信,在结束了看似“稳定”的专制统治之后,也许会有人感觉在走向民主甚至民主制度初步建立起来之后,生活反而没有专制制度下的好(这种情况在前苏联国家走向民主的过程中比较普遍),当然这种好坏的比较是相对的,而且是局限在特定的领域;比如俄罗斯,在它转型时经历了从计划经济到市场经济的“休克疗法”,百姓可能一时间的生活水平动荡不稳,的确不如前苏联时的计划经济“稳定”,但是,这只是经济领域,在政治领域,人民的权利与前苏联时代不可同日而语,人民可以因为生活水平的下降游行示威,而在前苏联,这几乎是不可能想象的;这就是民主的代价,谁也不能指望,在一个专制已久的国家,民主会一天建成,人们会经历这样或那样的困难和痛苦,但是,这不是民主的错,恰恰相反,这是不民主的制度所造成的苦难,正因为专制的时间太久了,窒息民主的萌芽和生长,才让突然到来的民主,必须经历迅速成长之中的痛;还是俄罗斯的例子,据我所知,俄罗斯共产党还存在,假如人民真的希望回到苏共执政的时代,只需要将选票投给他们就行了,可是,事实证明,俄罗斯人民不会再回到那个极权的时代了,这是历史的选择,这也是人民的选择。
   我相信,在未来的这些非洲国家,在它们走上民主的道路上,也会经历任何一个国家在制度转型过程中的剧痛,那么,如何将这种代价降至最低?我还是局限在政治的领域中试着回答一下,如何顺利完成政治制度转型?我认为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人民对于民主的认知和实践。比如今天伊拉克的民主,在美军用武力推翻萨达姆政权之前,伊拉克既没有民主的历史,也没有在社会中诞生民主的萌芽,人民的意识距离普世价值相当遥远,可以说萨达姆倒台前,人民的民主需求不是很迫切,他们既没有民主的精神和思想准备,更缺少一种公民社会的实践,这也就是为什么当美国帮助伊拉克建立了民主制度后,伊拉克人似乎使用的并不顺手,道理很简单,因为民主制度对于伊拉克是陌生的,伊拉克缺少建设民主的准备。再看今天这些非洲国家,我就有理由认为,他们的民主之路要比伊拉克顺利,原因在于,他们走上民主道路,不是依靠外国军队帮助实现的,而是人民有了民主的要求,他们自发地走上街头,面对坦克和刺刀,要求自己的权利;这说明,这些国家的人民已经完成了民主的初级启蒙,既然思想中已经有了普世价值的观念,剩下的就是对民主的实践了;比如组织游行示威就是一种民主实践,走上街头是容易的,但是在激情之下,要理性地表达人民的民主诉求,在面对国家机器镇压的时候,是采取以暴制暴还是非暴力的方式回应?如果政府接受了人民的意见并采取相应的行动,那么人民是否还有必要在广场上继续驻扎?假如像卡札菲那样血腥镇压民主,那么是否民主游行就该偃旗息鼓,继续逆来顺受的生活?……这些都是人民在争取民主过程中可能遇到的问题,像我这样坐而论道是容易的,毕竟那是另一块大陆上的事情,但是,对于正在进行民运的非洲国家来说,这些问题是迫切的,甚至于此时此刻,他们正在经历这个问题,而光有理论是不行的,还需要在实践中不断检验、调整、催生新的理论和策略,这正是在民主中学习民主。电视中没少播报关于民运为这些国家带来的经济损失和社会动荡,在我看来电视的报道和报道的内容分属于不同类别的正常,前者的正常不必赘言,只要是关于西方民主(宪政民主)的弊端(且不论是否真的是民主造成的),我们的媒体都会渲染一番,以证明“民主不适合中国”;至于我所谓的后者的正常,正是人民在努力学习民主过程中付出的代价,如果只看到老牌民主国家的政治稳定,而忽略他们所走过的百年民主历程,忽略在他们争取民主过程中付出的代价,却一味指责这些长期专制统治的国家,在启动民主进程之初,社会产生的波动和乱象,是没有常识和说服力的;没有人权的“稳定”是虚假的,因为它意味着权力对人民自由的压制,就像萨达姆的伊拉克、金氏的朝鲜、卡札菲的利比亚一样,你能说这些国家不“稳定”吗?关键是,你想在这些国家生活吗?当有一天,人民已经不满足这种被强加的“稳定”,而决心拥抱民主,甚至不惜丧失生活的稳定时,也就是民主终于到来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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