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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漫笔

   秋日漫笔
   
   正午刚过,我走在铺满落叶的街上,这是秋天中难得的好天气,光线温暖充足,让人不禁浮想联翩。早上翻了几页鲁迅的杂文,于是思路就在发黄的纸页间不住打滑。不是文章本身,而是这本厚厚的《鲁迅杂文集》,我已经许久没有翻动了。这本书是十几年前父亲送给我的,当时我刚上初一,厚厚的一本书让我捧读时感到吃力,小小的字体无疑又加重了阅读的难度,匿身于字里行间的先生距离我是那么遥远,更无从说起从这种艰难跋涉中我领会了多少意义。我从头到尾读过几遍之后,就将先生请上书架,任由时间和尘埃覆盖住先生的半身相,再也没有打开过它。
   对于我这样的人来说,从课本中接触到的先生,已经可以说是相当立体了,“文学家、思想家、诗人”已经是先生的头衔和考点,剩下的就是一些化简的名言警句,比如“读书譬如采蜜”、“原来地上本没有路,走得人多了也便成了路”、“惯于长夜过春时”等等;还有那月下的闰土、做着白日梦的阿Q、喃喃自语的祥林嫂、不时出现在咸亨酒店前的孔乙己。合上课本之后,先生也便和他的文字一起被送到该去的地方。我的许多课本都卖掉了,一是空间有限;二来,恐怕不会再有心情翻开它们了吧。
   我想着,走着,一个人匆匆走过我身边,但他的声音却灌进了我的耳朵里:“买XX化妆品吗……”

   就在他与我擦肩而过的刹那,他提高声音掷出两个字:“偷的!”
   我就与他那么走过了。
   我与化妆品没有缘分,冬天里偶尔会抹点油,那也许是我与它们距离最近的时候。对于赃物我更是没有兴趣,更不会去买。
   我倒时常去买些旧书的,有时去旧书市,有时去旧书摊,时间长了,在书柜中也占据了相当的比例。
   每次寻到中意的书,且以中意的价格得到,心中总是感到些喜悦。喜悦得书,也同时为书高兴,仿佛为它们找到了一个归宿,使之可以继续其传薪的伟任。
   我不是一个聪明人,或者说是一个笨人更恰当,因此,便认准了读书这条道一路走来。几年下来,并没有觉得自己提高了多少智力,反而在某些方面有了倒退的迹象。这是怎么回事?于是更加努力地读书,频繁进出图书馆,每次背着沉重的书包去还书,然后背着沉重的书包借书回来读。最早只是以为“知识就是力量”,汲取知识如同吃饭一样,使得精神可以维持生长;渐渐的,我的想法也变了,了解到知识只是思想的载体,它无法取代思想。读书不能代替思考,就像康德说的那样在自己还未能运用理性之前,那么就读读哲人们的书吧。一年以来,我都在阅读哲学类书籍,书架上的空间也被各种哲学著作悄悄占据。我相信我的答案就在那个形而上的领域飞翔,我正在努力丰满羽翼,待风起时。我以为自己早已经形成的信念,这几年渐渐成型固定下来。真理于我而言,是寻找它的过程,这也成为了我毅然走进文字的旷野,意欲在繁多的思路之中,找寻通往目的地的方向。从另一角度上说,读书对我更像是一种信仰,我用不懈阅读的虔诚追求一种终极价值的存在。
   可是我想过没有,我寻找的真理,或是某种终极价值,本身就是虚妄,是像我这样的愚人才相信的神话?看看我的书柜吧,三分之一的书都是旧书,换句话说都是当作废品处理掉的垃圾;就好像有人买了我卖掉的课本,还暗自窃喜端端正正地摆在书架上,时而取下来认真地阅读!这样想来,让我不禁打了一个冷战。我所做的与这个人又有何区别呢?这样想来,非但没有喜悦,反而感到一种惭愧,愧对于这些旧书,本来人家是要回到造纸厂废物利用,而我却将它们摆上了书架。对于这些书而言,也许被打成纸浆再做成纸张,印刷成课本、报纸、花花绿绿的精致杂志才是完成了生死交接的轮回;即使被造成手纸,也还可以发挥功用,总比现在这样有意义得多。我的思路未断,就算是那些从书店买来的看起来还崭新的书,难道就不是如此吗?我不停地阅读它们,不停地发问,那些问题总是被吸收进铅字的背面去,没有回音,我在沉默中摸着石头过河,以为可以登达彼岸;有没有想过,其实自己只是在围着巴别塔跳舞?出现在远方地平线的闪光,也许只是海市蜃楼的魅影;本没有什么真理存在,我的信仰也只是一种盲目的狂热……
   到这里我已经一身冷汗,不敢再往下想。这几年我一直在写作,写别人看不懂的小说和古怪的散文,不能说这与我持续的阅读无关。也许正是诞生在头脑中的偏执,成为了我运笔如风的动力。如果这些文字是我阅读过程中的思想纪录甚至是直接呈现,那么无疑它们存在着方向性的悖谬。我的大部分时间都用来读书与写作,从来没有怀疑过他们的重要,对我而言这简直是不证自明的道理,而今天,当我看到我的书架,我开始追问他们之于我的意义。
   其实,这意义是无法追问的。一种原因是对于意义的追问和真实的答案本自同源,于是这种追问就成了莫比斯环上的一点,让思路在其中不停地兜圈子;而另一种原因是,意义从来就不是什么问题,它是无法回答的,所有对于它的追问只是一种遁词。就像此时的我。我不禁想起了鲁迅先生,那个“荷戟独彷徨”的先生,先生是否也追问过意义?和所有那些哲人一样,对于自己的思与路发出追问?形而上的事业需要以一种默默献身的勇气而投入其中,没有欢呼没有掌声,将自己的肉身成为承载哲思之流通过的河床,用心血去浇灌那希望的种子,而将开花结果的期待世代相传,这开悟的过程更像是一种无声的仪式,先哲的碧血为你的灵魂开光的同时,你也分得了一烛星火。你可以将其紧紧守护,也可以再次将它熄灭在黑夜之中。而这,与意义无关,它只关乎信仰。而信仰并无强弱的分别,在这道门前,只有坚持与背信的选择。而这两者,都不是一劳永逸的。我曾经用极廉的价格在旧书摊上买过一本《查拉斯图拉如是说》,扉页还有一个名字和时间,我不解为什么买书的人又将它处理掉了?现在也许我明白了,这个人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如果这个人像我一样求索过的话,那么这一举动就像是剑士永别自己的剑一样充满悲情。但至少,他做出了选择。这是一个无法回避的选择。也许,未来的某一天,我突然醍醐灌顶,发现自己一直搞错了形而上下的关系,而将自己的藏书(无论新旧)统统送进废品收购站呢?
   当我正在为自己惊心动魄的想象汗流浃背的时候,我又看见了自己的书架,我的目光在一排排的书脊上扫过,它们依旧沉默不语看着我,我渐渐平静下来,庆幸我不必在今天做出选择。夜还漫长,我取下一本书读了起来,很快将这些迷思抛掷脑后,跟着文字一步步走向哲思深处。
   
   2007-11-17 晚 腿疼中
(2012/10/27 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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