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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没有自由……

如果你没有自由……
   
   《圣经》中最著名的水果就是苹果了,这种神秘的果实结出了人类的原罪,在人类获得近似神的智慧的同时,也永远告别了伊甸园,开始了在大地上的栖居——虽然不很诗意;但是,智慧与死亡可能构成了基督教一个隐秘的意识:信仰的世界里不需要智慧。在这之后,苹果本身也褪去神性的光泽,成为一种普遍的经济作物,而且似乎还有很高的保健功能,西谚有云:日食一苹果,医生远离我(不知道医生若遵此例会产生什么结果)。
   在我小时候,苹果几乎成为了水果的同义词,当然,还有鸭梨、香蕉、橘子等为数不多的品种丰富着水果一词的外延,不过,绝大多数时候苹果就可以代表所有水果了。直到许多年后,我才知道那是在计划经济下的专有匮乏(不过,我出生的时候,这种局面正在改变),苹果终于可以不再肩负着代表一切水果的重任,而保有她独特的口感和芬芳。那个时候好像苹果只有两个品种:“黄香蕉”和“国光”,大概一种口感较沙软,一种较脆(我已经不知道如何做这道连线题了),后来“红富士”品种一出,一统90年代的苹果江湖,“黄香蕉”和“国光”从此绝迹。
   我对于苹果的品种认知到此为止,主要原因是我不爱吃苹果,小时候的记忆中,苹果总是酸的,无论吃起来多么甜的苹果,吃完后,都有一种“倒牙”的感觉。之后,也没有培养出对苹果的好感。这种个人口味上的偏好,并不妨碍喜欢苹果的人继续喜欢,并论说喜欢她的理由是多么的充分(即使有可能倒果为因,但是也没关系);而不喜欢苹果的人,也同样可以这样继续下去。

   这几年中,另一场“苹果”风暴席卷全球,借助全球化和WTO的广阔市场,以及受法律保护的专利技术、强大的营销策略、物流体系、宣传攻势,在世界范围内播种下现代化“苹果”的种子,并迅速发芽长成为一颗颗摇钱树,结出利润的通红果实外,还掀起了新一波技术和器物崇拜的高潮,“苹果”手机和平板电脑一夜之间成为时尚和消费的标杆,检验着万千消费者的审美品味和潮流嗅觉。“苹果”前CEO乔布斯正在用他的谢顶、眼镜和清瘦面庞(很可能是疾病所致),取代貌似敦厚的比尔•盖茨,成为新一代的智力精英偶像,从实用性角度而言,也让一干影视明星暗淡无光。“苹果”效应远远超过“蝴蝶效益”的远距离和不可测性,成为新时代科技主义的膜拜神祇,同时在全球金融危机的背景之下,以其独特的“苹果”语法高起高打,创造了商业和文化领域内的双重神话。
   最近电视中反复播放“苹果”系列产品的广告,我注意到这一系列广告使用了统一的句型,首句为:“如果你没有iphone(或ipad)那你就没有……”末句为:“如果你没有iphone(或ipad),那你就真的没有iphone(或ipad)。”我按照这个句法和逻辑演绎了一下,得出如下结论:“如果你没有‘苹果’,那么你就一无所有。”按照这个价值推演,我和许多人一样属于“一无所有”的阵营,那么我们是一群什么人呢?新阶级?还是被时代抛在脑后的大多数?是否我在小题大做?也许是,不过,这不禁让我反思科技主义与这个时代的关系,过去二十年中,IT产业异军突起从微软、互联网、“苹果”、facebook等等,不仅在商业上取得成功,而且改变了人们的生活习惯和集体认知。人们惊呼已经置身在一个未来时代,科技主义已经成为人类的一部分,并且规划着人类进化发展的方向,我们的生活似乎一天也离不开手机、电脑、网络,而这些器物以及它们为人们所带来的服务,已经融入人们的意识和思维。这场对技术和人类认知的革命从西方爆发后,以网络的速度在这片大地上开花结果,看看“苹果”专卖店内的火爆情景你就明白我的意思了。
   这些IT精英是怎样出人头地,搅动世界范围内的经济和科技风云的?我注意到,这些IT新贵大多产生在西方国家,西方发达国家的物质基础和科技环境比发展中国家占优势,这一点我同意,但是,我不认为西方人的智商就比国人高,如果按照人口比例,我们的高智商者要多过西方国家,可是,为什么我们却没有乔布斯这样的人出现?我想不能完全归咎于物质基础和智商。我认为有两点对于中国能否出现乔布斯一类的人物有着决定性作用:
   一是制度环境,这里不仅是指政治制度,还有各领域的相互合力,比如高校做为人才培育基地,是否有鼓励学生发明创新的机制?这是学术制度层面;金融机构是否可以为创业者提供贷款?这是经济制度层面;社会是否支持、尊重、宽容那些独辟蹊径的探索者?这是文化制度层面;而最重要的是,任何的创新首先是对于个人自由的重新诠释和无限探索,而确定自由边界的力量,正是在于政治制度层面。相信在这些领域中,西方比我们有更多的空间和灵活性,而究其根本西方率先解决了政治制度层面的问题,也就为其他层面提供了良好的条件。在这一点上,我们的政治制度就成为了阻碍创新型人才出现的难关,更无论在其他层面上的种种困难。
   二是,中国是否真的需要乔布斯一类的人物?中国有不少富人,但却很少有像盖茨、乔布斯一类的企业家,是因为有更简单方便的致富手段,不用动脑子或者说不必动与“知识”有关的脑子,一样可以财源滚滚,谁还舍近求远,绞尽脑汁地创新呢?长远地看,科技和经济精英也是推动社会前进的重要力量,这个阶层(这里指那些非官家背景的商人)不可能对当下的制度没有认识和思考,应该说,这个阶层与权力的关系,让他们对体制的思考要比我这样的草根更深刻,有理由认为,一旦这个阶层在经济上拥有了一定基础,必然要求体制在政治制度上做出调整,而这种制度上的让步哪怕只是微调也不是权力所希望的,因此,体制在对待这个阶层上的态度是既控制又利用,可以在经济政策上适当放宽,但是政治政策上一定牢牢看紧(有威权主义的味道)。企业家可以在经济层面上取得成功,但是,不可能在政治上取得影响力。因此,体制希望这个阶层“闷声发财”,最好还是在体制划定的范围内——房地产或劳动密集型产业中——起落生涯,高科技产业是体制所不理解也不易控制的领域,或者体制本能地感觉到在这个领域中蕴藏了迥异的意识形态和自由——“谷歌”退出大陆市场可以作证;因此,对IT产业保持了高度的怀疑和警惕。虽然已经不是“知识越多越反动”的年代,但是,“知识就是力量”依然训犹在耳,应该说,体制是不希望中国出现盖茨、乔布斯这样的科技精英的。假如中国真的出现一个王布斯或赵布斯,人们都去追捧他了,谁还去看体制的表演,必然造成无组织、无纪律的混乱,然后是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然后是颜色革命……看看,这后果多严重!因此,中国宁可没有乔布斯,依靠“特色”依然GDP保8,关键是“稳定压倒一切”啊,权力不喜欢乔布斯,这才是中国没有王布斯或赵布斯的根本原因啊。
   简单归纳一下以上两点,一是目前的制度没有产生乔布斯的条件;二是这个制度既不愿也不能产生乔布斯。我相信这个时代有太多智商超群、抱负远大的人才,只是困顿于这个环境,不得不饮恨吞声。试想,就是盖茨、乔布斯本人生在中国,如果他们坚持梦想,就会被周围人视作“异类”而被主流语法边缘化,最后消磨在体制的碾压之中;或者他们识时务,聪明地融入体制,经营着不用动脑子的致富之道,也不过是多一个红色资本家或贪官罢了,可惜,这两样中国不缺。换句话说,将这些产自西方的科技精英移植到本土,非但不可能拥有他们在西方社会中的财富和名声,很可能沦为人们的笑柄或眼中的疯子,甚至不如现在正在用着“苹果”手机、电脑的你。
   因此,乔布斯们的成功应该感谢政府——吊诡的是,此话一出口就感觉非常的别扭:在民主政体下,政府是民选的,本身的功能就是向人民提供公共服务,干得好是本分,干得不好要被问责,如果人民觉得这个政府“不好使”,那么在下次选举的时候就会把它选下去。在民主政体下,政府和人民在“权力与权利”结构中的各自位置和相互关系,已经成为一种常识和惯例。因此,就在政府为许多乔布斯和准乔布斯们营造创业条件的同时,乔布斯们却不必对政府感恩戴德,这只是政府应该履行的责任。这也使得乔布斯们以个人的才智和魅力成为大众瞩目的焦点。也许只有前宪政制度下的人们才会认识到,乔布斯们的成功和政府之间的必然关系,因为在这里,个人和政府之间遵循着另一种互动模式。虽然我们已经走出了极权时代的阴霾,但是,权力依然或多或少地干预着我们的生活,我们不得不将人生的际遇和体制联系起来,当我听到有人说“感谢政府”的时候,我知道这话的意思是:权力掌握着予取予夺的权利。在前宪政的制度中,个人和政府之间的关系是不对等的,政府拥有对个人的“合法伤害权”,你安然无恙,是因为权力不屑对你动用这种权利,这样来看,且不论你取得什么样的成就,只要你还活着,就是权力的恩典,在这个意义上,能不“感谢政府”吗?
   今天的西方在奠定了民主宪政的制度环境中,似乎只有科技的进步成为当今西方的发达标志,而上溯西方的历史,在几次科技革命之前,西方曾经在黑暗与蒙昧中渡过漫长岁月,而真正迎来第一缕黎明曙光的,却并非来自科技的照耀,而是一场伟大的文艺复兴运动,应该说,从文艺复兴开始的启蒙运动,才真正让欧洲结束了黑暗的中世纪历史,从此向着现代化的方向迈进。而文艺复兴与民主宪政没有关系,文艺复兴只是对于“人”的“发现”,不要小看这一“发现”,在神权统治一切的社会中,“人”的“发现”掀开了人类历史的新篇章,从此,人权逐渐取代神权,在一个去魅的世界中,人类昂起了高贵的头颅。应该说,文艺复兴的价值就是对人类自由的肯定,并且奠定了之后西方社会发展历程的基调。在启蒙运动中,普世价值观念的逐渐确立,也是围绕着自由这一天赋人权探索发展而来,直到经过几百年的试错,在付出了无数生命和鲜血的代价后,普世价值的观念才真正成为全世界的共识,这也可以看作人类自由所走过的曲折蜿蜒的道路。
   今天的西方已经普遍使用了民主政体,民主政体下的人们可以享受民主制度带来的好处,虽然乔布斯们并没有为争取民主流血牺牲,但是,乔布斯们的先辈曾经用鲜血染红了自由猎猎飞扬的旗帜,而他们的子孙并不只是坐享先辈们争取、捍卫的自由,在承平时代,人们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让世界变得更加美好,正是对个人自由的热爱和追求;而一旦自由受到来自国内外的威胁,人们会像他们的先辈一样,用一切方式来保卫他们的自由,而这种追求自由的精神,才是几百年来,留给西方世界的宝贵财富。物质财富可以毁灭重来;科技可以倒退、断代、突进;文化可以湮灭然后再次生成;甚至民主制度也可以进退反复,直到人们真正地拥抱她;但是,是否拥有自由,却是非常重要的,因为自由是不打折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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