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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

   冬至
   
   再没有什么,比天空更准确的日历
   对于日月星辰而言,挂在墙上的那十二张纸
   不过是印刷精美的作业本罢了,格子里填满数字和颜色

   那是人类对于上帝时钟,认真但拙劣地模仿
   虽然,我已经习惯从这张纸上了解天空的消息,这无疑是智力和灵性的退化
   但是,我知道这一天,就是今天,它注定到来
   太阳、地球、公转、自转,在这一天,阳光停留在一道虚拟的线上
   这是阳光的极限,它不可能再向前一步
   它驻足、观望、思考,它是否也感到身不由己?
   天空,被昼与夜分成两半,放在一架无形的天平上称重
   从夏至的那一天开始,白昼慢慢上升,直到天平保持平衡
   然后,天平渐渐向着黑夜倾斜,直到这一天,白昼被黑夜高高挂起
   这一天,是一年中白昼最短的一天,也是黑夜最长的一天
   我愿意称这一天为至黑之日,当然,人们叫这一天为冬至
   人们关心食物和接下来的寒冷,有人也许想得更远,想到春暖花开
   我只在乎这一天,这至黑之日
   昼与夜的消长,每天都在上演,没有谁是永恒的胜者
   但是每天都有胜负,就像这一天,黑夜完胜
   早晨我醒来的时候,有些惴惴不安
   我打开窗帘,看黎明无恙,松了口气
   我为这个白天捏了把汗,我知道她接下来的遭遇
   也许她自己更清楚,只是她不像我这样担心罢了
   这是晴朗的一天,是一个好天气,好得出奇
   没有风,也没有云,只有深邃的蔚蓝,仿佛天空里没有时间
   中午的时候,我爬到天台上,俯视这座阳光充足的城市
   我把自己放在阳光下,看远处盘旋的鸽子,看城市尽头的山峦,看自己的影子
   我只想在这里多待一会儿,不仅仅因为安静
   就算我陪着白天多待一会儿,其实是她陪着我
   整个下午都很平静,房间里意外地没人说话
   我看看书,心不在焉,却一直盯着窗台上的影子
   我看着影子无声地移动,一点点儿地拉长,像是一声警报
   天空像是受了伤,光从伤口迅速流失
   我要寻找天空的伤口,用眼睛堵住光芒流失的出口
   努力徒劳,天空严重失血、变得苍白
   我呆坐在那里,看着这一幕发生,无能为力
   这是白昼隐退的前奏,我听到它退潮的声音
   我变得紧张,没有人注意到我的改变
   我坐立不安,假装没有发现天空的变化
   我自欺欺人,故意不去看窗台上的影子,可是,影子却在拉长,从窗台上走下墙壁
   有一段时间的稳定,天空好像在努力控制失衡的亮度
   天空在坚持,苦苦支撑,让结局壮烈
   我喝水、起身、在走廊上走过,避开可以看得见天空和光线的地方,就像我毫不关心似的
   高层建筑的玻璃上开始映射反光,在一个角度上终于击中我
   我无法再装作满不在乎,我知道这是阳光撤离前的信号
   我再次爬上天台,看到的一切都变了
   大面积的阴影布满地面,最后的光线瑟缩在可怜的角落
   我朝着光走去,想握握她的手
   我才发现一轮无力的太阳,正在坠落、坠落
   我看着它,直到它将身体隐藏在一爿建筑背后
   光线在天台上完全消失,将我留在寒冷和阴暗之中
   天色终于黯淡下来,接近昏暗,这个时刻到来了
   对于我来说,冬至,就是这一刻,在昼与夜的分界线上
   我凝视天空,看着她渐渐熄灭;我的心,也被这个黄昏吞没
   我丧失了时间感,黄昏让我心碎,让我忘记了时间
   这时,我才意识到自己深爱着白天,而我已经失去了她
   天空的心脏停止跳动,黑暗占领了光退去后的位置
   有一个时刻,在城市的灯火还没有亮起前,世界,陷入黑暗
   似乎灯永远不会亮起,世界永远沉沦在黑暗中
   灯还是亮了,我反而觉得有些失落,也许我只是想更清楚得看看黑夜
   在城市的灯火中,黑夜也变得平庸,但是今天例外,至少我这样以为
   黑夜吞噬了白天,却不像一个胜利者,我看到的是一副习以为常的面孔
   当我走出大楼,黑夜已经恭候多时,它迎着我走上来,像是要问候我
   我径直穿过黑夜的仪仗,准备渡过这最漫长的一夜
   
   黑夜里没有时间、没有光、没有声音和语言,甚至没有回忆
   我独坐在房间中,虽然有天花板、地板、墙壁、灯和书
   我知道,自己仍然被笼罩在至黑之日中
   我换个姿势坐着,再起身、踱步、坐下,我戴着影子的枷锁
   黑夜已经渗透墙壁,从光滑的墙上滴落,我能听到水滴落下的声音
   我无心写作或读书,黑夜如针,刺入我的神经和内心,我能感到黑夜的手指搭在我的脉搏上跳动
   我在悲伤和愤怒之中安静下来,让血沸腾从来是件容易的事情,但是让血冷静下来,保持流动的恒温,却是困难的
   这一夜,我注定与黑夜对弈
   黑夜与黑暗,最相似的事物却可能天渊之别,就像黑夜与黑暗区别
   很久以来,我都试着辨析两者的异同,但总是失败
   也许是时机不对,或者离黑夜还不够近,而这一夜,足够近了
   黑夜是上帝的创作,将世界分成两极,用神的天平称量
   黑暗是人对黑夜的拙劣模仿,它几乎有黑夜的一切表象:黑色、阴鸷、混沌、深远……但是,黑暗没有黑夜的灵魂
   黑夜的灵魂是自然,自然凌驾在昼夜和万物之上,是宇宙的主宰
   而黑暗,它的中心是人性的恶,是人性本身的黑暗
   黑夜有其尽头,那是一个晴朗的黎明
   黑暗却没有尽头,黑暗的中心,是黑暗的黑洞
   我仔细审视这个夜晚,知道自己置身于黑暗而不是黑夜之中
   博弈的结果已经很清楚了,胜负已经揭晓,这不并不让我感到意外,只有结局未明
   临近午夜,冬至,就要过去,至黑之日,就要过去,却非人力所为
   白天,就要在明天和未来复苏生长,这是值得喜悦并期待的事情,但是
   黑暗却没有离开,这一天,明天、未来的任何一天,黑暗都在这里
   黑暗盘踞着昼与夜的时空,每一天,都是至黑之日
   有多少人生死在黑暗中,从没见过光明
   驱逐黑暗,却非自然可以为之
   只有靠我们自己,用我们心中仅有的、微弱的光
   将心中的光汇聚起来,在黑暗的中心,在黑暗的深处
   黑暗越黑,光就越亮
   
   
   写于2011年12月22日至27日 夜
(2012/10/27 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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