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争鸣
平中要
[主页]->[百家争鸣]->[平中要]->[异域光照下的语言]
平中要
·广告、身体和未来
·学而时习之
·八月的最后一天
·路在何方
·刀片的随想
·“活埋”与“陆沉”之间的选择——《活埋》观后感
·摇荡旧生涯——《闲趣》及其他
·邮箱的忧思
·真相比炮弹更强
·诗与散文
·病中“七发”——颁奖典礼致词读后感
·遭遇“被删帖”
·应知一纸动乾坤——《七律再题》读后感
·遍插茱萸
·徐、庾二人作品小谈
·民主的呐喊与未来的回声
·去日招魂无纸灰——《七律一首抒怀》读后感
·举头寒尽到年关——《蹬缝纫机》读后感
·迟到的审判与记忆的钉子
·伤多注酒勤——《初冬抒怀》读后感
·孤飞叹路长——《五古一首题过雁》读后感
·从价值到文化——关于普世价值的思想片段
·无由遭此世——《咏流浪狗》读后感
·对此照人羞——《咏爱犬》读后感
·飞尘随我到天涯——《七古》读后感
·推倒那一道墙——纪念柏林墙倒塌二十一周年
·反抗者——《乌鸦维森特》读后感
·1%的人
·白之先生二三事
·美与思的边界
·墨羽销金铁——《临江仙》读后感
·可待一年春——《咏天通苑之秋》读后感
·穷困晚宵多——《咏天通苑街边小吃》读后感
·人为才偏瘦——《秋情》读后感
·可叹千年二三子——《七律——报道有感》读后感
·秋坟听取楚鞭声——《七律》读后感
·千秋赞此辰——《感怀》诗读后感
·乱邦应知人祸多——“天灾诗”读后感
·《天灾诗》二稿读后
·《再见童年》成书后感
·必有待于日月——《风雨赋》读后感
·遥远的想象——读《咏丽江古城(并序)》后感
·写在《再见童年》第二稿后
·画与诗——“不揣愚陋得天真”读后感
·回家的路——《再见童年》读后感
·写在《再见童年》第三稿之后
·敢遣春温上笔端——以读者的角度看《再见童年》
·《咏蚕》再评
·《咏蚕》诗评
·《咏白菜》诗评
·唯有心依旧——“治印”诗读后感
·《何为书?》读后感
·展卷得佳句——《题扇》小注
·何处吊屈平?——“端午诗”读后感
·《剥云母》读后感
·相片造伪与作为背景的“人民”
·《再见童年》二稿4版读后
·十字路口的指挥者
·十字路口的指挥者
·心底一真存——《再见童年》书成后自题读后感
·粗成磨砺开刀锋——《咏砚》读后感2
·一个值得铭记的日子
·镜像的裂缝
·反抗荒谬
·奔月的遐思
·城市札记
·地铁
·洞穿铁幕的人
·关于罗尔斯的“公民不服从”的思考
·荒野生存
·大地的代言人——读梭罗和苇岸
·向人类竖起的拇指
·历史的观众
·异域光照下的语言
·语言的责任
·雨的记忆
·从政治效果到“正名权”的辨析
·仿佛水中仙——《水中仙》观后感
·冰激凌覆盖下的爱情话语
·《被文字惊醒的思想》读后感
·另类的祈祷
·获麟与历史的终结
·弱者的复仇
·“渡河”难题的迷思
·高于历史真相的道义
·写作的边界
·散文、网络与知识分子
·仰望星空与杞人忧天
·梦境的比喻
·被遗弃的誓言
·散文的观察
·商人的政治和生活伦理
·缅怀巨星
·时代的主角与配角
·有一个词叫……
·证明的时刻
·从小说叙事返回现实语法
·结交与绝交背后的道义选择
·面对鲁迅
·黑暗中的行者
·作为艺术家和公民的伯牙
[列出本栏目所有内容]
欢迎在此做广告
异域光照下的语言

   异域光照下的语言
   
   最近读了两本散文合集,一本是法国作家的合编,一本是南欧各国作家的合编,前一本起自蒙田直到罗兰•巴特以降,后一本追溯更早从古希腊、古罗马直到今天的意大利、西班牙、葡萄牙……说来惭愧,我的散文阅读起步迟缓,尤其是国外名家的作品更是知之甚少,因此这次的集中阅读本身就怀有高山仰止的意味,并希望可以从这些传世的作品中多少借鉴出一些写作经验挪移到自己的写作当中,从结果来看,这种愿望已经落空。
   遗憾之余就在思考这种读写的错位是如何产生的,疑心当是在翻译的过程中,那些语言的精华以及辞藻的璀璨在通过汉语之舟泊来此岸的流转中消磨殆尽,只剩下一些名词、动词、形容词,主题、思想和语法,很显然在汉语语境中这些西文词汇手足无措,文字在飘洋过海后登上一块陌生的大陆,开始学习、操练起原住民的语言,西文活学活用很快和汉语打成一片,甚至放弃了之前的生活习惯和历史沿革,它们已经被汉语同化,通过翻译者的认知按照汉语的规则和语法重新编制排列,就像在人海中偶尔呈现出穿着中式衣服的异域面孔,你可以从他们面部的骨骼、瞳孔和头发的颜色,以及被乡音不断修正的普通话中轻易认出他们,但是一旦他们压低帽沿、戴上太阳镜,又保持沉默的话,很有可能你与他们狭路相逢却又擦肩而过。我所遇到的就是这种情况,这些在本国母语中声名卓著的文字,一旦经过汉语的二次创作,我敢说就连它们的作者也认不出自己的孩子。这对我而言是崭新的体验,也带给我不同向度的思考,在此之前我的阅读范围集中在哲学领域,对于这个学科而言,语言放到了次要位置上,关键在于语言这种工具承载了什么样的思想,这不是说在翻译的过程中就没有语言的误差(实际上,这种误差一直在阻挠我进入思想),而是哲学突出的是“思”,领会“思”的方式是等量甚至加倍的思考,在一定程度上“思”可以跨越语言的国界,成为思想者交流的国际通用语言。
   但是,在散文的领域就没有这样幸运了。散文强调“美”的向度,从文体源头上散文可以视作“诗”的变体,就像贝奈德托•克罗齐所说:“诗是情感的语言,散文是理智的语言;但是理智就其有具体性与实在性而言,仍是情感,所以一切散文都有它的诗的方面。”(《美学原理》)我认为这样的评价是恰当的,而“美”的体现对于作者来说,必须依附于语言来完成,作家拥抱语言就像拥抱生命,没有离开语言的“美”,而任何一种母语都是一个独立的审美价值体系,在母语内部有着创造“美”的机制和动因,而这种动力又必须依靠语言来得以实现,而这种生产的过程就构成了语言体系的封闭循环,它以母语为中心,以一代代作家对于语言的探索和冒险的目标为半径,向母语覆盖下的疆域扩展延伸,这种过程最终形成一个国家或民族标志性的语言特点,那些属于这个母语的优秀作品,无不是这种特点的具体表现,就像蒙田之于法语;但丁之于意大利语一样。而一旦这些文字从原初的母语之河中打捞而起,长途跋涉投放进另一条母语河流的时候,往往出现南橘北枳的阅读效果。遗憾的是,这种好意培植下的苦涩是翻译无法避免的代价。假如想要了解一种语言的“美”,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学习那种语言,如果一个外国人要想感受唐诗的美,最有效的途径就是学习汉语、古汉语,因为将一首唐诗翻译成任何一种他国的语言,多少都会丧失诗的“美”。想必,这种情况也是外语译成汉语时的尴尬。我是没有多余的时间和智商先学习一门外语再阅读原文,这大概也是多数人的现状,在这种情况下,也就只能寄希望于译者的才华,这更像是一场盲目的赌注,因为我不可能判断翻译的好坏,无论最后铅字呈现的文字曾经出于哪位名家的笔下,而它现在只归属于译者本人,在这个意义上,第一作者通过母语表现出来的“美”已经彻底消失在汉语语境中,我看到的是第二作者对语言“美”的认知,在这个意义上,我的失望无损于那些大家的英名,不如说,我根本还未读过他们的文字,或者说只是读了他们文字整体的一部分,对于读者而言,一种新的阅读诞生了,这是一种建立在“盲人摸象”上的想象阅读,这种想象从审美出发,最后的归宿就是散文的“美”,只是,究竟能否抵达目的地,除了阅读积累的经验以外,的确需要一点运气。

   我运气不佳,眼底走过的文字各个面黄肌瘦、营养不良,没有一点“美”的征兆,我无权责怪译者,相信他已经尽了最大努力。我一边读,一边从之前预期的文学朝圣之旅中半途而废,凭心而论,就这些文字体现出来的整体语言水平,大约是今天二线汉语写作者的习作标准,而绝对无法比肩当今一流作家的文字,两者之间相去太远了。
   这种来自域外的光照提醒我当前汉语写作所面临的迫切问题,通过写作人们不停地返回到母语中去,现代汉语从理论到实践大约一百年的时间,如果将这一百年分作前后两段,那么前四十年中“创造”是现代汉语的关键词,而后六十年的主题却一直围绕“破坏”展开,这也让今天的我们处在这样一个尴尬的地段上,我们既没有从“创造”中学习到什么,而所有语言的建筑也都被前人悉数“破坏”;我们既不会“创造”,也没有再可“破坏”的目标,对于语言我们无法提出任何积极或消极的建议,只是在最低层面的交流水平上日渐老去。这是否就是当今汉语写作的惟一选择?当然不是,只要汉语还在被使用着,即使语言所表达的思想情感一再被简单化、扁平化;都意味着存在继续进化发展汉语的无限可能,而这种可能已经在现在一些天才作家笔下得以实现,他们对于汉语的深度开掘和横向扩展正在丰富我们日益狭窄的语言层面,在这种努力下,汉语获得一种浴火重生的希望,而这种对语言的创新正在影响越来越多的人关注被汉语构筑的生活,当人们发现所有生活中遇到的问题和困难首先应该获得语言上的定义和把握,让形下的遭遇具有形上领域的表达可能,那么就可以用哲学、符号学、精神分析学、心理学、社会学等等手段对语言进行阐释和解析,并通过这种高屋建瓴的方式寻找到现实中最佳的解决途径。如果说网络解决了交流平台的棘手问题,那么对于作家以及每个人来说,需要做的就是勇敢地进入语言。
   鉴于过去六十年来对语言造成的破坏,以及在体制教育中对于语言学习兴趣的扼杀,义务教育阶段难以培养出学生对汉语语言的审美认知,大多数人将语言混同为说话和写作文,而将语言缩小到语文学科的层面上,正是对语言前途的戕害,这等于人为地中断语言和生活之间的亲密关系,体制将语言从人们认识世界的过程中生硬剥离,使得人们在面对这个世界时往往陷入目瞪口呆的失语境地,责任不在弱智又弱力的民众,但是,一旦我们自觉对语言的责任,就不能对这种闭口杜舌的现象无动于衷,当我们希望表达却发现自己的语言决然无法支持这一本能的愿望时,就意味着语言作为人类后天的一个器官、一种机能,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被无形巨手悄然摘除。我们和语言一样都是受害者,无论我们拥有何种意义和程度上的言论自由,当我们希望使用这种自由的时候,却发现令我们不能自由言论的阻力首先来自语言,来自我们每天都在言说、书写、使用、复制的语言,这种日子久了,我们也就将言论自由的权利束之高阁——既然无法表达,那么言论自由还有什么意义?可是,放弃了言论自由,那么一个人所有天赋的权利无不委身沉默,如果想在世界上做一个真正的、有尊严的人,那么就从捍卫自己的言论自由开始,而言论自由的根基却是语言,言论自由是属于一个人的表达的权利,可是表达的能力却不是宪法给予的,表达的能力需要每个人去重新获得,就像与忘却已久的记忆重逢一样,它需要人们不断地去寻找,很有可能在戏剧性的一幕之前,都是漫长的辛苦和劳而无获地付出;对于语言来说,这更像是西天取经的征途,只是我们所经历的苦难要远远超过八十一种;我们也不可能有强力的保护者和龙马的坐骑,对于每个踏上求索之路的信仰者而言,这都是一条没有捷径的筚路蓝缕的孤旅。所幸,那些天赋和努力在我们之上的人们,为我们的追寻做出了榜样。
   汉语语言的未来会是如何?答案不在那些高起高打的文化大师、开遍全球的孔子学院,以及日益高涨的以商业为目的的文化事业上,语言的未来孕育在语言之中,它蕴藏在广袤的汉语大地深处,它生长在人们的日常生活中,在人们自由地表达思想、情感、意见的运用中吸取养料,它连接汉语的过去,将各个时代的语言精华纳入自身的结构体系;它置身当下,忠实反映着人们对这个时代的希望、想象和用力;它开启未来,将我们对语言所做出的贡献和破坏传递给后代,如果不想向未来寄去一张不及格的成绩单,那么,我们就应该在自由的表达中去亲近、认识、学习、运用语言,这是语言自由的开始,也是朝向自由语言迈出的第一步。
   
   
   
   
   
   
   
   
   
   2010年9月12日
(2012/10/27 发表)

blog comments powered by Disqus

©Boxun News Network All Rights Reserved.
所有栏目和文章由作者或专栏管理员整理制作,均不代表博讯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