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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的观众

历史的观众
   
   二战时期纳粹德国对犹太人的屠杀是二十世纪知名度最高的大屠杀事件,之所以说知名度最高,是因为犹太人具有历史沉淀下来的丰厚物质资源,以及这个神眷民族所拥有的高比率的优秀头脑,最重要的是,二战之后在对待犹太复国问题上,战胜国给予犹太人的政治话语权;试想,如果二战结果以轴心国胜出,犹太民族的结局恐怕不堪设想。如果不局限于种族屠杀,那么斯大林的苏联、波尔布特的柬埔寨,也都发生了建基于意识形态上的政治屠杀,而抛开意识形态不谈,这些都可以视作“大屠杀”。只是这些牺牲于极权政权下的生命,不具有犹太族这样的天时、地利、人和,极权下的苏联和柬埔寨,针对那些所谓的“政治贱民”的侮辱、迫害,甚至屠杀,是在本国合法政权稳如磐石的情况下发生的,这就使得这种屠杀难以通过外部途径得到遏制;极权国家的特点就是对社会资源的全权掌控,这也使得关于屠杀的情况难以被外界知晓,难以成为公共事件,规避开国际组织对这些国家正在发生“人道主义灾难”的问责。事实证明,只有在这些极权国家的政治体制改变之后,关于曾经的大屠杀真相才能通过各种渠道透露出来,而这种亡羊补牢的结果,无法阻止历史惨剧的发生,只能在还原集体记忆和避免未来发生同样悲剧的向度上给人们一种迟到的安慰。这里只想讨论一下关于犹太人看待大屠杀的问题。
   我认为犹太人在这个短暂但疯狂的历史阶段中,扮演了“历史观众”的角色,犹太人在纳粹屠犹事件上是绝对的“受害者”;而在盟军战胜德国,将犹太人集中营的事件公布于世的时候,犹太人在这种现实背景中又成为“被解救者”。大屠杀是历史事实,犹太人也的确是极权主义、法西斯主义、种族主义罪行的受害者,但是,在“受害——被解救”的历史叙事中,犹太人都不是主角,在“受害者”的角色中,犹太人是一个被施加暴力的符号;在“被解救者”的角色中,犹太人是一个需要被拯救的符号。两个符号的内涵和外延都不相同,但是,犹太人在这场属于本民族的灾难中,犹太人和犹太民族本应该是大屠杀事件中不容争辩的主角,但是,历史的事实却是,从“受害——被解救”的身份转换中,犹太人始终是事件的配角,前一场戏的主角是纳粹德国,后一场是以美、英、法为中心的盟军。这一切来得太快了,大屠杀来得迅猛,而解救的进程比前者还快,如果大屠杀为犹太人积累起一种悲剧叙事的历史地位的话,在盟军摧枯拉朽的解放攻势下,一个早晨就将犹太人这种地位消解殆尽;犹太人在“受害——被解救”的过程中,从来没有获得与他们所受苦难相匹配的话语权。如果说在大屠杀中,犹太人是纯粹的“受害者”的话,那么一旦施暴者被推翻,犹太人迅速从“被解救者”一下沦为了“无关紧要者”,关于犹太人,在当时的国际大国眼中,只是在地球上寻找一块土地作为犹太人国家的奠基罢了,有太多事情需要操心,谁还顾及犹太人和大屠杀呢?因此,犹太人心中怀有一种隐秘的不满,这种不满不是对纳粹德国,而是针对那些解救他们的盟军,因为犹太人发现大屠杀之后,他们没有得到希望中的“受害者”身份;他们不喜欢纳粹德国,但是希望他们的苦难在纳粹德国使用的价值观中得到评价,我这么说有冒天下大不韪的倾向,恐怕没有犹太人会承认这一点。
   犹太人没有发觉,许多人也没有发觉,从1945年开始,人类进入了一个新的政治纪元,接下来的半个世纪,展开了以民主制度和专制制度互相对抗为人类社会发展主线的历史画卷,或者说以美国为代表的民主世界,和以苏联为代表的社会主义阵营间的角逐,欧洲在二战之后彻底没落,而犹太人在欧洲经营几个世纪的政治、经济、文化资产也随之大幅度贬值,这一切都是二战的最终结果决定的,胜利来得神速,而随之开启的人类社会进程快得超乎人们的想象,将大屠杀放进新的国际政治坐标中观察就会发现,犹太人希望在旧欧洲的政治框架中为大屠杀正名,就像一出古典悲剧一样遵循严格的叙事规则,情节和语法都紧密围绕悲剧中心铺排,而居于叙事中心的自然就是犹太人和犹太民族;但是,现实没有给予犹太人这种暗自期待的机遇,犹太人被轻易推出叙事的领地,开始了被战火洗礼的复国之路。

   犹太人是聪明的、经济的、识时务的,他们在现实层面上很快认识到世界政治走向的改变,也意识到自己所期待的关于大屠杀的历史评价永远无法到来,但是,“施暴者”的消失却不意味着“受害者”的解职,吊诡的是,犹太人必须在没有“主角”的叙事中继续扮演“受害者”的角色,不像新德国从纳粹德国继承下来的政治遗产,使其获得了“自我救赎”的新角色,在这个意义上,犹太人的处境是尴尬的,他们还得在大屠杀的旧剧中扮演“受害者”,像是徘徊在神话故事中不得超生的鬼魂。犹太人可以通过谴责纳粹的暴行获得“诉苦”的合理性,这也是他们惟一的正面叙事;但是,犹太人却不能指责美国为首的盟友剥夺了他们“苦难的权利”,确切地说是“为苦难正名”的权利。结果有些哑巴吃黄连的味道,对于“施暴者”,犹太人可以恨得淋漓畅快;但是对于那些“解救者”而言感情是复杂的,一方面犹太人的确是通过“解救者”获救的,而另一方面,犹太人也通过抵押舌头为代价偿付了政治上的赎金。
   这个骄傲的民族是不甘于这样的境遇的,在与周围阿拉伯国家车轮战的同时,开始了对前纳粹战犯无限期的追捕和审判,比如说艾希曼,这也让汉娜•阿伦特有了《艾希曼在耶路撒冷》一文中提出的理论概念“平庸的恶”,这里不打算讨论阿伦特和“平庸的恶”,而是犹太人以这种需要至上道义和强大物质支持的复仇,来矫正与盟友政治博弈中的失误,这种行为是对纽伦堡审判的微词和升级,犹太人寻找到一条通往大屠杀的叙事中心的道路,这一次,他们要从历史的观众席上愤然起身直奔舞台中央,他们早已厌倦了“受害——被解救”的角色,而要通过六芒星、《旧约》和乌兹冲锋枪的指引为这一曾经施加在这个古老民族上的暴力叙事正本清源。而对于以色列国而言,最大的困难不是来自历史,而是现实,在伊斯兰教包围的语境下重现犹太民族的雄风,就决定了实现这一“伟大的民族复兴”之路漫漫其修远,犹太人还是需要当年的“解救者”的,这种国际政治地位决定了犹太人更多的采用文化的途径而非军事的手段,将犹太民族和大屠杀联系在一起并通过文字、美术、音乐、雕塑、影视等等文艺载体深入人心,而这项庞大且任重道远的工程是需要财力支撑的,很显然,犹太人解决了这个问题。二战结束超过一个甲子,而全世界的认知中似乎只有犹太人是二战中无辜的受害者,这里的全世界,不包括中国。
   每一个民族都有诉说苦难的权利,中国在二战中付出的巨大牺牲,也影响了二战最后的结局,而南京大屠杀何时得到过屠犹事件一般的国际舆论待遇?如果说六百万死于纳粹集中营中的犹太人得以享有“受害者”的地位,那么30万被日军屠戮的南京平民就湮没无声了吗?研究屠犹事件的各学科著作汗牛充栋,而至今日本右翼势力对铁证如山的南京大屠杀矢口否认;西方国家没有公众人物敢于质疑屠犹的真实性(有些自不量力,不过很快就遭到公众舆论的迎头痛击),但是,对于南京大屠杀,何曾进入西方的视线?更不用说为南京大屠杀这一同样惨痛的人类悲剧奔走呼号。我不指望,也不应该指望,借西方的话语为南京大屠杀张目,南京大屠杀是这个国家、这个民族已经民族精神的一道伤口,我们需要依靠自己的力量,就像犹太人那样;缝合、治愈这道流血的伤口,在这个意义上,只有我们自己的愿望和努力才能完成这一沉重但必要的历史责任。
   相较于那些资料详实的大屠杀纪念馆,我们在数量和质量上远不及犹太民族对于苦难的追溯和记忆,南京大屠杀纪念馆所提供的历史记忆笼统粗疏,实在难以让人们在这种程度的纪念中获得一种历史的共时感,30万,一个数字,只是一个极不精确的计算,在这背后,我无法看到萦绕在每一个“1”上面的悲伤、愤怒、惊恐、绝望的灵魂,南京大屠杀不应该将历史的叙事以一个模糊的数字作结,对于大屠杀的纪念,也不应该仅仅是为了确证这一历史事件,而是面对大屠杀反思我们身上的人性,在何种向度上我们可以用人类自称,而不必与野蛮、残忍混淆起来;通过大屠杀,我们去体认生命,学着尊重生命,热爱生命,为我们自己以及每一个人的生命造福。对于大屠杀的纪念旨在唤醒我们心灵中最柔软、纯洁、火热的部分,去全心全意地拥抱生命,可是,我们做到了吗?
   稍稍将视线从南京大屠杀的现实中移开,就会发现即使在没有外敌入侵的时期,我们自己加之于自己的苦难连绵不绝,即使在新中国成立后,反右、“大跃进”、文革……一系列政治运动中,有多少生命无声陨落,这些灾难难道是哪个外族侵略者一手炮制的吗?在这些宏大叙事背后,那些具体的苦难,那些不被纳入历史视阈的施暴者和受害者之间,那些精神和身体上的侮辱和迫害,全都是出自同胞之手,而在施暴者之中不乏受害者的邻居、同事、学生、朋友甚至亲人,而一旦某个受害者被体制宣布为“政治贱民”后,他周围的人大多与之划清界限或拉开距离,如果没有趁此机会落井下石,就已经相当不易了,在这幅炎凉世态的画卷之中,又有多少对生命的热爱和尊敬可言?在这样一种对生命认知的基础上,又怎能指望从层层累积的罪行和苦难之中获得思想的自省和心灵的救赎呢?我们并不特别亏待了那些牺牲在南京大屠杀中的受害者,而是对所有折断在人为灾难中的生命一视同仁,对历史记忆的有意遗忘,就导致不仅那些死去的生命,包括所有活着的生命在内,每个人,每个灵魂都在这种对生命权利普遍漠视的环境中苦苦挣扎,在这种日复一日的轮回中,我们丧失了本能的情感,将生命降格为生存或者说——活着;我们对生命和死亡麻木不仁;我们不相信过去,因为历史中的谎言已经饱和;我们也不相信未来,因为人们已经被剥夺了想象的能力;实际上,我们也不相信现在,生命已经被剥离了信仰和灵魂,只剩下醉生梦死的肉体……
   我们的苦难无法在国际政治语境中得到全面申诉,就像犹太人用自己的方式来为大屠杀定义,在这片大地上,所有的苦难和不义首先应该由我们自己来偿还和裁决,建立在真相、正义和宽容上的忏悔和救赎,正是对我们生命和灵魂的重获和打捞;正是在寻找明天和希望的过程中,我们才能够真正摆脱“历史观众”的角色,成为未来世界中真诚、热情、自由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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