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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的代言人——读梭罗和苇岸

大地的代言人——读梭罗和苇岸
   
   我是在两次相邻的阅读书目中阅读的《瓦尔登湖》和苇岸的《最后一个浪漫主义者》,前者是梭罗的代表作;后者是苇岸的选集。本来时空中相隔的两位作家却以一种玄妙的方式连接在了一起,苇岸的文字中表达了对梭罗和《瓦尔登湖》的推崇,对于苇岸的生平而言,这种倾向是顺理成章的。我先读的《瓦尔登湖》,对于梭罗的学识、文笔有了一个大概的了解,梭罗是一个博物学者,对于动植物有着专业级的认知;他的散文(由于翻译成汉语的原因),也具有散文的优美,相信还原到英语的语境中一定是出类拔萃的佳作。我感觉梭罗属于天才型的作家,不完全是他的文字,而是在他文字背后透露出一种偏执的意气,不必讳言,梭罗在《瓦尔登湖》中一直在向当时以及未来的人们证明他关于生命的理念,甚至通过精细的会计帐目来加强论证,大概只有天才才会有这样一意孤行的举动,假如这还不能说明的话,梭罗拒绝纳税而被关进班房,以及那篇著名的《论公民的不服从》足以证明这一点,就这一点而言,无论梭罗如何亲近自然,我却觉得这是他独特的比较法,他是在自然和人之间进行的比较,当他用文字和才情热情歌颂自然的时候,实际意味着对人本身的否定;我感觉梭罗称得上是恃才傲物,他即使不是在瓦尔登湖,即使没有因为抗税被抓,也会以其他的题材和方式来表现自己与周围人的不同,他在瓦尔登湖的生活、他的写作、他与爱默生的交往……只是他表达天才的手段,我相信他更多的是不自觉完成这些事情的,即使像《瓦尔登湖》这样的作品,在梭罗本人的生涯中,也许并不占有更多的意义,因此,读梭罗,以及所有天才的文字,读者必须在文字之外,不得不接受天才古怪的脾气和时常透过文字对读者俯视打量的盛气凌人。凭心而论,我在阅读《瓦尔登湖》的过程中无惊无喜,这一方面由于我对待无关思想的文字时的索然,另一方面,文字最后呈现的姿态并没有带给我语言上的启发,我甚至没有读到一个印象深刻的比喻,比起之前这本书和梭罗的名气而言,《瓦尔登湖》有些名不副实。
   而读苇岸则是另一种感受。最早知道苇岸是在林贤治一篇关于现代散文的文章中,林贤治先生是我推崇的作家,他的文章构成了我启蒙阅读的一个部分,因为林先生对苇岸给予了很高的评价,所以当时就想,如果能够碰到这些作家,一定认真拜读一下他们的作品,这次读苇岸正因为如此。
   在进入苇岸的文字之前,一件事情已经先入为主,这完全影响了我之后的阅读,那就是苇岸是一个英年早逝的作家,他39年的人生历程,即使抛开他作家的身份不看,未到不惑之年就撒手人寰,就足以让人唏嘘不已,死亡,像是一道无法忽略的标尺让我总是将它放置入苇岸的文字中去比较、衡量,这是几年来我读古今中外那些文字时,从未有过的体验,我在寻找什么?也许是在寻觅文字和大限之间的隐秘联系,文字如同一道谶语,在苇岸的日记中我隐约看到了死神惊鸿一现后飞速遁去的袍边。从医学上观察,是肝癌中断了苇岸生命和写作的谱系,需要提出的是,苇岸是一名素食主义者,根据我有限的常识,肝脏依靠消化肉类来实现其功能运转,因此,适当的食肉是有益于肝脏的;虽然苇岸在他的文字也列举了一些素食的长寿者,但我相信这些人只是长寿而已,而在营养学上,他们并不比那些非素食主义者更健康,在我看来,寿命和健康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健康只是长寿指标的其中之一而已,当然还有许多同样重要,影响寿命的因素。而在苇岸身上,很显然,素食影响了他的健康,而健康又直接作用于寿数,于是,就为人间和文学留下了这样扼腕叹息的故事。

   苇岸不是个高产作家,他每篇文章字数都不多,而且其写作有一种“片断写作”的趋势,苇岸的代表作《大地上的事情》,几乎就采取了这种“片断写作”的方式。对于“片断写作”我有一种看法,这是一种只有圣哲才能操作的文体,它需要在一个字数极简的片断中浓缩高质量、高密度的思想和智慧,对于我这样的业余写作爱好者而言,文字往多了写比往少了写容易,俗话就叫“车轱辘话来回说”,语言泛起的泡沫显示出思想的粗疏和对于叙事把握的失衡,而在成功的“片断写作”中,不会看到这种捉襟见肘的窘迫,有例可循的是帕斯卡尔和尼采的“片断写作”,对于读者而言,假如不能从这种思想的片断中有所收获,只是因为读者和作者无法在智力上顺利对接;而假如叙事无关思想,只是在描述和抒情间摇摆的话,最有效的文体就是散文,它更有利于作者铺排言路,它让叙事更加从容自在,在充裕的空间和缓慢的节奏中展现出淋漓尽致的优美和精细,这应该是散文在文体上的优势,也是散文写作得天独厚的长处。而主动放弃散文文体的优势,无疑在写作技巧的层面上加大了写作的难度。但是,苇岸不是一个技术型的作家,他不是用超然独步的技术打动读者的,他文字的力量源泉来自作者与大地之间建立起的深入且牢固的关系,这几乎是苇岸文字的全部,这不是说他写作的题材,而是他文字本身就是从大地里生长出的植物,在我读苇岸的文章是,我理解了苇岸推崇《瓦尔登湖》的原因,他在梭罗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但是,苇岸和梭罗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作家,他们的本质区别是,梭罗是天才,而苇岸不是。天才是一种存在状态,一种天赋的礼物,在这个意义上,天赋是一种工具,关键在于拥有者如何使用这种工具,这就是梭罗的情况,他将天赋用在了写作上,就有了《瓦尔登湖》。而在天才之外,还有一种状态,就是命运,这是一种命中注定,它告诉你是谁,从哪来,向哪去,在这个意义上,命运远远高于天才,天才可以有无,但命运却是注定;假如一个人的命运就是成为大地的舌头,就是要言说大地上的事物,这个时候,他的天赋又有什么意义呢?谁还能比大地更古老、更有智慧?成为大地代言人的同时,也就拥有了大地的力量和心灵,而这却是任何天才都无法企及的荣耀和财富,而苇岸就是大地的代言人,他正是具备了大地的质感和精神,才使得他的文字流露出从容的深刻和博大的悲悯,在苇岸的文字中读不到丝毫小我的气息,他已经和他的文字一样成为大地的风景和呼吸,在娓娓道来的叙事中,苇岸带着读者在大地上走过,他将那些你从未留意也不会去留意的景色和风物指给你看,让你不禁惊讶、懊悔自己竟然错过了这么多美好的事情,正因为有苇岸,这些错失通过文字的方式尚有一线挽回、弥补的机会,必须承认,这种幸运并非每个人都会遇到,正因为有苇岸,我们有机会再次返回出走多时的大地,找回遗落在红尘中的自我和心灵,让自然的属性重新回到我们身上,在这个意义上,苇岸的文字让生命完整,让灵魂纯粹,让我们学会爱自然、爱大地、爱万物,以及万物中的我们。因此,梭罗的“瓦尔登湖”永远只属于梭罗;而苇岸的“大地”却永远是大地本身,这也是我喜欢苇岸文字的原因。
   《二十四节气》是苇岸未完成的作品,苇岸原计划在田野上同一个地点进行拍摄,同时用文字记录下二十四节气的变幻,从留下的文字来看,这应该是和《大地上的事情》比肩的作品,可惜,苍天并未给予这位大地的代言人更多的时间,甚至不等他记下一年之中时光和季节的流变和转折,不禁让人掩卷叹息。
   苇岸的言路是独特的,所谓独特,他是一个惜墨如金的作者,这种风格在我所阅读过的作家中非常稀少,汹涌的语量已经培养了我的阅读偏好,我个人喜欢那华丽到无以复加,绚烂夺目得完全可以照瞎读者眼睛的语言,但是像苇岸这样铅华洗尽的文字让我有了一种陌生新奇的阅读感受,文字像一条缓缓流动的请浅的小溪,清澈的水面上偶尔有风吹皱的波纹,河床上的溪石沉默的迎接读者的目光,顺流而下的一片落叶下面,一条小鱼慢慢地游着……凭心而论,我依然不喜欢苇岸的风格,但是我承认他的语言别具一格,与那些大家的文风可以平分秋色。而另一方面,我也在想,在一个早逝的作家笔下,是否文字就具备了一种命定的姿态,是否先天有一种对造句和修辞的领悟,让文字返璞归真回到大地,回到生长的土壤,没有歧义、没有双关、没有暗喻……只有最朴实的文字表达着最真挚的情感,这不正是大地上发生的事情吗?这样看来,也许文字和大限无关,而是和作者的性格有关,据苇岸周围的朋友回忆,苇岸是一个善良、真诚的人,我读了苇岸的文字,相信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文字就像主人,能写下这样文字的人,一定是个心中有爱的人,如果一个人心灵麻木苍白,又怎么能亲近大地,成为大地的代言人呢?
   苇岸出生在北京的郊区,也算是北京本土的作家,在这一点上,也增加了我对苇岸的好感。我没有所谓的“地域优越感”,在这座流动人口庞大的城市中,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并不觉得自己的户口带给我丝毫自傲的资本。我只是在折服于那些天才策源地产出的华章之余,希望在我出生成长的地方,也有值得称道的作家和诗人,即使,传播他们的文字和名声无益于我的虚荣,但是,仍旧感到一种乡土的自豪。我相信,苇岸的童年生长在与大地亲密接触的环境中,就决定了未来他所肩负的使命和文字的终极去向,他从大地上来,也最终回到大地上去,他来过,爱过,写过,对于一个人,一个作家来说,这不就是生命的一切意义吗?
   苇岸走了,似乎他带走了大地上一片景色,我们再不能跟着他的足迹去寻找发现大地的美,大地依然是大地,只是她已经沉默,她的代言人已经回到了她永恒的内部。虽然,从开天辟地的那一刻起地籁依然,但是,我们都没有一双聆听的耳朵;从玄黄初判的那一刻起大块文章,我们却没有一双欣赏的眼睛,苇岸借我们一双眼睛,一对耳朵,去看、去听,去感受大地上的事情,我要感谢苇岸,他给予了读者一种可能,而今天,大地寂寥,我看到那些用人文评说喧宾夺主的游记,我看到那些仅仅存在于想象中的乡土,我看到作为文化符号出现的自然和大地……不论这些文字的优劣,不可改变的一点是,它们都不具备苇岸文字所拥有的精神和力量,因为这些作家并不是大地的代言人,他们只是从大地上走过,像一个行色匆匆的过客,像所有行色匆匆的过客一样,他们在大地上留下一串足迹,随即又被风霜雨雪抹去,他们并未曾真正的亲近大地,他们只是做出亲近大地的姿态,大地拒绝接受这些华而不实的抚摸和礼拜,文字的根若不深植于大地,文字就是速朽的,而苇岸的文字却属于大地的血脉,也必将在大地上流传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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