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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野生存

荒野生存
   
   每周日的17:40,无论我是在写作还是上网,都会停下来坐到电视前,观看北京青少频道播出的《荒野生存》节目,最早看这个节目是在去年的“十一”长假时,七天假期一天一集,我没有赶上开头,只是看了最后两集,节目内容一下子就吸引了我,一来,我的生活距离野外求生这项危险系数极高的活动十万八千里,关于这个节目的全部都是我非常陌生的领域,这种新奇的感受强烈地吸引着我;二来,野外求生的地点全都没有开辟旅游路线,因此,节目上演的舞台都是未经人文污染的原生态自然,虽然这些挑战人类生存智慧和能力的地域险象环生,但是,异端呈现异美,有许多蔚为壮观的景色,是那些旅游节目和摄影作品所不能企及的;第三,在这种极限的生存环境之中,看主人公是如何凭借丰富的经验、坚韧的意志、超人的胆识和顽强的勇气,在与自然的对抗中终于胜出,作为观众的我为主人公提心吊胆,手心里捏着汗水,目不转睛地注意着求生者的一举一动,直到终于逃出升天时才松了口气,悬着的心落回原处。这种观赏体验要比看一部动作大片还要过瘾,这里没有电脑特技、机械特技,没有替身、威亚、保险措施,更不会有NG!因为那些全力以赴的纵深一跃,失败,就意味着死亡。
   求生者名叫贝尔•格里尔斯,是前英国特种部队队员,因为意外受伤退役,但是这不能改变他的那些爱好,更不能挫伤他的志气,在部队中训练出的技巧和多年来户外运动积累的经验,让贝尔终于将他的爱好和特长推向了一个登峰造极的高度——荒野生存。我注意了一下节目的原文为《Man VS Wild》直译就是“人与荒野的对决”,即使不顾标题突出的对抗性,只要看上几分钟观众就会清楚,这是一场实力悬殊的竞技,大自然似乎充满敌意,要击垮一个只携带一把小刀、一块打火石、一只水壶和一个背包的求生者简直不费吹灰之力,而另一边,它的对手却总是狼狈不堪、疲于奔命,或是严寒酷暑、沐风栉雨,或是上山入海、泅水渡江……但是,恰恰在这种不对称的较量中,人类的求生意志,以及身处恶劣环境依然抗争不止的精神,让我叹为观止,并对贝尔以及摄制组充满敬意。
   每一次的荒野求生,多数都是从空降开始,借助飞机将贝尔和摄制组带到无人区的上空,贝尔总是在胸前划一个十字,然后凌空一跃跳出机舱,这是一场冒险的开始,也是和死神博弈走出的第一步棋。随着贝尔矫健的身影,我跟着他见识过了珠峰、西伯利亚荒原、撒哈拉沙漠、南美热带雨林、阿拉斯加冰原、安第斯山脉……几乎遍布全球的各种地形上,都留下了贝尔的足迹,据说贝尔小组还在海南岛拍摄过节目,可惜,我错过了那一期。

   贝尔是一个言传身教的野外求生专家,不仅在整个求生过程中他会对观众(也许其中有人在未来会遇到贝尔同样的遭遇)传授那些宝贵的求生经验,而且他并非坐而论道的理论家,比如他讲解如何从陷入沼泽中脱困,就亲自示范跳进泥沼中,将理论实践一遍。而这种“额外”的动作,在他个人的求生行程中是可以避免的(一方面也要考虑到为了收视率而故意为之的因素)。
   贝尔拥有丰富的野外求生知识,他是一个将想法付诸于实践的人,他擅长利用手边可以找到的物品为求生增加筹码,这不仅需要经验,更多的是一种动手能力,一种需要培养、练习的行动能力,从捕兽陷阱到木筏,从绳梯到庇护所,他常常是就地取材,用一双手和一把小刀实现心中的目的。贝尔还是一位博识的动植物学者,他擅长辨认那些可食用、药用的植物,为他的求生提供必要的给养;他是一位出色的猎人,追踪动物的足迹、设置陷阱、狩猎、捕鱼、躲避危险动物;他同时还是天文、气象、地理、地质、人文……方面的行家,换句话说,只要跟野外求生相关的领域,都是他所精通的项目。
   在这个节目中,留给我印象最深刻的镜头(我想也是许多人难以忘怀的),就是贝尔生吞活剥那些“野味”,对于食不厌精的观众而言,这种茹毛饮血的返祖现象很有可能产生生理和心理上的双重反胃,在贝尔的求生食谱中,那些我们常识意义上的腥膻已经是最接近人类世界的食物了,除去兽类、鱼类不算,爬虫类的蛇似乎是贝尔青睐的菜式,假如我国的食蛇传统(我们的习惯是熟食,而贝尔几乎是生吃)尚可与之比肩的话,那么当贝尔将牙齿和舌头伸向昆虫类,我就真的不知该怎么形容了,我常常看见贝尔将各种虫子放进口中咀嚼,我不知道他的消化系统是否异于常人,但是对他的味蕾我抱之以难以置信的佩服,我很少看见贝尔将口中的“食物”吐出,虽然他的表情已经在为“食物”打分,但是每每看见他难以下咽的神情,一种想象中的味道似乎正从我的舌头滑进嗓子,坠落在胃袋里,而我想补充的一点是,往往这个时候,我都是在吃晚饭,其结果可想而知。
   野外求生需要千锤百炼的体魄,这是不容争辩的硬性条件,看看贝尔的徒手攀岩、长距离游泳、在零下三十度的温度下赤身跳进冰水中、在五十多度的高温中在烈日下走上几个小时、半个身子浸泡在沼泽或水中前行、在二氧化硫漫布的火山岩上探路、在湍急的河流中乘筏漂流……相信,这绝非大多数人可以做到的高难动作,但是,贝尔在做这些事情时从来没有表现出力不从心或知难而退的样子,他也许会气喘吁吁、筋疲力尽,但是无论什么样的挑战,他都成功做到了。
   贝尔常说,每当篝火点燃的时候,都会从心底感到一种温暖和慰藉,此言不虚,我虽然没有这种体验——除了燃气灶和打火机以外,生活中对于火的认知再没有更多内容——但是,每当看着贝尔用打火石点燃引火物,星星之火随即茁壮生长起来,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时,作为观众的我,似乎也从一种孤独的疲惫中暂且抽身出来,在荒野中摇曳的篝火旁分享一份光热。
   我的母亲是自觉抵制这个节目的,她对贝尔的评价是“玩命”和“有病”,偶尔她也会和我一起看上一会儿,直到贝尔又获得了一顿昆虫小吃为止。我同意母亲所谓的“玩命”,虽然贝尔每次的冒险都是经过周密的策划安排(幕后制作特集对此有所揭露),但是,在实地环境中,还是有太多变化的因素和人力无法预测到的危险,这样的意外并非没有,有一次在贝尔要攀援一棵倒下的大树跨过一道激流汹涌的大河时,看似结实的树木内部早已腐朽,贝尔刚刚爬了两步,树木突然断裂坠入下面的河流,幸亏贝尔及时抓住了一旁的岩架才得以脱身,这一变化非常突然,若不是贝尔敏捷的身手,恐怕就和那截大树同样结局了。因此,如果说贝尔是在用生命冒险,大概没有人会反对,贝尔自己是最清楚这一点的;但是,如果说贝尔“有病”,我就不敢苟同了。假如因为一个人天性喜爱冒险,就说这个人“有病”的话,我想这只是价值观的差异,因为这个冒险者也可以根据同样逻辑判断不同价值观念的人“有病”,这样一来,世界上就没有“正常”人了;如果是对贝尔选择这种用生命赌注的方式冒险感到不解,而认为其“有病”的话,我想只有贝尔可以对此进行回答,可惜,贝尔的嘴巴除了呼吸、传授求生技术和品尝野味,再没有多余的机会解释自己的选择,在这样的情况下,我只能越俎代庖对贝尔的冒险行为进行解读,于是,我就想问,贝尔所做的一切,包括深入绝境、风餐露宿、捕兽抓鱼、钻木取火……有哪一样,是超出了他天赋的权利的,似乎一样也没有吧?同时,他用自己的生命冒险,追求一种极限的体验,有哪一件事包括从悬崖上跳进深潭中、乘桴浮于海、徒手攀爬万丈峭壁、在浮冰遍布的河水中游泳、吃蛇吃虫子……有哪一样,是别人强迫他做的,或者说有人剥夺了贝尔的权利的,似乎也没有吧?贝尔在各种极端的天气和地理环境下奋斗不止,饥渴、外伤、疼痛、疲惫、孤独……种种从物理到精神的普适磨难的过程中,贝尔有没有侵犯他人的权利?更是一样也没有。也就是说,贝尔所做的一切,放进天赋人权的视阈中观察,就清楚地发现,贝尔正是在享受天赋、并由宪法保障的公民权利,在他运用自己权利的同时,也并没有损害他人同样的权利,在法理上说,贝尔所作所为,虽然超乎常人的生活和想象,但是,却没有超出宪法提供给每个公民的权利(只要你愿意,完全可以带着一套求生装备步贝尔的后尘),贝尔和我们一样,只是做了任何一名公民允许做、也能够做的事情,只是,他的选择需要比别人多得多的勇气。这样来看,贝尔非但不是“有病”,相反,他要比我们更健康,不仅是他那身经百战的身体,同时,他还有高远壮丽的精神,每次他站在山峰上俯瞰大地,或是孤舟之上环顾茫茫大海,或是在无边沙漠上朝着地平线前行时,一种对崇高人格的敬仰从我心底油然而生,这就是真正的人类精神,我虽不能像贝尔一样荒野求生,但是他与大自然无畏对决的精神,却让我心向往之。
   周日过去了,周一我又骑着车上班了,城市的生活就像被严格执行的日历,我在红灯前停下来,看着垂直方向的车流从面前经过,却不禁有了一种异质的联想:我们的生活是否可以想象为一种冒险呢?我们固然不必生吞活剥那些蛇虫鼠蚁,但是我们却深受伪劣食品之苦,甚至弱小的婴儿也不能幸免,毒奶粉事件层出不穷;我们固然不必纵身跳下悬崖,因为我们有“跳楼讨薪”、“十几连跳”,前者落进水中,后者是坚实的水泥地面;我们固然不必钻木取火,但是我们的火焰是用来点燃自己的,从唐福珍“自焚”开始,这种自杀式、示弱的维权方式一夜之间燎原全国;我们固然不必野营露宿,在旷野寻觅临时庇护所,但是在强制拆迁下,许多人流离失所,离开自己出生、成长的家园,而那些拆迁中的“钉子户”也会遭到孤立,成为废墟上的一座孤城,或是直接遭到暴力打压,这些年来在非法占地、拆迁中发生的血案有例可循;我们固然不必举着火把进入荒弃的矿井探险,但是媒体上关于矿难的消息几乎平均两天一个,许多下井的矿工都不清楚自己是否还能成功升井;我们固然不必用野生植物医治病痛,但是不算那些致命的假药,许多人看不起病、吃不起药……这只是我们可能遭遇,或身边人正在遭遇的险境,如果贝尔在用生命冒险,那么我们也在做着同样的事情;如果贝尔只是在野外经历各种各样未知的险情,那么我们却是在每天的生活中每分每秒受到诸种危险的考验;如果贝尔的对手是大自然,那么我们的对面却是一个体制;如果贝尔感觉坚持不住(目前还没有看到这种情况),他随时可以从与大自然的对决中抽身而出,回到自由、民主的社会中去,那么我们却玩着一场没有选择也无法退出的生存游戏,我们从来不能主动放弃,出局意味着什么,人们心照不宣;贝尔可以用简单的求生装备在野外渡过一星期,但是我们即使凭借最优势的资源也难免不受制衡的权力的伤害,更何况无权无势无钱无智的草根百姓;贝尔为了诠释生命的意义,才深入无人的绝境,而我们为了活命宁可投身荒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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