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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剥云母》读后感

《剥云母》读后感
   
   雨和诗并驾齐驱从窗户和“windows”进入我的房间和思路,前者被一道道闪电和排闼而来的雷声裹挟,在金铁皆鸣的冰雹助力下呼啸来袭,瞬间混淆了天际和玻璃;而后者,却让窗外的咆哮瞬间安静下来,没有电闪雷鸣暴风骤雨,只有随着诗意无声流动的时间在文字的韵律中涓涓淌过。于是,刻印在一块石头内部的命运,就伴随着一段清晰的流程在我面前舒展开来,时间、熔岩和温度在反复角力与媾和,云母就成为山脉孕育的珍珠,百万年的时光在六方型的层面上驻足、徘徊漂白了它的颜色;从甚嚣尘上的矿场,云母从沉睡的脉石中苏醒,一块石头就踏上了它生命的旅程,辗转与离析仿佛宿命的掌纹烙印在晶体的一侧,命运与命运互相吸引,类似一道谶语,以针刺的方式织绣未来的图案,在云母被剥离发出闪光的低吟时,谁又解读出等待在前面的遭遇,即使无法祈求境遇如这短暂的异彩般绽放,也应该成为亲历者直面如漆黑夜时记忆的反光,是否人生应该获得云母般的硬度来切入这场崎岖的旅程,还是让晶体上的纹理与血脉交织相连,成为寂静午夜里溯源而返的云母之梦?人与石头,被系于命运的两端,在时间的锤削和敲打中变得脆薄,薄得可以被电流和坎坷轻易击穿,成为负载温度和弹压经过的导体和肉身。这让我看见那些被风化为磷粉的云母散落于记忆的角落,也看见那些被现实抽去脊梁的身体匍匐于地。但谁又能据此否认云母的灵性,就像否认人拥有灵魂一样?
   很高兴在诗集即将问世之前,又惠寄来修改后的诗作,并诚恳地发来意见与我商榷,这让我受之有愧。即使没有作者天马行空的才华,我的那些建议也依旧平常,只是作为一名特殊的读者(可以先于未来的“粉丝”们有幸目睹诗作的创作和完善)抒发内心的感受和对作品的喜悦之情。我感觉从春节之后欣赏你的诗作,每次都给予我一种审美的愉悦,起初先是一个放松的过程,将世俗的喧嚣和语法从轰鸣的耳边推开,然后放慢,用眼睛和舌头触摸诗的韵律和节奏,一点点排空心灵,成为迎接甘露的容器,然后将情思与文字打开的时空对接起来,让纵横的才情托起想象,向着更辽远的高度眺望。“有动于内”,只是将那些波澜和回声变成文字,素描下精神在某个瞬间的侧影,让这肤浅的线条成为诗文的一个脚注,于我,已经心满意足。
   《剥云母》一诗,我们曾经交换过不少意见,这首诗也是改动相当大的一首,比如初稿为:

   云母若有灵,应记旧生涯,
   一别万重山,辗转到人家。
   层层分碎锦,片片闪真花,
   不知度日苦,看惯小娇娃。
   
   二稿的改动可谓翻天覆地:
   日照东墙上,藤萝燕子斜。
   总为柴米贵,顽石到我家。
   层层分碎锦,片片闪真花。
   剔透若有灵,当记旧生涯。
   
   到了定稿时为:
   日照东墙上,藤萝燕子斜。
   门洞风吹爽,裁石在我家。
   层层分碎锦,片片闪白花。
   云母若有灵,应记此生涯。
   
   从创作阶段上来看,《剥云母》一诗,属于春节前已经暂定稿的作品系列,之后,一方面是对于所剩题材的创作;另一方面是对春节前一些作品的修改。不过,此诗似乎并未进入我们的视线,只是最后一审的时候被单提出来推敲。我想这大约有两方面的考量:
   一、纵观全集,作者回避用典。这是着意于整体风格的建设,就像作者在《代序》(虽然这首代序最后被从集子中拿掉)中所言“我自俗中用功夫”,这一句话背后透露出作者在操作一种文体时的宏观眼光,我更愿意将之视作对于文体问题的回答。一个古老的问题摆在面前:诗,是否要用典?或者说是否必须用典?用典——只是一种写作技巧,换句话说,用典是一种手段,而手段是为目的服务的。当手段与目的比翼而飞,那么用典就可以为诗增添更多的维度和色彩;但是,当手段与目的南辕北辙的时候,那么用典反而会加重行文的负担,产生画蛇添足,甚至火上浇油的效果。而具体到《再见童年》的语境中,作者抛弃了繁复、叠加的典故,而采用直白、平易的语言,将记忆的片断定格、拓写在纸上;当然,这绝不是说诗文语言的平淡无奇,恰恰相反,可以说作者于炼句上的功夫已经内化得炉火纯青,按照白之先生评价“杜诗”的观点:“几乎每首诗都有好句子”,来衡量这本诗集,就会发现作者已经满足了这个标准。
   其实,不用典对于做诗而言是困难的,往往私人叙事不能打通的阻隔,一个典故就可以轻松穿越;附着在典故上的时间和解释,让典故获得了一种不证自明的语权,典故内部的时空可以为私人语言的营造注入积淀的内力;但是,典故的使用有一种上瘾的危险,一方面典故让诗人惰于对语言的精雕细琢;另一方面,也许更严重的是,用典往往让诗人远离自己的风格。因为风格来自于一种专属的文风,没有一个真正的诗人是依靠用典来自我证明的。他必须回到自己的语言,回到原创的精神之中,他必须用自己的语法来叙事、抒情,来表达思想和情感,而当他从自觉到自然地这样做时,可以说,他就拥有了专属的风格。因此作者言“我自俗中用功夫”,这里的“功夫”不是对于用典,也不是对于任何一种写作技巧,或者说“手段”的用力;作者要用自己的风格来为“诗”这种古老的文体,在21世纪的语境下重新定位和诠释。而这种努力的着眼点是对于“诗”的精神的继承和发扬,而并非偏执于写作技巧的单纯模仿和挪移,后者往往落于邯郸学步的窘境无法自拔。就这个意义上而言,诗,首先是一种文化的精神,而这种精神是先于文字的,它可以跨越时空,使人们可以追寻着它融入这条永不停息的河流,为文字开光,获得一份诗人的殊荣和喜悦。就这个向度望去,《剥云母》原诗中挪移《枯树赋》的一联,放置于整本集子之中,就显得有些奇峰突起。
   二、作者在春节前后的创作分水岭,笔者在其他文字中多有叙述,兹不赘言。这不仅体现在作者对于题材的把握、用字炼句的精道、以及对天赋的开发和运用,更重要的是,在一次次成功实践之后,作者的诗歌理论同样更上层楼,这时,诗人拥有了一个更为高超的立场和角度,来看待诗和自己的创作。因此,对于“推敲”的定义,已经不是一个字、一个词、一句甚至一联的修改,而是将诗视作一个整体,放置进全集这样一个更大的整体中进行评价。从这样的高度来观照全局,那么这首诗首先肩负着一个“叙事节点”的功能,正是这百首诗连缀起来的一组节点,成为铺就诗情奔流而过的河床。因此,单纯的改动一联、一句、一词、一字,也许对于一首诗而言有益无害,但是这种内部结构的细微调整,也会对这首诗在诗集中的位置与功能产生影响,因此,对于《剥云母》一诗而言,改动其中的一联,可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但是事情并非这样简单,这种局部的改动就是在改变一首诗的整个面貌,既然如此,就推倒重来。可以看到这种重作背后,作者对诗、对整本诗集的写作定位和价值追求。
   基于以上两点,于是就有了现在的这首《剥云母》:
   
   云石何来此,不道远离山。
   心怀千叠重,身历万劫难。
   针入层石浅,分出蝉翼单。
   换米石头贱,生涯共可怜。
   
   具体到诗,此诗绝对优势胜出的原因在于,之前多个版本的作品采取了单条主线——叙事围绕云母展开;但是,新作采取了双重主线:作为叙事主体的云母;以及抒情主体的作者(这里的作者是狭义的,我认为广义上可以指涉作者的一段人生记忆和记忆中的人们)。无疑,将前后作品对比来看,新作要求更高的叙事把握,将一明(云母)一暗(作者自身)两条主线恰当地融入文字当中,并且相得益彰地完成两条线索赋予的不同的叙事功能。可以说,这首诗是作者在完成诗力升华后的“落差写作”的代表作。若不能看到“诗配画”这一限定题材的基础上,还要圆满地完成“再见童年”的终极旨归,那么,对于这首诗的理解,恐怕会大打折扣。
   首联发问开篇,点出主题——云母,扣题同时,将明线交待出来。
   二联笔势一转,亦明亦暗。工整对仗中,既是对明线(云母)的工笔描摹;重要的是,作者采用《诗经》笔法——兴,来完成对自身处境的喻指。这里,明暗两线表里并列,仿佛两条河流,一条从地表奔腾流过;一条则埋入地下呜咽前行。
   三联再次承接二联的明线,对“剥云母”中的“剥”进行了动态的诠释。可以说,一个“剥”字,将此诗与作者的“咏物”诗系列分离开来,可谓和而不同。如果说“咏物”偏重于主体的静态呈现;那么围绕“云母”的叙事,则在动态中完成叙事和抒情。
   四联就要完成最后的抒情和升华,而末联第一句“换米石头贱”,依然还在接续明线的叙事,可以说这时的抒情张力已经到达突破的极限,最后一句“生涯共可怜”,明暗两线合流,抒情和升华在最后一句同时完成。感觉之前文字如泰山压顶,明暗两线的力量势均力敌,叫人不住担心最后的升华高度和空间,但是,在作者的天才下,这种担心纯熟杞人忧天,这里,作者甚至没有采用惯用的末联升华,而是仅用最后一句来完成所有的写作任务,真可谓跌宕起伏,别开生面。
   再回顾这首诗,就会发现,作者对明暗两线的着墨也根据其不同需要而考殿辎铢,8句中几乎都可以说是明线叙事;而其中暗线叙事,除了在最后一句中的破土而出;二联采用了伏笔的处理方式。明暗比例8:3,这种比例即保证了两线功能的分明,也符合作为“诗”的自然和流畅。
   有个小细节愿意拿出来赏析一下,在新作之前的一稿中,末联首句为“轻风吹碎骨”,后来改为“换米石头贱”。在一句中,再次证明作者对全诗、全集的整体把握。仅从句子上看“轻风吹碎骨”要比“换米石头贱”更富有诗情和韵味,但是,放置在“再见童年”这个最高的主题之下,前者只好割爱,而“换米石头贱”才是真正的“记忆”。作者这本诗集首先追求的是生命的“真”,生命的真来自于记忆的真,可以说对于“真相”的追求和记忆,是作者创作这本诗集的原动力,所有的文字都是围绕这个主题存在的,甚至在真与美的二难选择下,作者选择了前者。这个选择,不仅是对于文字而言,将这个选择放在我们所置身的语境下,其意义深远超乎文字。
   当时间和历史的流线穿过人生的年轮和命运,我们总会在某个时刻来为自己证明。开凿出石头内心的晶莹,也许就像放大人性背后的那些未被昭示的闪光一样,需要恒久的用力和耐心;而在一个玉碎或俱焚的语境下,灵魂的暗哑将文字的锋芒无声收敛,这种匍匐的姿态也许会让一个人的才情蛰伏得更深,但我知道,这种积淀地火的努力一定会以爆发的形式释放,文字有它的语法和去向,哪怕是在无尽的黑夜之中,那些来自记忆深处转瞬即逝的闪光,一再让我确认光的存在和必将来临。用记忆化为墨水,再写成文字,这,也许是作为一名见证者、亲历者,对世界、对未来献上的最好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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