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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大兵论时政 江青告御狀

   却说毛幽灵告别众鬼,往中南海去。
   这时小雨已停,月光从乌云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花岗岩地面上,积成无数个小水潭,那水潭犹如无数双冤魂的眼睛,在怒视着这个用鲜血建立起来的暴虐皇朝;那水潭又仿佛是焦躁的鬼火,在诅咒这皇朝的幻灭。
   毛幽灵毕竟在水晶棺材躺了三十多年,对这里的一切都已经生疏。他发现广场的花岗岩地面刚替换过,周围的建筑物也刚髤过新漆。他一路东张西望,来到人民英雄纪念碑脚下,这里雕栏依旧,玉砌犹存,与往昔相比,只是在铁围栏的外面加了一块告示牌,上面写着“不准送花;不准集会;不准……”毛幽灵感到纳罕,不准集会,是怕人民造反,不准献花,这又是为什么呢,难道共产党已经虚弱到这步田地?“无能啊,这批子孙,治国无能!”
   毛幽灵正在暗暗咒骂,迎面来了两位歪戴帽子的巡逻兵,一高一矮,嘴里骂骂咧咧:
   高个子:“六四后,他妈的纪念碑一带经常闹鬼,那些鬼魂老爱找当兵的岔子,吓得没人敢出来巡逻。上面说巡逻是政治任务,不去不行,所以他妈的连长压排长,排长压班长,班长压老兵,老兵压新兵,这世道谁最小谁最倒霉。”


   
   矮个子:“虽说六四镇压已是十多年前的事,但死鬼的阴魂至今不散,政府也不平反,前几年,江泽民怀柔知识份子,这些鬼魂似乎也有感知,太平了两年,但是好景不长,这些日子又添了许多法轮功的冤魂要向江泽民索命。”
   高个子:“他妈的,法轮功真厉害,活的来上访,死的也要来上访。”
   矮个子朝周围扫了一眼,神秘道:“夜里我躲在被子里听美国之音,听说外国的法轮功信徒,天天在中国大使馆门口闹事呢。”
   高个子:“你这小子偷听敌台,小心关禁闭。”
   矮个子:“你他妈的别装正经,咱连里谁不偷听,连长也偷听,大家心里有数,只是不说穿罢了。”
   高个子:“得了得了,咱们不谈这个。你知道前几年发生在天安门的法轮功自焚事件吗?”
   矮个子:“谁不知道,全世界都知道。法轮功说,这是公安搞的阴谋。”
   高个子:“咱们当兵的谁搞得清这些事,这世道真真假假。咱们吃谁的粮,帮谁消灾。”
   矮个子又朝周围扫了一眼,小声道:“听说二狗子这小子按军法处理要挨枪子儿。”
   高个子:“这小子爱拍马屁,巴结大腕,当初他傍上了司令的儿子,看见咱们哥儿,狗不理人不睬,那神气劲儿就甭提了,现在可好,司令儿子把偷盗军库的事儿全赖在他身上,看他吃不了兜着走。”
   矮个子:“听说司令向军事法庭通了门路,二狗子这小子替罪羊当定了。”
   高个子:“出了这么大的事儿,肯定要拿人抵罪,要枪毙的不可能是司令的儿子,二狗子这下死定了。”
   毛幽灵一路听两个大兵发牢骚,顺手把高个子的帽子理理正。
   “不好,有鬼!”高个子按住脑门跳起来。
   “在哪里?”矮个子“哗啦”一声拉响枪栓。
   高个子抹着脑门上的汗珠道:“他妈的,一阵阴风刮过,有鬼抢我的帽子。”
   毛幽灵在一旁暗笑,顺手又把矮个子的帽檐也揭一下。
   “不好,上我这儿来了!”矮个子屁股一撅,手里的枪差点走火。
   高个子按住头上的帽子,小声道:“这里有鬼,咱们到毛主席的画像下去巡逻,那里阳气旺,鬼魂不敢去捣蛋。”
   矮个子:“那里也差不多,你忘啦,上回几个湖南小子把黑墨水泼在画像上,把他老人家的老脸抹得一塌糊涂,结果上级责怪连长工作失责,写了好几回检查。”
   “那是人干的,跟鬼干的不一样。跟人可以动枪杆子,跟鬼就没辙了。”高个子说道。
   毛幽灵跟随大兵,看见前面已是一排红墙,他停下来,想辨别一下方向,看看中南海到底在哪头,刚停住,冷不防一个软绵绵的鬼魂将他搂住,痛哭起来:“啊呀呀,我的好导师,我的好领袖,我的好统帅,我的好舵手呀……我们心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呀……”这哭声如泣如诉,肉麻做作,要是换了懂廉耻的,早就感到恶心,听不下去了,好在毛幽灵的面皮比城墙还要厚,听惯阿谀奉承,所以反而倍感亲切,毕竟三十多年没有嗅到马屁味了。他伸手去摸鬼魂的头,圆溜溜,冷冰冰,仿佛是河滩边的卵石。他吓了一跳,莫非林秃头变着花样讨命来了。当年“九一三”,我把他全家击落在温都尔汗,此事只有我和周恩来知道。周恩来老奸巨滑,死了不留骨灰,冤魂找不到他,而我又留和尚又留庙的,他越想越怕,撒腿想逃,鬼魂拉住他又哭起来了,这下哭的是“小寡妇上坟”的曲调,抑扬顿挫,韵味十足。啊哈,这不是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旗手江青同志的声音吗,毛幽灵不禁大喜,问道:“江青同志,莫非你落发当了尼姑,但是我已铲平天下寺庙,你在哪里容身?”
   鬼魂听罢,推开毛幽灵,双手捂住脑袋,拔腿就逃,不一会又回来了,这下她满脸粉霜,衣着光鲜,只是一截猪肝色的舌头露出唇外,一副“吊死鬼拍粉——死要面子”的扮相。
   毛幽灵拉住他的手道:“江青同志你上哪里去了?”
   鬼魂嫣然一笑,缩缩那根舌头道:“刚才我见您老人家,急于告御状,忘了化妆打扮,为了追赶你,没留意头上的假发被夜风吹掉,幸亏您提醒,去路边检了回来。”
   毛幽灵牵着她的手感叹道:“三十多年不见,你的假发也变白了。”
   鬼魂也深情道:“年岁不饶人,回忆您当年送我的《庐山仙人洞》七绝诗,您的“劲松”和我的“仙人洞”,都不可同日而语了。”
   毛幽灵见自己的爱妻还是那么丰韵不减,风骚可人,怜惜道:“这些年来你吃了不少苦吧?”
   鬼魂突然双手掩面哭泣道:“您去见马克思才不到一个月,叶剑英、邓小平拉拢华国锋搞宫廷政变,把我和洪文、春桥、文元四个坚定的无产阶级革命左派关进秦城监狱,不久又布置一场公审的闹剧,让我出丑。他们诬陷我一贯反对无产阶级专政,一贯反对伟大领袖,他们整我是假,整您才是真呢!”
   “他们真的这样做?”毛幽灵问。
   鬼魂继续道:“在监狱里,他们从肉体上迫害我,从精神上折磨我,头几年我还坚信您的教导,共产主义一定会实现……”
   “这就对了。”毛幽灵打断她的话道,“在逆境中要忍让,要克己复礼。如果当年韩信不甘受胯下之辱,也就没有日后的事业,古人云‘识时务者为俊杰’,这就是辨证法嘛!”
   鬼魂又道:“主席啊,自天安门广场六四骚乱后,东欧的社会主义国家象多米诺骨牌一样纷纷倒台,咱们罗马尼亚的老朋友齐奥塞思库总统也被枪毙了。不久,苏共主席布尔巴乔夫眼看这局面维持不下去,就把苏联共产党解散了,世界上第一盏社会主义明灯,就此灰飞烟灭。”
   “这是真的?”毛幽灵大吃一惊,怪不得刚才纪念堂门口的小鬼吵吵嚷嚷,原来世道已经天翻地覆了。
   鬼魂又道:“从此我绝望了,用一根裤带在监狱的厕所里,趁看守人员不备,就这样——”耷出舌头,做了个上吊的动作,“来见您伟大领袖啦!”
   毛幽灵这时才明白,怪不得她的舌头老是露在外面,便安慰道:“江青同志,你被资产阶级司令部迫害的事实我都知道了。你是资产阶级复辟的受害者,我向你慰问。”
   鬼魂对毛幽灵的表彰感激涕零,激动地拉住他的手干嚎道:“他们抄了我们的家,把你的手迹全抄走了;他们也抄了小张的家,把你给他的三万八千元卖身钱也抄走了。”
   “哪个小张,你说玉凤么,她现在怎样?”说到爱妾,毛幽灵眼睛一亮。
   “你还提她呢,他们把你丑化得令人发指,报上还登你和她的私人照片呢。”
   “嘿嘿,”毛幽灵冷笑道:“革命的舆论往往是革命的先导,反革命的舆论,往往是反革命的先导,要在政治上打倒一个人,必须先在生活上先把他搞臭,革命的阶级是这样,反革命的阶级也是这样。”
   鬼魂在一旁煽风道:“他们这样的伤害你,难道您不生气?”
   “嘿嘿,”毛幽灵又冷笑一声道:“只要他们不把纪念堂炸平,只要天安门城楼上还挂我的像片,工农群众就会站在我一边。工农群众站在我一边,他们就休想太平。”
   天空中传来邮电大楼的钟声,鬼魂突然放开毛幽灵的胳臂,慌张道:“时辰到了,我必须回去,如果迟到,别的鬼会向看守打小报告的。”
   毛幽灵觉得这话新鲜,问道:“难道你们鬼与鬼之间也勾心斗角?”
   鬼魂道:“您老人家发明的斗争哲学,放之四海皆准,我们冥间也全盘继承了。”
   “这样说来,我过去说的与天奋斗,其乐无穷,与地奋斗,其乐无穷,与人奋斗,其乐无穷,后面还要加一句‘与鬼奋斗,其乐无穷’了。”毛幽灵打趣道。
   鬼魂没空欣赏他的幽默,突然推开他的手道:“我再不走要挨罚了!”说罢撒腿就走。
   毛幽灵站在寒风里,失落地望着鬼魂得背影。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此文于2016年06月03日做了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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