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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7’中国文学》後記

   1958年反右補課尚未結束的1958年6月1日,《紅旗》雜志創刊號面世。“今上”親撰《介紹一個合作社》。文中不乏警句,如:“人多議論多,熱氣高,幹勁大。從來也沒有看見人民群眾像現在這樣精神振奮,鬥志昂揚,意氣風發。”還引用龔自珍的詩:“九州生氣恃風雷,萬馬齊喑究可哀。我勸天公重抖擻,不拘一格降人才。”說大字報把“萬馬齊喑”的沉悶空氣衝破了。文末署“1958年4月15日於廣州”。
   筆者當時已入另冊,但因身力交瘁而病倒,蒙學校當局恩准回廣州療養。親見反右之後文化人噤若寒蟬,大字報充斥的是豪言壯語。真話從此絕跡於大陸垂20載。直至1978年12月中共十一屆三中全會之後,方能得見國人偶有傾吐衷情的場面。其中包括若干昔日位高權重者之真誠懺悔。
   就文學界而論,周揚應屬確有覺悟的表表者。“四人幫”覆滅前夕,馮雪峰病重時他就去探視。中國作協第四次會員大會上,宣讀胡喬木和鄧力群的賀信後,或掌聲疏落,或靜如止水。而周揚賀信則獲得全場經久不息的掌聲。台上的胡耀邦、胡啟立和習仲勛等都笑了。這掌聲和笑容,連同與會的356位作家和11個代表團分別致信病中的周揚表示慰問,標志著人性的復歸!肅反、反右等等恩怨在和解的淚水中大大消融了!
   步入新世紀劉白羽向徐光耀致歉一事,同樣可見人性的蘇醒。劉原是部隊作家,主持中國作協的反右鬥爭。“作家協會總共不過二百人,右派劃了五十多個,‘踩線’的還不算。”(1)
   2001年3月29日,劉在信中向被他打成右派的徐說:你在那歷程中所承受的痛苦,都是我的罪孽所造。光耀同志,我羞慚,我慟心。我無顏求你原諒,但我要說出我永恆的遺憾,包括在那失去理智時代,我對你不禮貌的行動,我只有在遠處向你深深的謝罪,謝罪。(2)


   劉信中所稱對徐之‘不禮貌的行動’,發生在某次揭批丁玲的大會之後。徐當時尚未被點名,會前奉命在大會發言,並交代他‘發言稿寫出來,先交大會主席看看’。徐依言照辦,‘一進會場,就呈交給主席劉白羽’。誰知‘大會又開半天,臨散,背後有人捅我,說劉白羽叫你。’‘轉身一瞧,。。。他(指劉—张注)那張本來很白皙的臉,此刻更白了,嘴角緊閉,一雙眼直盯著我走到他的跟前,右手忽地一擲,我那發言稿就向胸前飄過來。我急忙伸手抓住,到聽清“你還在‘吁請’啊!”這句話的時候,他已轉過脊背,走往圓柱後面去了。’
   原來‘錯誤’出在稿子末句:‘我以學生的名義,吁請你痛改前非,爭取回到黨的懷抱中來。’(3)
   劉白羽信中那種心靈深處的痛楚內疚,嚴厲自責的精神,固然令人敬佩。而“‘小兵張嘎’之父”徐光耀的器量也使人折服。他在回信中寫道:“您的信,我們全家都很感動,一下子使我對您的思想品德有了新的認識,糾正了我以前存留的某些偏激看法。您是一位有黨性的高尚長者。”又稱:“您對待自己仍然過分了,過錯是有的,談不到‘罪孽’,也無須‘謝罪’。以往的種種不幸,都不是您我之間的恩怨造成,那是一個時代,一種體制造成的錯誤,個人可以承擔某些責任,但不能承擔主要的,更非全部的責任。個人是承擔不起的。”信中還寫道:“以超過八十的高齡,能睜眼面對以往的過失,勇敢徹底地否定它,”“使我對您更加敬重了。”(4)
   遺憾的是,毛王朝積重難返。也有如同蕭乾“貓案”的炮制者,耋耄之年依然故我,對昔日誹謗一事毫無悔意。其子更百般為之辯護。天良泯滅竟至於此,與禽獸何異?《白毛女》主旨所云“舊社會把人變成鬼,新社會把鬼變成人”純屬宣傳,而“新中國”把人變成獸,貶斥人性,不講人道,則事實俱在。
   但願1957年這頁歷史可以警策我們的子孫後代,牢記“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的古訓,毋忘“舉頭三尺有神明”。
   最後謹祝已故的“五七同年”(5)泉下安息,健在者身心康泰,是所至禱!
   注:
   1, 韋君宜《思痛錄》,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1998年,42頁
   2,《炎黃春秋》2001年6月號
   3,《沒有情節的故事》,190-191頁
   4, 劫後傳書泯恩怨 - 《炎黃春秋》www.cclawnet.com/yhcq/.../yhcq20010608.h
   5,科舉時代同科中舉者稱”同年”
   2012-7-27
(2012/09/21 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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