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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平等与自由

一,什么是平等?什么是自由?
   
   平等与自由这两个词,在不同情况下使用它们,其表达的意义有所不同。它们可以用来描述某种状态、状况,它们也可以用来说明某种理想,它们又可以用来指称某种权利。
   
   从字面上的意义来说,平等就是指相等、相同、等同的意思,不平等就是指不相等、不相同、不等同的意思,描绘事物(包括人)的性质、状况相互比较的情形;自由是指“由己之愿而行事”的状态。仅仅就字面意义而言,平等与自由这两个词从不同的角度来描述某种状态、状况,似乎两不相干。

   
   人们常用“平等”和“自由”作为口号来宣扬他们的理想,如“我们向往平等”,“我们向往自由”,“我们要建立自由、平等的社会”,等等。在人类社会里,统治者压迫民众,强势者欺凌弱势者,权大者压制权小者,这是难以避免的情况,受欺凌、受歧视、受压制、受侵害的人们,就用“要平等”、“要自由”来表达他们不满的心声,表达他们的理想,这是推动社会进步的动力,是一种美好的理想。不过,不能落实的理想是没有意义的,甚至是有害的,泛泛而谈且没有原则的理想是无法落实的。如果认为平等就是指“一切人在一切方面应该平等”,如果认为自由就是指“一切人在一切方面应该自由”,那么,这就是没有原则的、泛泛而谈的、没有意义的、甚至是有害的理想,决不会被人们接受。
   
   人们常用“平等”和“自由”来指称某种权利,这就成为有着法律意义的词语。譬如,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言论自由,结社自由,人人拥有财产权,等等。法律规定的权利,必定是有所指的,或者说,都有具体的严格的适用对象和场合,各项权利之间不该互相抵触。譬如言论自由这一项权利,并不允许蓄意诽谤他人的“自由”,因为该行为造成对他人的侵害。作为法定权利,必须具体指明适用的对象和场合。
   
   关于“平等”和“自由”这两个词所指的意义,有以上三种不同的情况,如果写作的时候,或阅读的时候,胡乱用词,不加区分,会引起思想混乱。
   
   二,平等的原则和自由的原则
   
   人们的行为,不可处处“由己之愿而行事”,在不少情况下必须“克己之愿而行事”,就如看到红灯必须停止穿马路,否则会引起混乱、造成侵害,这一点,每个有理性的人都会认可。所以,追求自由必须遵循一个原则,自由的原则,即:不得侵害他人的自由。“一切人在一切方面应该自由”这种提法是荒谬的,是违背理性的。怀抱“自由”理想的人们,为争取自由而奋斗的人们,只有遵循自由的原则,把自由落实到一项项法律规定的权利,才能达到推动社会进步的目的,否则,将会引起混乱,造成侵害,走向反面。
   
   人与人既有平等(相同)之处,也有不平等(不相同)之处。“都是娘肚子里出生的”,“都有理性”,“都有七情六欲”,“都想发财”,“都有尊严”,“都是社会的成员之一”等等,这些种种就是平等(相同)之处;但另一方面,人与人在其体质、心理、性别、种族、所处环境等等方面,再如财产、名声、权力、地位等等方面,都有不平等(不相同)之处。对于人的“平等之处”,强制地给予不平等处理,就像强制地把人分成等级并实施“以上制下”的等级制度,是不合理的;另一方面,对于人的“不平等之处”,强制地给予平等处理,就如剥夺富人的合法收入使之与穷人相同,也是不合理的。所以,追求平等必须遵循一个原则,平等的原则,即:平等者应予平等处理。这里的“平等者”不是指“平等的人”,而是指“平等(相同)之处”。由此,“一切人在一切方面应该平等”这种提法是荒谬的,是违背理性的。怀抱“平等”理想的人们,为争取平等而奋斗的人们,只有遵循平等的原则,把平等落实到一项项法律规定的权利,才能达到推动社会进步的目的,否则,将会引起混乱,造成侵害,走向反面。
   
   平等的原则,即“平等者应予平等处理”,如果提出“不平等者应予平等处理”的话,就违反了平等的原则,所以,平等原则还可以表述为:“不平等者不应予平等处理”,这里的“不平等者”不是指“不平等的人”,而是指“不平等(不相同)之处”。
   
   在制定法律确认某项平等权利的时候,必须遵循平等的原则,表述该原则的语句看似简单,其实还需要细察个中涵义。这句话中,两次用到“平等”一词,但前后意义不同。“平等者”是指平等(相同)之处,是指相同的性质或状况,而“平等处理”是指给予平等的对待,或给予平等的权利。“平等之处”与“平等的权利”必须一一对应,此一“平等之处”对应于此一“平等的权利”,彼一“平等之处”对应于彼一“平等的权利”,或者说,此一“平等的权利”不适用于彼一“平等之处”。在确认某项平等权利的时候,如果无视或忽略这种一一对应的关系,那就可能违背平等原则。
   
   可以举例加以说明。譬如,关于占有财产的问题,有两种平等权利的主张,一种是“人人都有财产所有权”,另一种是“人人都有同等财产的所有权”,二者都主张平等,但是否都符合平等原则呢?先看“人人都有财产所有权”,它所对应的“平等(相同)之处”是什么?是“人人都必须有财产才能生存和发展”,这一点是“人人相同”的,为了保障每个人谋求生存和发展的权利,就必须保障每个人拥有财产的权利,这一对应关系表明,该项权利符合平等原则。再来看“人人都有同等财产的所有权”这一条,它所对应的“平等(相同)之处”是什么?因为它涉及到财产的数量,那么就得考察每个人拥有合法财产的数量,跟什么因素有关;回答是,跟人的劳动程度有关,即跟人的劳动时间、强度、难度、效率等有关,然而,每个人的劳动程度恰恰有“不平等(不相同)之处”。根据平等原则,“不平等者不应予平等处理”,所以,“人人都有同等财产的所有权”这一条违反了平等原则。
   
   根据自由的原则,各项自由权利,必定是指“哪些人在哪方面享有自由权利”;根据平等的原则,各项平等权利,必定是指“哪些人在哪方面享有平等权利”,否则有关“自由与平等的关系”的讨论,将可能陷入混乱的境地。
   
   三,自由与平等的关系
   
   上文说过,仅仅就字面意义而言,平等与自由似乎没有多大关系,一个描述人与人的性质或状况的相同之处,另一个描绘人“由己之愿而行事”的状态,有什么相干?
   
   作为自由的理想,或平等的理想,二者应该是一致的,没有矛盾或冲突的,因为,争取自由就是争取“不受他人制约、歧视和压迫”的自由,一个人之所以受制于另一个人,就是因为二者拥有不同等的权利和权力,所以,争取平等也就是争取“不受他人制约、歧视和压迫”的平等,亦即自由的平等。平等和自由虽然是从两种不同的角度去看待和处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但是,由于它们有着同一个目标,即反制约、反歧视、反压迫,所以它们二者会结合在一起。不过,如果把“一切人在一切方面应该自由”作为自由的理想,那么它必将走向反面,即侵害正当的自由,而且同时,也破坏了正当的平等;如果把“一切人在一切方面应该平等”作为平等的理想,那么它必将破坏正当的平等,而且同时侵害正当的自由。所谓“正当的自由”就是符合自由原则的自由,所谓“正当的平等”就是符合平等原则的平等。
   
   作为平等权利和自由权利,它们之间是什么关系?只要是按照自由原则与平等原则所确认的权利,那么,被确认的自由也是平等权利,被确认的平等也是自由权利,这就是自由与平等的关系。一方面,只要是“正当的自由权利”,就不会损害“正当的平等”;另一方面看,只要是“正当的平等权利”就不会损害“正当的自由”,如果说,一项法定的平等权利损害了什么的话,那是“损害”了“非正当的自由”。
   
   譬如言论自由,指一项自由权利,但它同时也是一项平等权利,就是说,在言论方面,人人有同等的权利。言论自由所针对的,就是有人限制、控制和压制他人言论的这种现象,这也是权利不平等的现象;为了制止这种现象,必须制定法律,保障每个人在发表言论这件事情上,有同等的自由的权利。自由,意味着按法律规定,“你要说什么就可以说什么”,平等,意味着“没人可以限制你、压制你”。再譬如结社自由,这既是一项自由权利,同时也是一项平等权利,自由,意味着按法律规定,“你要结社就可以结社”,平等,意味着“没人可以限制你、压制你”。
   
   譬如教育平等,指一项平等权利,但同时它也是一项自由权利,就是说,在国家提供免费教育这件事情上,每个孩子都享有同等权利,每个孩子都有上学的自由。以往的情况是,穷人因为无钱交学费,他们的子女进不了学校,跟富人的子女相比,受教育的权利就不平等,或者说,穷人子女丧失了上学的自由。为此法律规定“教育平等”,让每个孩子享有同等权利,都有上学的自由(私人学校除外)。凡是法定的平等权利,都是规定“哪些人在哪方面应予平等”的权利,在规定的范围内,他人有行动的自由,你也有同等的自由,他人有得到某种待遇的自由,你也有得到同等待遇的自由,一句话:平等权利也是自由权利。
   
   常听到有人说,自由与平等是可能发生冲突的。有的说,自由会损害平等,有人则反对说:平等侵害了自由。有的说,多一点平等就会少一点自由,有人则反对说,恰恰是多一点自由就会少一点平等。有时争论的双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没完没了。有的人还将所谓“自由”与“平等”的对立,引伸到“宪政”与“民主”的对立,说道“宪政”注重自由,而“民主”注重平等,说什么“宪政高于民主”,由此挑起争论,造成思想混乱。这些情况是怎么产生的?
   
   产生这些情况的原因,在于有些人离开了自由的原则与平等的原则,去争论有关自由与平等的关系。离开了自由的原则去谈论自由,自由就容易被误解为“一切人在一切方面应该自由”,离开了平等的原则去谈论平等,平等就容易被误解为“一切人在一切方面应该平等”,争论的双方都围绕错误的概念绞尽脑汁地互相攻击。只有紧紧扣住自由的原则与平等的原则,让讨论围绕着这样一个题目:“哪些人在哪方面”应该享有平等的、自由的权利,就不会陷入没完没了的无谓的争论。
   
   我们已经争取到手的自由权利,同时也是平等权利;我们还要争取的权利,有待于我们继续遵循自由的原则与平等的原则去努力使之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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