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永敏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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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花女》艺术特色浅析


   
   
   《茶花女》艺术特色浅析
   

   
    ——附:《茶花女》塑造人物形象的巨大成就
   
   小仲马的《茶花女》是举世公认的文学名著,它问世一百多年来,人们用各种语言写下的评论它的文章恐怕早已汗牛充栋,作为一个深深为这本书感动的读者,将此书与日常所见的大量文学作品,特别是篇幅相当的中长篇小说相比较,觉得没有几本书能在艺术上与它媲美。作者塑造人物形象、编排故事情节、使用创作技巧和驾驭文学语言的能力,不能不令人叹为观止!
   对文学作品的看法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对作品本身的研究也并非不了解作者生平、时代背景就不可以。因此,笔者不惭将自己研读本书后的眉批分析综合之后,缀成一文,至于能否有所真知灼见,则有待世人公论了。
   叶朗所著《中国小说美学》一文指出,我国古典小说美学采取的形式主要是评点方法,即在小说的每章(前)后进行评论的同时,在佳词丽句传神之笔旁做一些眉批。从今天看来,这一方法有它的弊病,如限制了评论的篇幅,评论本身往往也缺乏系统性,起码看起来似乎过于零碎,不是专门研究它的人不会仔细看待它。但它的优点也是显而易见的。首先是因为夹于文学作品本身之中,所以针对性极强,不可能脱离原作乱发空论。其次也因为夹于文学作品本身之中,所以对评论文字的精确性、精练性要求特别高,评论者必须惜墨如金(也正因此,评点高手如金圣叹,张竹坡的评点文字本身也是选词炼句的典范)。其三还是因为夹于文学作品本身之中,它的分析往往精细入微,使读者对作品的领会能在它的引导下大大深入一步。
   既然说到中国古典小说美学的缺点,这里不妨也对当代中国小说美学的主要形式——文学评论谈点看法。
   当代中国文学评论文章有一个显著的特点,就是一般都站在全文的高度,对它们做整体评介,有时也就人物性格和情节发展作一些评论,这种方法的优点是能收到高屋建瓴之效,概括程度较高,有时颇能使读者觉得“更上一层楼”地领会了原文。然而,它的弊病似乎也不少,政治评论的比例往往大于甚至压倒了艺术评论,这尚还不属于小说美学本身的问题。就文学评论文章中似乎普遍存在的问题来说,就是常常“离事而言理”,因而易流于粗率、抽象,更有甚者是通过莫名其妙的归纳概括,把一些似是而非,甚至原文没有的东西强加给原作再进行评论。例如李国政《推陈出新的成功范例》一文中某些地方就有这种问题(本文将详加讨论)。
   由此看来,如果能把中国古典小说美学深入细致地剖析、评介原作的优秀传统,吸收到今天的文学评论中来,或许会有所稗益。当然,不是特别优秀的作品,采用这种方法也未必必要,但就情理而论,将两种方法的长处结合起来研究和评介文学作品应该是有益的。
   作为将传统的和现代的小说美学研究方法结合起来的一种尝试,本文首先是通过精读原作,进行批注,然后对全书进行了述评(附录于后),再在述评上批注,经归纳整理后连缀成文。
   《茶花女》一书是世界文学史上的一颗灿烂明珠,笔者不过是一文不名的穷措大,因此,不敢说对它的这番苦心研究就能做出有价值的分析,评论之中言之失当处更在所难免,但比起某些人下笔千言离题万里来,恐怕还是要言之有物吧!。
   
   
   撰写本文的意图在于自己揣摩文章,通过细嚼慢咽争取尽可能多地吸收其中的养分。方法上则想借鉴金圣叹毛宗岗张竹坡的评点手法。
   可惜自己才疏学浅,无法做到言简意赅,只好不惜笔墨采取述评方式。
   既然是仅供自己研究用,也就没有恐误人功夫的包袱了。
   《茶花女》全文共分二十七节,下面逐一述评。
   
   一、
   
   作者自称,因为偶然的缘故去参观了一次即将拍卖的死去的妓女的家产,一幕光怪陆离的情景引起了他的一系列感慨和联想,由此使他得以知道这一悲剧性的故事。
   首先,作者讥讽了上流社会贵妇人参观这个妓女之家时的猥琐嘴脸,她们自命贞节高雅,却从对死去的妓女生前生活的奢侈流露出的“赞赏和惊讶”中,反映出她们的可鄙心理。虽然对社会生活的不平等未值一词,却由此巧妙地提示了这一事实的存在。接着,用这个已死的妓女梳妆间的奢华来从侧面表现她生前的坠落程度。“①原来这是一个梳妆间,里面摆满各种精政的梳妆用品,从这些用品里似乎可以看出死者生前的穷奢极侈。②……然而这一大堆物品只能是逐件逐件收罗起来的,而且也不可能是某个情夫一人所能办齐的。我瞧着所有这些东西,每一件都使我联想到那一个可怜的姑娘的一次肉体买卖。我心想,上帝对她尚算仁慈,没有让她遭受通常的那种惩罚,而是让她在晚年之前带着她那花容玉貌,死在穷奢极侈的豪华生活之中。对这些妓女来说,衰老就是她们的第一次死。”(一百多年后的法国作家,当代的动埃米尔•阿雅尔写的“如此人生”仿佛是“茶花女”中这句话的注脚)。
   通过以上引文结尾的感叹,作者联想起一个小小的感人故事。在这里,作者就表现了他善于处理情节转折,故事衔接的高超技巧,前面“我”进入玛格丽特梳妆间参观一节也是如此:不是直截了当地写自己去参观而是用贵妇人一进去就笑着退出来引起“我”的好奇心,所以才特地去仔细看看,使叙述不仅不平直干瘪,而且圆活自然,既能勾起读者的疑窦悬念,又顺理成章,真切感人。这两段故事衔接的方式看似平常,并且在本书中类似之处比比皆是,可绝非等闲手笔写得出来!现在我们的一些文学作品,哪怕是名家名作,这种衔接上的生硬呆板,矫揉造作之处也成了司空见惯寻常事。上述小小的感人故事是③一个老妓靠女儿卖身为生,她从不把女儿当女儿,而当做债务人,当女儿偶尔怀上孕并惊喜得“容光焕发”时,她母亲却以会影响当前的生计,而且三个人的生活更加难以维持为由,强逼她打胎,这不是债权人为索债而不许债务人借钱给别人吗?马克思、恩格斯《共产党宣言》中说的资产阶级社会中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被赤裸裸的金钱关系取代了的概括性论述,在小仲马笔下就成了这么生动形象的现实生活中的“故事”!结果,这女孩终于因流产后遗症而死。故事虽然简短,却足以催人泪下,让人看到了有价值的东西被毁灭的悲剧和现实生活的残酷无情——十九世纪中叶的巴黎。
   ①“当我凝视着这些金银器皿的时候,这个故事就浮现在我的脑海之中,时光似乎随着我的深思默想已悄然逝去,屋子里只剩下我和一个看守人,他正站在门口严密地监视着我是不是偷东西。”
   由此从冥想到现实,故事过渡到对房主人——那死去的妓女的打听,这段文字又是作者善于联接故事的又一典型例证。过渡得多么自然,多么生动!真是飞瀑落地,转折陡然又势在必然。不仅如此,看守人的心理也被一语道破,虽说是一句直言,却活画出当时的景况。
   ③与看守人的对话也是一举几得,一告诉了读者本书主人公的姓名,二让人知道允许参观此住宅的原因“债权人认为这样做可以抬高价钱”。三是使前面所云看守人与他之间可能产生的误会冰销雾尽。
   ③本节最后,作者“我”在回家的路上联想到的一个小事情虽然只几句话,而且与本书主题关系不大,却即为作者此后的描述奠定了悲剧氛围:“一天在我去警察局领取护照的时候,瞥见邻街有两个宪兵要押走一个姑娘。我不知道这个姑娘犯了什么罪,只见她痛哭流涕地抱着一个才几个月大的孩子亲吻。因为她被捕后,母子就要骨肉分离。从这一天起,我就再也不轻易地蔑视一个女人了。”作者真是逼人下泪的好手,这么几句话也令人鼻梁不得不酸!
   
   二、
   
   作者“我”回想起自己对玛格丽特的一些印象,觉得她是一个“不落窠臼”的妓女,描写了她的个性无意中给自己留下的些许记忆后,仔细地绘出了她的衣着打扮和美丽姣好的身姿面影,为玛格丽特的外貌美作了充分介绍。近两页的这些描述之后,作者写道:“玛格丽特过着热情纵欲的生活,但是她的脸上却呈现出处女般的神态,甚至还带着稚气的特征,这真使我们百思而不得其解。”要理解这一点是读者的必然愿意,作者的笔头正是围绕着这个疑团层层展开故事,最终我们看到,正是这一疑团的解开,一方面使我们知道了一个多处催人泪下的动人的悲剧故事,另一方面更使我们从中看到了玛格丽特“出污泥而不染”(?)的崇高人格。
   接着作者点明题意:玛格丽特之所以被称做茶花女,是因为她酷爱茶花,而且只爱茶花。
   以上描述手法上虽然平常,却同样能给人以极端强烈的印象,这是因为作者在运用语言上已到炉火纯青地步的缘故,所以才能做到“清水出芙蓉”。
   玛格丽特不是童贞女,更不是女神,而是一个深染恶习的妓女,纵欲使她本来就孱弱的身体更坏了,在不得不去疗养时,遇到了一个刚死去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儿的老公爵,他收她为义女,希望她改邪归正,并因此独立供给她过奢侈生活的全部费用。然而,身体一好起来,她却又开始背着公爵接纳情人了。这从表面上看似乎证明了她与别的妓女并无不同之处,淫乱恶习已经无法去掉了。其实,这一情节正是作者不同凡响,匠心独运之处:首先它真实地反映了社会生活必然性,一个尽管童心未泯,但坠落很深的妓女怎么可能在没有能与情欲相抗衡的力量的尼姑式生活中过下去呢?要使这种人改邪归正,正如作者在后文说到的那样,必须:向那些受到环境诱惑的人指出从第二条路(恶之路)通往第一条路(善之路——本文作者注,上同)的途径;尤其是不能让这些途径的开头那一段太峻险,显得太不好走。其次,这一行为从全文看在玛格丽特性格上起了“美人痣”似的对照的作用。她后来在阿尔芒真挚爱情影响下,决心“彻底痛悔前非”的描述是形成对照的方面,她“在受到公爵盘问的时候承认了一切,还坦率劝告他以后不要再关心她了。因为她觉得自己已没有力量信守前言。她也不愿意再接受一个被她欺骗的人的好意了”,是显示她具有不愿意骗人的特点的方面。第三,老公爵这个着墨不多的人物是靠女儿还在世的幻觉维持生活的、心灵空虚的贵族。他终于不得不容忍玛格丽特的行径而且仍然来看望她,照顾她,表明他关心的并不是玛格丽特的人格是否清白,而是自己精神的安慰是否存在,这正是玛格丽特不可能靠他的帮助摆脱“神女生涯”的原因。
   玛格丽特何尝不需要精神安慰呢?
   在这种情况下,“饮鸩止渴”当然是不可避免的,用玛格丽特自己的话来说,就是与其窒息而死,不如让火烧死来得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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