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永敏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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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恨昨夜梦魂中》 第 八 章 下乡女知青岂配享受崇高爱情


   
   
    第 八 章
   

   下乡女知青岂配享受崇高爱情
   
   
   李玲猛地扑到曾明的膝盖上哭起来了。
   曾明感到诧异,她怎么这样多情善感呢?
   转念一想也很自然,自己讲得太有感情了么。
   “没想到你这么脆弱,早知道,那些悲惨的地方我就不说了,”曾明抚摸着李玲的头发说。
   “谁说的?一点不准漏!”好一会儿,李玲才抬起头来边擦泪水边反驳道:“我就是要了解得尽量详细一点,越详细越好!”
   夜已经深了,嘈杂的车船声已经被重工业城市特有的低沉而有节奏的“嗡嗡”声代替,江堤内几乎不见人影,江堤外则已经潮气逼人。李玲突然打了个哆嗦,推开曾明抚摸着她肩膀的手站了起来。
   “你冷吧?我脱件衣服给你。”曾明也跟着站起来,准备把涤卡中山服脱下来给她披上。
   “不。”李玲制止了他。
   冷是一方面,她是想起了另一个人才打哆嗦的。
   “走,今天讲到这里算了,真正伤心的地方还没有开始呢,以后再讲吧,看你有多少眼泪流。”
   曾明扛着自行车下了堤,在沿江大道上推起来,看着夜幕中的街头,若有所思的问并肩而行的李玲:“你想把我的罗曼史怎么样?准备当做……”
   李玲从他手里接过自行车,边滑行边说:“别问了,到时候你就知道的。”
   
   李玲骑车带着曾明从原路往回踩,刚穿进街坊,忽然看见楼房丛中有一个灯光灿烂的处所,许多人正围在那儿闹嚷,她不禁诧异地问曾明:
   “那是个什么地方,怎么现在还这么热闹?”
   “一个不伦不类的地方,就是我刚才提到的那个张宏兰开的,美其名曰《青春咖啡馆》。”
   “哦?”一听说是这么个人开的,李玲立刻像发现了新大陆,激动得连车龙头都把不稳了,车晃了两三下,开始笔直前进后,才说道:“你是说她成了这个咖啡馆的老板娘?去看看!”
   “最好别去吧。”曾明哪知道她怀着什么心情?只怕自己去了又要在张宏兰面前出洋相,“我本来就不想见她,何况她叫我帮忙写东西,我一直没……“
   “怎么,你怕见她?该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吧?我偏要去看。”李玲开玩笑地说,同时把车龙头向那个方向拐去。
   曾明倒也无所谓,去就去吧。
   “这一去,又会被她拉着吃呀喝呀,你不知道,她是个多么泼辣的人,什么话都说得出口,对我就更不讲客气了。”
   “为什么?”
   “不仅一起在乡下呆过,而且她是我的救命恩人呢。”
   可还没有到跟前,就听到里面有人在大吵大嚷。
   一听出是张宏兰在又哭又骂,曾明立刻猛地跳下自行车,险点把李玲连人带车一起推到路旁的沟里去了,他回头望了一眼,没管她拔脚就往那里飞跑。
   一跑到,他就拔开看热闹的人群冲了进去。眼前的情况使他大吃一惊,张宏兰正披头散发地揪着一个人大哭大叫,被揪的人恰恰是郑五岗!
   郑五岗面有愧色地耸拉着头站在那儿,嘴里一嘴的鲜血,正楞楞地站在那里任她推,任她搡,任她骂,旁边有几个年青人在说风凉话,另一些人则准备帮张宏兰把郑五岗拖走,却被一个胖子拦住了。
   “怎么回事?”曾明走上前去大声问道。
   张宏兰一见是他,立刻放开了郑五岗,抱住他的胳膊便埋头痛哭起来。曾明忙扶她到一张凳子上坐下,见一些人还在拉扯郑五岗,便对他们大声喝道:“放开他!”
   众人见张宏兰对他这样信赖,料定他和老板娘之间一定有什么特殊关系,连忙放开了郑五岗。
   郑五岗显得羞愧疚难当,一下子蹲到地下去了。
   那个胖子走了过来,一看到他曾明便问道:“王志刚,你知道是怎么回事?”
   那王志刚本来和曾明、郑五岗是老熟人,对郑五岗和张宏兰的关系也清楚,又是刚才事件的目睹者,便开始详细地讲起事情的原委来,另外几个认识郑五岗张宏兰的也纷纷出来补充刚才的情况。
   曾明站在张宏兰身边听着众人的介绍,无意中发现一个时髦青年正趁乱翻过柜台打开钱柜偷钱,他大喝一声“想干什么?”冲过去就抓住了那家伙正准备往衣兜里塞钞票的手。那家伙见势不对,慌忙撒开钞票挣脱曾明就往外跑。张宏兰顾不得哭了,披头散发地冲进了柜台,把钱全捡进了钱柜,又把钱柜塞进了柜台里,才坐在柜台旁继续哭了起来。
   “让不相干的人都出去!”曾明对王志刚和几个面善的人说。听留下来的几个人讲清了情况之后,又对张宏兰道:“让王志刚他们把郑五岗送到医院去,好吧?”
   见张宏兰不说话,就自作主张地对王志刚等人吩咐道:“麻烦你们帮个忙吧,啊?”
   将他们送到门口时,特地劝了郑五岗几句,让他不要再找张宏兰的麻烦了,自己有空时就去看他,然后,又把其余的人统统打发走了。
   店里只剩下他和李玲,张宏兰三个人,曾明看看张宏兰,她已经平静多了,便征求李玲意见说:“我要和她谈谈,你回去晚了怕不好,一个人骑自行车先回校怎么样?”
   李玲没有回答,做出了反对的手势,见柜台里的炉子上水壶正大气蒸腾,便提起壶往旁边的脸盆里倒了点水,又取下铁丝上晾着的毛巾扔进去,将水端到张宏兰面前,却不知怎么招呼她才好。正在这时,张宏兰雇的那个漂亮女招待小凤走进来了,和曾明李玲打了个招呼后,立刻动手帮张宏兰洗脸,张宏兰接过毛巾马巴虎虎地洗了洗。
   三人走到一张桌子坐了下来,小凤端来些食物饮料请曾明李玲,同时站在张宏兰身后一边帮她梳弄着乱成一团的头发,一边帮她向曾明和李玲讲起情况来。
   张宏兰虽然几乎可以说是由于郑五岗才走上了悲惨道路,对他却从来没有什么怨恨之情,甚至还一直把和他的初恋当做最宝贵的精神财富埋藏在心底。
   不过,现在对她来说最宝贵的却不能不是丈夫女儿和婆婆,惨痛的教训使她深深地感到,家庭的温暖和合法的收入比什么都重要,为了捍卫这两桩最宝贵的东西,她是不惜和任何人拼个你死我活的。
   郑五岗初次踏进她的小店时,她心里打翻了五味瓶。
   七、八年前被迫离开他时真是走投无路,而且随后几经九死一生!
   现在,总算能以咖啡馆老板娘的身份接待这个曾经有惠于她,和她的确情深意笃的第一个情人了,她自然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不收分文地盛情款待郑五岗,而且把他向丈夫李玉桥做了介绍,说他是“以前的一个老熟人”,在困难的时候还“帮助过”她。
   其实不光是郑五岗,以前的其他情人,甚至蹂躏过她欺凌过她的人,只要作为顾客上门,她都热情相待,一视同仁,这固然和她不念旧仇有关,也是开咖啡馆的需要,要是她成天计较那些过去和现在欺侮过她的人和事,计较那些偷过或要偷她钱的人和事,那这个咖啡馆即使不关门大吉,也早就冷冷清清了。相反,正因为这里能藏污纳垢,容纳三教九流,正因为她能和各种乱七八糟的人巧妙周旋,甚至容忍各种良家女子无法忍受的事情,她才能摆平无数的麻烦,每天赚来曾经令一般人羡慕的国企员工一两个月的工资。当然,对那些怀有各种非份之想的人她也并不是一味迁就,该硬该顶的她敢硬敢顶,该请打手帮忙的事绝不手软。正因为具备了这样两手,又豁达大方,八面玲珑,才使这个店在官方人员虎视眈眈、市井无赖敲诈挤兑中勉强维持着。
   以后郑五岗再来时,虽然开始收钱,但也总是尽量照顾,不仅不赚他的,还常常倒贴一些,他毕竟是她唯一纯粹建立在相爱关系上的情人嘛,怎么肯忍心赚他那几个可怜的钱呢?要知道,她现在已经是拥有上万元资本的人,一天的收入就够郑五岗上好多天的班了。
   郑五岗呢?在老岳父家里越过越憋屈
   姣姣长得日益臃肿肥胖也罢了,那脾气更一天比一天暴戾凶狠,见到张宏兰后,相比之下,他深知自己错过了多么好的人而撞着了多么可恶的东西,忍耐力就不再像以前那么强。姣姣是专横了的人,见他竟敢还嘴,不变本加厉地对他大闹起来?他没法忍受这位“专制女皇”的淫威,只好尽量不回家,家里闹得越凶,他在《青春咖啡馆》里坐的次数就越多,坐的时间就越长。
   这天他上咖啡馆时,张宏兰和丈夫李玉桥为芝麻大的小事吵了起来,她是在流氓堆中混过来的人,出口难免极重,李玉桥能忍能让,但在大庭广众之下也不能不顾大丈夫的颜面,那一场架在外人看来自然像要使这时本来就极不相称的夫妻从此反目,其实,李玉桥对张宏兰恩重如山,张宏兰对他也绝无外心,架一吵完,客人一走两人都主动认错道歉,夜里的恩情反比平常更胜多倍。
   可这后来的情景郑五岗怎么会知道呢?
   在郑五岗心里,与张宏兰重圆旧梦的想法被他们夫妻间的吵闹一下子揭明了。
   两人的夫妻关系都不如意,何况张宏兰的丈夫又丑陋又残废又愚蠢,自己有心,她也一定有意。要不,怎么对自己一直这样关怀照顾呢?当然是不好明说,正巴巴地等着自己开口呢。凭心而论,郑丘岗并不图张宏兰能赚大钱,搞了这么多年政工,重精神轻物质的思想在他脑袋里早已扎了根。他认为使张宏兰摆脱这种可悲的生意,另找一种又清闲又体面又受人尊重的事做是自己义不容辞的责任。
   为了重圆旧梦,他开始寻找机会和张宏兰开诚布公的谈话。
   李玉桥是三班倒的工人,只有上白班时晚上可以给张宏兰帮忙。其实在目前的社会条件下,他完全可以留职停薪全力以赴,但张宏兰被那上十年找不到职业的知识青年生活折磨怕了,尽管丈夫辛苦一月还不比她一晚上赚的钱多,为了防备万一政策发生变化,她还是强令丈夫继续当工人,宁可不时请个把附近的待业青年帮忙做些自己和小凤干不了的粗活——李玉桥即使退职回来帮忙也只能打粗,要他当招待,这小店不破产也会冷清大半。
   这个星期李玉桥上中班,郑五岗就开始向不时走到他桌旁来的张宏兰做“思想工作”,他先谈了自己的家庭,表示自己离婚的主意已定,张宏兰听他说在家中简直没法生活下去,当然也只她安慰她,实在不行就离吧,她可以帮他找一个更好的,听她这么说,郑五岗不再隐瞒自己的想法,便将全部打算都和盘托出。张宏兰明白了他的意思后,为了不使他太难堪,便婉言回绝了。
   郑五岗见她态度柔和,断定只是一时的推托,每天晚上照样来光顾咖啡馆,一有机会就纠缠着她表明心迹,相信只要自己坚持下去,她终归是会答应的,他下定决心这辈子一定要让她回到自己的身旁,一是为了赎还自己当年的罪过,二是为了把她从这种向一切人滥施媚笑的地位中解救出来过真正的体面生活,三来也是因为他的的确确一直还爱着她,因为他们的初恋实在太美好了。
   张宏兰见势不对,只好专门和他讲了自己这么多年来的遭遇和李玉桥的救命之恩,并一再强调,只要他离了婚,保证帮他介绍一个年轻漂亮的。不料郑丘岗又以为这只是张宏兰的借口,也不愿意在和她确定关系之前与身居高位的岳父和强悍蛮横的老婆闹翻。张宏兰见他这样执迷不悟,便只好疏远他,把他当一般的顾客接待,等他自己去打消念头。不料,一两个星期过去了,他还是纠缠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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