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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生随笔:《曾德旷的终南山》

    早晨醒来,曾德旷说他不想去终南山隐居了。他说他还是想去华山找小月亮。我不知道他是否酒醒。我们从昨天中午一直喝到第二天凌晨二点。他喝了很多酒。晚上我们睡在一个床,他睡在靠厕所那边。我是一夜迷糊。他开始是打呼噜,然后辗转反侧,最后去厕所呕吐。我记得整个晚上他至少去厕所吐了三次。他还一直说梦话。他要么重复着“生活真苦啊”“生活真苦啊”,要么重复着“历史算什么玩意儿”“历史算什么玩意儿”。
   
    昨天中午的时候突然接到曾德旷的电话。他说自己在河西。我说那我们见一面吧,一起吃饭。他说一起出发去火车站。我叫他到我住的地方,离火车站也不远。我早早地下了楼去告诉他的站牌接他,等了大概二十多分钟,打电话给他他却才从河西上车。我继续等着。他在前一站就给我又打电话,生怕我不在了。一下车,他显得有些兴奋,像出笼的鸟。曾德旷矮小而单薄,沧桑的脸上有一对闪烁的眼睛,淡淡的眉毛,敏感老鼠似的。他戴着一副眼镜,一只眼镜的镜片破了一条长长的缝。我们没什么寒暄。我领着他去找吃饭的地方。他一路向我抱怨小月亮非要花几万块钱出诗集,又说她上当受骗了说她傻。他还对我说想去终南山隐居,要办一个负诗歌学院。我仔细地听着。
   
    我们来到我住附近的思必客,人民路与韶山路交接的地方。我们两个人。我点了些菜,先要了三瓶啤酒。我是绝少喝酒的。我知道曾德旷喜欢喝酒,但也经常喝醉。他是一个需要酒才能说话自由的人。我打电话叫来一个我们以前都认识的朋友,朋友又带来一个朋友。曾德旷一直很兴奋,话也比较多。他说想去终南山隐居,自己劈材做饭,入山写诗。他不断地打电话给朋友告诉他终南山隐居的想法,还邀请他们去玩。他给长沙一些从事文字工作的人打电话,想找他们来喝酒,但对方往往寒暄几句,都有事。最后我们喝到五个人,酒瓶子越来越多。又一个朋友过来,我们就结束了饭店喝酒,回到我的租屋。曾德旷是不怎么吃菜的,他一来就在不断地喝酒。


   
    回到我的租屋,我又叫来几个朋友。我和曾德旷下楼去买了一箱啤酒,一瓶劲酒,还买了些下酒的卤菜。我们继续喝着聊着。曾德旷这个时候还比较正常,还没怎么醉,但脸已通红。他与我们喝酒喝一段时间,然后就拿了我的吉他给我们弹唱那些他写的歌。他唱得很投入,嗓音沙哑,充满了原始野性的味道。我们聊起他建国六十周年,吃了六十只苍蝇;聊起他四十二岁,吃了四十二条蛆;聊起他在大街上下跪,胸前挂着一块牌子,上面用毛笔写着“我写诗我有罪”他越喝越来劲,与朋友不断地干杯。我是劝也劝不住。他慢慢地说话越来越大声,也完全不顾及他说的话别人喜不喜欢。朋友们陆续地走了。他耷拉着脑袋在桌子上继续不断地给人打电话。他说“我想到终南山去隐居,办一个负诗歌学院,你来当副院长么?”“我在和尾生喝酒,尾生,一个写诗的”.......,他给许多人打电话,不断地翻电话号码。
   
    晚上七点多,就剩下曾德旷和我两个人了。我说别喝了。他还是不断地打电话找酒局。曾德旷给他一个大学同学打电话,约好了继续喝。我说什么也不想去,但他却非要我和他一起,还说肯定不会让我付钱。我倒不是担心付钱什么的。我让他自己去,并把来回的的士钱给他。他说怕自己喝醉了,要我扶回来,而且保证我想喝就喝。他说他同学人很好。我最后答应和他一起去。他又给人打电话,几乎忘了约好他同学一起喝酒。我提醒他打电话时间太长了。他挂了电话,立马同学电话就进来了。我们一起下楼。他的同学高高大大,已经在楼下,跟着他同学的是一个瘦瘦矮矮的陌生人。我们去到了烈士公园南门附近的一个KTV,要了一个包厢,叫了四个陪酒的小姐。曾德旷带了我的吉他唱了五首他写的歌,陌生人付了KTV的钱和小姐的小费,其他不表,结束时,曾德旷的同学给了他五百块钱作为赞助。
   
    回到我的租屋,他还在说他想去终南山隐居。我租的地方只一室一厅,女朋友在学校。他说他睡沙发。我说都睡床吧,卧室在楼上,厕所也在楼上,吐也方便。我们躺在床上,虽然我也喝了不少酒,但我依然能嗅到他出气酒精浓度的刺鼻。我们继续聊着诗歌。曾德旷在诗歌界属于边缘人,谁都不愿意谈起他。他是蝙蝠诗人,既不容于体制,也不容于各种诗歌圈子。曾德旷谈起他如何写诗,怎样在忠县隐居,遇到哪些奇怪的人。曾德旷说他的脑子里经常就冒出一个想法。他说北京会让他死去。他说丽江会让他死去。他说西藏会让他死去。他说有画家和诗人要他去死。结果有个诗人自己上吊死了。我告诉他活着是对的。曾德旷又翻看他手机里的电话号码。他说他才充了两百块钱。他就想要把电话打完。他打电话给一个才和男朋友分开的女的。他打电话给一个朋友想让他一起去终南山隐居。我说太晚了。曾德旷又翻出一个电话号码。他说这是一个反贪局局长的电话。曾德旷说他想去戏弄戏弄他看他在干什么。他直打到电话没电关机才决定睡觉。
   
    第二天早晨,曾德旷似乎酒还没有完全醒。他突然就对我说他不想去终南山隐居了。他觉得这个世界没有人真正喜欢她。曾德旷说他还是喜欢华山,想小月亮。小月亮才对他好。我说你是对的。他说自己想宁静下来。他还说自己脑子里总是不断地冒出些不现实的想法。比如现在他说自己脑子又冒出一条长长的山下的路,一个农家院子,在终南山。我说真正的终南山是你到不了的地方,在你心里。曾德旷说他还是要去开演唱会,要赞助,虽然觉得总是让朋友掏钱,觉得无趣。
   
    2011年10月13日——20日 于长沙租来屋
   
   
(2011/10/20 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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