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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那時﹐我是一個窮學生﹐而且是一個曾經失學的超齡學生。那時﹐她剛從理工學院畢業﹐在一個著名的會計師樓工作﹐正在考取會計師資格。我出身寒微﹐邊讀書邊工作﹐要賺錢供養自己。她家庭背景良好﹐有教養﹐畢業於一所非常著名的中學。不知是什麼機緣﹐她竟進入了我的活動圈子裡。我是一個文社的社長。(六十年代香港青年人時興組織文社。)她想知道文社是什麼﹐經朋友介紹﹐參加到我們的社來。我社前前後後有十多個社員﹐以男的為多﹐女的約有三四人。我曾自我告誡﹐不要利用社長的地位﹐和女社員發展親密關係。和她相交兩三年﹐我沒有非份之想﹐一直保持普通社友的關係。她沉靜寡言﹑謙虛﹑低調﹑樂於助人。外表不甚美﹐(起碼第一眼不覺得美)但是很端莊。然而﹐相處了兩三年後﹐我發覺她很美﹐是內在美。我愈來愈喜歡她了。我們有私人的約會﹐她從沒有拒絕。我覺察她對我有一定的好感﹐但沒有到戀愛的程度。我們的約會有時在白天﹐有時在晚上。我們亦曾一起看過電影。我有不快﹐向她傾訴﹔我有問題﹐向她請教﹔我有困難﹐請她幫忙。她的回應﹐都很積極。我沒有收入﹐她給我介紹學生補習﹔我瘦﹐她給我增肥藥丸。而她有開心的事情﹐(例如她考獲會計師資格)也和我分享。
   
   (二)時間過得很快﹐我大學畢業了。我沒有大志﹐在新界(香港的郊區)一所小學找到一個教職﹐貪戀休閒的生活。而她在會計師樓﹐一帆風順﹐得到重用。我們依然有約會﹐還有書信來往。記得我有一長信給她﹐訴說對某人的不滿。她也有一信給我﹐說某個和我一起的晚上﹐她很「扭抆」(廣東話﹐即很彆扭)。我的感情愈來愈熾烈﹐覺得是表露心跡的時候了。那時我完全沒有想到﹐我們屬於兩個不同世界﹐兩個不同「階級」。她在上層﹐我在下層。一個晚上﹐我們在公園散步。將離開時﹐我鼓起勇氣向她說﹐我對她起了一種特別的感覺。她明白我的意思﹐對我說﹐她現在還不想。我靜默了。這是拒絕我的意思。我們離開公園。我如常送她回家。在走出電梯的時候﹐她對我說﹕「希望你堅強一些吧。」我懷著沉重的心情﹐返回新界的租住的房間﹐倒在床上﹐一種冰冷的感覺﹐從上而下襲擊我。我渾身發抖。這是絕望的表現。
   
   (三)此後一段期間﹐我十分落寞。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堅強不起來﹐也沒有倒下。這時﹐一個女孩出現﹐填補我的空虛。沒有怎樣想﹐便和她來往起來。這女孩﹐活潑﹑天真﹑喜裝扮﹑很主動。美不美呢﹖是美的。但嚴格說﹐不是我喜歡的那種類型。這女孩﹐我們來往了數次之後﹐便寫信「警告」我﹐說我已愛上她了﹐要小心啊﹗我渾渾噩噩。這女孩﹐許多時候堅持送我回家﹐即我在新界租住的那個地方。距離她家﹐有兩個小時的路程。有一晚在乘坐小巴回家的路上﹐這女孩突然把頭依傍在我的肩上。我渾渾噩噩﹐糊糊塗塗。只知道是定下來了。這女孩成為我的太太。謝天謝地﹐她仍然是我的太太。


   
   (四)不知上天怎樣安排﹐在我結婚的前夕﹐竟然在路上碰見她。她剛一個人到公園散步﹐正在回家。
   我向她問好﹐只交談一兩句﹐便告別了。這是我最後一次見到她。那已是四十年前的事了。我當時沒有怎樣想﹐是否能夠和她重修舊好﹐再續前緣﹖她在週末晚上一個人踽踽獨行﹐不像有男朋友。我是否還有機會﹖然而﹐我當時沒有這樣想。也許因為我明天要結婚了﹐一切都如箭之在弦。也許﹐我對另外一個女性﹐已經有了責任了。也許﹐闊別一年﹐我對她已經有點淡忘了。我和她真是劃上句號了。結婚後﹐我很快生兒育女﹐有了家庭的負擔。此外﹐工作﹑進修﹑寫作﹐還有一些社會活動﹐把我的時間填得滿滿的。我已忘記她了。只是有一次﹐大概我結婚三年之後﹐一個前社友打電話來﹐告訴我她結婚的消息。然而﹐我很漠然了。後來我發現﹐這個社友也曾步我的後塵追求她。他各方面的條件都比我差﹐失敗是意料中事。這時﹐我對她生出歉意來了。因為﹐她參加我們的文社﹐沒有什麼得益﹐但卻一而再受到我和這個社友的滋擾。上述這個發現和感想﹐是很後期的事了。它們發生在我退休和移民之後。
   
   (五)我有點幸運﹐在五十歲的時候已有足夠的儲蓄和收入﹐可以退休移民。移民之後﹐無所事事﹐空閑的時間甚多。我重看我的日記﹐細味我的一生。我分析﹑解剖我的性格﹐知道自己的長處和短處﹑強項和弱項。又看了儲存的舊信。於是﹐「她」慢慢地浮現出來了。前面那位社友說過﹐她事業不錯﹐在社會上有一定的聲望。於是我在電腦上打下她的名字﹐搜索一番。哇﹐不得了! 又是太平紳士﹐又是大學校董﹐又是會計師樓合伙人﹐又是什麼什麼委員會的委員﹐頭銜一大堆。真是想不到! 可以肯定﹐她的事業是成功的。我是憋不住話的人﹐雖然四十年沒有聯絡了﹐我還是按地址給她寄去一信﹐祝賀她的成就。我們已成陌生人了﹐我不期望她給我答覆﹐我只是忍不住要給她說句話。和她的交往﹐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日子。她拒絕我﹐我沒有悔恨﹐沒有憤怒。反而﹐我因曾有這個朋友而高興。大概﹐我們這生再沒有機會見面了。假如﹐我們意外地碰了面。如果我有機會向她說一句話﹐我會說「多謝!」我的盼望是﹐如果我早她離開這個世界的話﹐她能來到我的靈前﹐表示她仍記得這個朋友。假若是她先離開的話﹐我會向她作最後的致敬﹐並時常探望她的安息地。
   
   

此文于2016年05月12日做了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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