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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瀚:致滕彪兄

   
   
   滕彪兄:
   
   这是第一次这么称呼你,也许是因为咱们太熟了,我又虚长你几岁,故而从来不曾如此称呼。

   
   本来顺着通常的书信格式,会有一句“别来无恙”,转念一想,可不能这么写,惹人笑话——难道我还真当你旅游去了不成?
   
   不知你在里面怎样了,饭食可好?睡眠怎样?心情——当然不可能好,但希望安一些。王玲和孩子们,据我所知,还好,王玲告诉我说孩子已经在问:“爸爸怎么还不回来?”王玲只好回答说:“爸爸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去帮助别人了。”
   是啊,你是去帮助别人了,你在替我被失踪,替很多人被失踪,然而,我们却连发个声都被消声。
   
   此次你被失踪已65天,从2月19日到现在,我通常是个对数字不怎么敏感的人,除了那些写出来就发表不了的日子,比如“榴嗣”,但此次你被失踪的日子,我是一辈子不会忘的,无他,你是我朋友。
   
   早想给你写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写什么。曾经狂呼几声,却又音声寥落,在博客上甚至呆不到十分钟。这国还跟以前一样,它是个活埋英雄之地,无论是去年刘晓波,还是自你之后被失踪至今的艾未未,不但要活埋,还要把人涂抹成小丑活埋,哪怕屠杀,也要在坟头泼满脏水——如果他们居然发慈悲给片坟地的话。
   
   我之所以想不好该怎么给你写这封信,是因为不知道是该奴颜婢膝地乞求他们放了你,还是如给云飞、给艾未未那两封信一样,把自己最真实的内心想法写出来,你知道这信当然不完全是给你看的——更何况你现在看不到。因为,他们都有了具体的所谓涉嫌罪名,我也就无所顾忌,而你,他们什么手续也没给,如果我措辞不够奴颜婢膝,会不会影响到他们对你的态度?
   
   转念一想,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该怎么写还是怎么写吧,我没那么重要——他们都是高屋毁瓴的,我一个穷书生的话怎么可能影响他们决策?
   
   这些年来,你为中国人权事业鼓与呼,并参与了营救陈光诚等人的具体行动,你还发起废除死刑活动,代理了很多案件,做了那么多,而我只是默默旁观,因为性格冲动,我不太敢参与具体的人权案件去行动,怕不单自己容易发火跟流氓们杠上挨揍,还会给事情带来逆向效果。你知道我虽然怯懦,但这话也不是假话。
   
   这次在药家鑫案中我冒着网民们强大的舆论火力孤行独往,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潜意识里是因为对你的歉疚?因我这些年来的废死呼吁几乎都是一个人干活,没有参与过你发起的活动。
   
   还记得最近一次见面是去年冬天,那天在我家吃的饭好像,这饭我记得的,你知道我小气,请过的饭都要你请回来的,我太太尤其记得是要你请吃烤鱼的——她虽然比我大方多了,但吃什么记得比我还牢,唉,烤鱼,不知道,你在里面吃得怎样,身体怎样……
   
   这会儿夜已深,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还在让你回忆你做过什么,让你回忆你没做过的什么,再者,让你回忆你没交往过的人,我不敢想,我相信他们不会对你在肉体上怎么样,但也只是一个奴隶的想象,不敢往别的地方想,是的,我恐惧。
   
   关于时局,关于这个民族的未来,我已经说过太多话,车轱辘话就不再说了。我猜想,此刻,也许你最挂念的会是你的孩子、太太,每每想到她们,我就恨不得骂你,可是没法骂你。这是个只有中国之类的地方才有的悖论:在亲情和正义之间必须选择,只有这种鸟国才会专门制造这样的人间悲剧。孟德斯鸠说专制国家用同一种刑罚对付英雄和恶棍。其实他说得不完全对,如果你做了恶棍,也许不会是现在的待遇,反倒能升官发财。
   
   通常,这个国家往往只有惨剧——比如血拆自焚,而少悲剧,悲剧是一种具有崇高感的审美效果,而惨剧只有悲惨,没有崇高感审美效果,你的被失踪,至少挣脱了惨剧,进入悲剧,这是这国给你的最大奖赏,也是给我们这些无奈的看客们的最大奖赏。
   
   楼外的车噪声整夜地不断,无论我们是否安睡,家里的灯光是温馨的,我太太在床上戴着眼镜看书,而我在台灯下,给你写这封语无伦次的信,因为并不知道跟你说什么,只是意识流,信指由键,写到哪算哪。
   
   唉,滕彪兄啊,也许我多少有点自觉可笑,可笑在,其实我不必给你们每个被绑架的人分别写信,写一封,其他拷贝就行了。就如我十年前的时评,现在拿出来,直接发都不带改的,我真担心这国会让我的时评具有永恒的价值,而不是如张季鸾先生说的那样,上午出版,下午就拿去包花生米了。
   
   呜呼!我能说些什么呢?什么也没得说,只能说一句,等你回来!
   
   等你回来,请你吃烤鱼——鉴于你在里面太久,没有经济来源,我们请你吃,以后你再回请。这国总是跟我作对,让我这样吝啬的人破费,连事先说好的你请客也不好意思让你兑现。
   
   晚安,这会儿正好十二点,又一天过去了,夜还是一样的黑。但是,我那么不相信黎明的人,为了你能重新出现,现在也得相信黎明一定会到来。
   
   2011年4月26日於追遠堂
(2011/07/04 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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